小姑出嫁后,我们就成了无冕之王,想如何玩,就如何玩。也没有祖父在某个角落把个响噶棍敲得清响了。姐们上学去了,只剩我鹿女与堂弟建在家。我们跑到四叔屋后面的树林里玩,因林子里长有许多兔子耳朵与香蘑菇。还则祖母家如果没人了,我们即可溜到屋前跨过那条沟到菜园偷瓜果吃。
祖母菜地的瓜果一垄一垄的,参差不齐,青菲幽静。那一垄垄的菜地让祖母的菜园变得若大无垠起来,怎么走,也走不完。或不是只偷吃,更是好玩。将小脚脚在祖母的菜地上踩来踩去,这一垄踩到那一垄。如观看田地的老农。那不同样式的垄上栽种着不同的蔬菜瓜果,十分丰富。具体是些什么早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些菜非常的聪颖而青色。但没有一次我们曾走遍过。这样往返的还未摘到瓜果,祖母就回了。将我从菜地拖出来骂得要死,而堂弟建一往可免除挨骂。祖母的偏心无不也表现在此。
再等一会,四婶子干活也回来了。祖母摘了几个瓜果放在盆里用水泡着,四婶子想吃不想吃的,据说怀孕了。四婶子怀孕了许久,却没生下小孩子,这在我们心中是很奇怪的事。后才听说四婶子一次回娘家,被刚会走路的小侄侄将脚踩在肚子上,踩坏了孩子。由此四叔还将四婶子关在房间打了餐死的。四叔在房间打四婶子的时候,祖母正拿着一个围腰子去河滩公地上拣劳籽。河滩还有些地上长着草,公家的牛还在那放吃着。那些牛儿还是祖父放着的那些牛吧,或是他曾放过的牛的子孙?
太阳偏西了,祖母在河滩上拣劳籽,四婶子却在房间睡觉。眼睛哭得红肿。
祖母与另一个人的祖母边拣劳籽,边谈着四婶子与四叔的事。另个人的祖母说:“怎地要将之关在房间打呢,为啥事呢?”祖母说:“不知道为啥事,我只听见刘妖在房间哭得清喊,然后声音慢慢就小下去了,祖母继续说:“我一倾耳,那臭小子在对他老婆大声吼,不许哭,不许哭,不许哭……然后我便听见刘妖儿在低声的骂他是个黄腿,黄得摔(读da)赌……”
总之,我听了半天,也没听清楚,四叔到底为什么要打四婶子。
但就那情形看,四婶子极爱四叔,怎么就情愿被关在房间里被打餐死的呢?原祖母以为四叔会把四婶子打死的,没料祖母拣劳籽回去,四婶子早从房间里出来了,眼睛还是红红的,却做着晚饭。四叔坐在屋门前,望着西下的一片夕阳。那情形看去,似乎是很恩爱的。从那时起,祖母就不再容许四叔把四婶子关在房间打了。
四婶子的房间也没从前新了,走进去有点沉闷。或因小姑出嫁了,孟幺幺跑了,鲁婆婆又被她自己的儿子找回去了。家里一下子少了三个人,是很沉闷的事。
但看四婶子在厨房做晚饭,四叔在门外看夕阳,家里静悄悄的,那情形里似有某种的恋情与温馨。远处田地的庄稼青了,菜地的瓜藤爬过了篱拉掉在沟边上,门前的树小小的有点稀疏树阴,夕阳便浪漫的从小小树下流淌到四叔的身上。四周一片静谧安宁。那或是四婶子与四叔最向往的农家生活。只是祖母回来了,这宁静与温馨就不再存了。四叔与四婶子的这个家,也不再宁静而温馨。
曾经四婶子向父亲提出与祖母分家,只是祖母死活都不同意。父亲也没同意。在父亲心中,四叔是祖母最小的儿子,俗说爷疼长子娘疼幺儿。祖母怎能离开四叔单过呢?再说四叔常不在家,祖母可帮四婶子做点家务,也可给四婶子打个伴,有啥不好?四婶子也不敢违背父亲,于是便不再提那话题。
