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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章 他们不配活过吗
    孟逢君有些诧异地盯着她,若不是瞧见她眼睁得溜圆,还以为她喝昏过去了。



    暮霭渐散,云上星辰映在南海上,也落在她眼底,像一汪平静的湖,睫毛轻颤,洇开一片湿漉的暖。



    孟逢君觉得自己大概喝多了,居然觉得这臭丫头其实生得很是好看,就是平日里总瞪着一双死鱼眼,微微垂着眸,瞧不出什么神采,从前年纪小,没什么人留意到。



    开了光之后,身量拔高了些,容貌也渐渐长开了。



    看得久了,居然会觉得她跟上清阁顶层封着的那具尸身有几分相似。



    似骨不在形,她这么一躺,就更像了。



    “喂,你说——”她慢慢地开口,若有所思地望着天,“言寒轻会不会恨我?”



    “恨你什么?”孟逢君瞥了她一眼。



    “我没有救他啊。”她眼底仿佛沉着漫天的星河,无数细浪翻涌,从可吞云天,到渐渐平息。



    闻言,孟逢君嗤笑一声:“照你这么说,我这个做师姐的也没救他,他岂不是要连我一起恨?”



    云渺渺愣愣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陷入了沉默。



    “我要回去给师父熬药了,明日还有一堆破事等着处理呢,你也别喝了,赶紧收拾收拾。”孟逢君放下酒碗,顺手将飘落在她脸上的丝绦摘下来,“你这副样子,可别让其他弟子瞧见,堂堂掌门,跟睡懵了似的……”



    说着,她便起了身。



    “你先回去吧……我想,再坐一会儿。”云渺渺含含糊糊道。



    “随你。”她吹了一会儿夜风,让身上的酒气散了些,才召出佩剑,折回映华宫。



    整座风华台更加安静了,酒香随风飘散,仿佛将这天地都熏得微醉。



    脚步声渐渐近了,又忽然停了下来,有一道视线一直望着她。



    她躺在那,能看到一片蹁跹的白衣。



    “我待他一点都不好。”她似是忘了孟逢君已经离开,恍惚地说了下去,“头一回见他,他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我就把他放倒了捆在树上,差点割了他的舌头。后来,还总跟他抢鸡腿,吊着他背门规……”



    回想起来,言寒轻真的毫无还手之力吗?



    他每每臭着一张脸,说她“蛮不讲理”,“绝对嫁不出去”,一面说,一面将鸡腿,桂花糕往她碗里丢。



    “他的御剑术学得最好,若不是我,他肯定能逃……”



    不掺喜怒的声音,在寂静的风华台上,格外清晰。



    “他说,他可能喜欢我。”



    “但我其实不太明白,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与师父比起来,言寒轻或许只是个无名小卒,一个愣头小子,这几日死去的人大多,可能都是如此,不会有百世流芳的身后名,也不会有那么多机会让他们活下去,最后都是悄无声息,只能留下一抔骨灰。”



    “但这就不行了吗?他们就不配被承认在世上活过了吗?”



    “佛说众生平等,可人心都是不平的,上哪儿去要公平,又能跟谁去要?活成一个神明,和一个贩夫走卒,到底不同在哪呢,心的分量,难道一定是不一样的吗?”



    慢慢地,像秋叶凋零的轻响,偃了下去,只剩一声绵长的叹息。



    “那条路很长,我没能带他回家……”



    重黎已经看了她许久,一旁的酒坛子已经喝了一半,虽说有两个人,但她定然也喝了不少。



    他听着她说言寒轻,带着前所未有的困惑,他从来不知道,还能从她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神明与凡人,她也曾犹豫过吗?



    她坐了起来,柔软的衣料滑过石阶,发出窸窣的轻响。



    而后,她拿起了酒,似是想要再倒一碗。



    他立即上前,按住了她的胳膊:“你身上有伤,别喝了。”



    眼前忽然暗了下来,听到他的声音,她转过头来,皱了皱眉,声音忽然冷淡了几分:“不是说今日不跟着我吗,你怎么在这?”



    那目光清亮,像风过星河,云散月出,惊得人心口一跳。



    “……你没醉?”



    他突然开始怀疑自己。



    “那个,我……我四处走走,不是跟着你来的。”



    “撒谎。”她斩钉截铁地戳穿。



    “……”好吧,他确实是跟了她一整天了。



    天虞山这个状况,她一消失,他就没来由地一阵心慌气短,除了放在眼皮子底下,着实没什么好法子。



    “你眼睛今日没什么不适吗?”他早些时候向霓旌打听了,她果真也不晓得这事儿,不过忆川的水,混杂了太多尘世欲念,沾染上谁都不晓得会留下什么症状。



    她的眼睛,恐怕是因此短暂地失去感识。



    云渺渺不作声,抬手一把将他推开了。



    重黎猝不及防,竟真的被她推倒在地,有些错愕地望着她。



    “你!——”



    她抱着酒坛子,不动弹了,白衣铺了三层石阶,像浮了一层薄雾,素净得发光。



    换掉了做弟子时佩戴的鹊尾冠,丝绦串着玉珠,垂在她脸颊边,投下浅浅的阴影。



    那双眼中盛着千疮百孔的天虞山,烂漫的星河,微微眯起,覆一层迷蒙色。



    他有些不明所以,这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你打算气到什么时候?”他有些头疼,上前要夺那酒坛子,刚碰到,当头就是一鞭子!



    啪地一声,倒是与早上那一鞭打对称了。



    他吃痛地往后退了退,诧异地瞪着她。



    “云渺渺!你怎么突然打人呢!”



    她握着不染,侧目看了他一眼,断了片儿似的答非所问:“我没生气。”



    “……”鬼才信!



    “真的没生气。”她重复了一遍。



    “没生气?”重黎嘴角抽搐,“你再说一遍。”



    他低头瞥了眼还跟烧着了的炭似的哔剥作响的不染,毫不怀疑他再往前一步,就得再挨一鞭。



    云渺渺歪了歪头,被发冠上的璃珠砸了鼻子,蹙了蹙眉,而后又恢复了平静。



    “没有。”她顿了顿,才道,“气你做什么……又有什么用?”



    重黎呵了一声:“我不信。”



    闻言,她仰起脸,狐疑地望着他:“那关我什么事?”



    “……”



    “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她突然话锋一转,似是有些苦闷,“言寒轻说喜欢我,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要如何去理解?



    沉默良久,重黎终于开口答复:“有,我曾有一个喜爱到恨不得把她捆在身边的人。”



    云渺渺笑了一声:“这算喜欢?”



    “不算吗?那我也不明白了……”他凝视着她,眸中过往陈年,一闪而过。



    “喜爱到骨子里的时候,觉得她耀眼得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