有些时候四叔对四婶子也非常好,特别是小姑出嫁后从婆家回娘家的时候。四婶子,四叔,小姑,三个人端坐在厨房门前的刺槐树下,似回忆着从前在此度过的青春时光。四婶子将自己新做的鞋子拿给小姑看,小姑也把自己想绣的垫底子,拿出来向四婶子请教。叫四婶子帮她在垫底子上画上想绣的花朵。然后四婶子就在那垫底子上绣起来,各种颜色的毛线穿梭在四婶子的手里,不多久一只垫底子的花色雏型就好了。小姑就随着那雏型绣。四婶子做这些时很轻松坦然。四叔则在一旁看得自然笑。
这是四婶子心中最渴望最平常的一种生活。有小姑子一起做针线活,有自己男人在旁边欣赏,有公婆在厨房做着好吃香喷的菜饭。可这恍惚间的温馨宁静,似乎只是四婶子心中的一个梦境。待到祖母从厨房走出来,高声的叫喊着吃饭时,梦境便破了,梦境的碎壳包含着饭。四婶子心中这刻亦是爱祖母的,情愿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娘。她从小就失去了亲娘啊。嫁给四叔是她自愿的,她爱这个家,爱她的男人,也爱这个家的每个人。可祖母并不爱她。看见她与四叔好不得三天,就找出些事来。惹得他们吵架,直吵得他们打架才罢休。
一往四叔打了四婶子,总会跑出家去,打几天牌不回来。四婶子很忧伤的,落落寡欢的过了两天,队里同年的媳妇便来找她去打牌,算是散散心,消消气。
祖母便跑到我们家来向父亲告状,无非说一样的话,四婶子把家里的这那都偷回娘家去了;还说四婶子没有羞耻心,打完架就去与人家打牌,素日不知多委屈的,打起牌来就忘形了。边还嘴上叫着该打该打。
母亲都为四婶子感到愤然不平。那个家里到底谁更喜欢打牌呢?她儿子几天几夜不回来都打得,怎么儿媳妇打一会也打不得呢?其实四婶子素日并不大打牌,而只是与四叔打架后,人家一路来的新媳妇叫她去,她才打一会。
都不知道祖母为什么那样恨四婶子?
印象最深的一次,我与堂弟建正在村路边玩狗尾巴草。我们家去祖母家的路边长着一望无际的狗尾巴草,之所以长得那样旺,是因牛不大喜欢吃。狗尾巴草细长,折下来可当眼睫毛。一头叼在嘴巴里,一头插在眼角上,眼睛上就长狗尾巴了,毛茸茸的,神奇极了。那路边还住着几户人家,四婶子拿着双鞋底从祖母家跑出来,准备藏进路边的某户人家里。突然看见了我们,于是失声的对我们嚷道:“你们看见了我在这儿,快,快,快去叫你们的祖母呀,快,快去叫你们陈家的人都来啊,来捉我回去,拿的拿刀,拿的拿盆,将我杀了吧……”四婶子说那些话时,清秀棱角分明的脸都变形了,脸色煞白煞白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与建吓坏了,都不敢吱声,也不敢望她的脸,就跑开了。我们刚跑开没多久,四叔倒还真找到那儿,将四婶子摁在地上打了一顿。四婶子哭都没哭,就那样让四叔打。她以为是我与堂弟建出卖了她?所以才那么一幅决然毅然的相?其实我们真的很喜欢四婶子,没有出卖她。是四叔自己找过来的。祖母亦跟在四叔后头。或四叔并不想找到四婶子,只是祖母跟在后头,怎会找不到?当年老鼠子都怕祖母,更何况人。想那情形,四婶子在这世上真是孤苦伶仃,她倔强的个性又哪里服气四叔如此的打她?哎,我那年轻风浪的四叔可真接了年轻时祖父的德行。祖母或是那个时候遭受了祖父太多的毒打,看到四叔与四婶子的幸福生活,心理不平衡吧?
祖母尽管对四婶子不好,但对我们孙子辈的都还好,有点重男轻女是免不了的,那时的老人都这样。但想哪天四婶子若生了个儿子,祖母或许会对她好些的吧。真的没过多久,四婶子就生了个男孩。就是我的堂弟龙龙。祖母自己带着,都不给四婶子带。看情形,并没有多大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