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福宁殿前。
周成奉瞅见采薰提着食盒朝他这边走,隔着老远他的脸就耷拉起来。
昨日在阎文应与采薰的牵引下,赵祯还未及养神就见了馥芝,夜里更携二妃在雪香阁笙歌达旦,结果今晨困顿非常。君王寻乐无妨,责任却要赖到他头上,尤其搞到赵祯常朝一打瞌睡,他就得在朝上朝下被一群官员指着鼻子诘骂。
是以等采薰站到他面前,他不打算给她好脸色,想讥嘲几句解解气。
但听她笑盈盈问候:“周都知万福。”
周成奉低头睨了她一眼,然后抬头慢悠悠的说:“官家坐下还没半刻,采薰姑娘就现形了,干脆挪到福宁殿做女史,也无需每天跟钉梢似的。”
采薰不以为意,依旧喜滋滋道:“是我们娘子记着今儿是都知当值,特意替都知送些好物。”
“哎呦。”周成奉随意冲穆清阁的方向作了个揖,尖着嗓子说,“让尚美人劳神惦记,奴婢何德何能。”
采薰乐呵呵的看他做戏,等他站直,才又说:“娘子知道官家上朝疲倦,定要喝一盏茶才成,而整个皇城,都知点茶的手艺——是这个。”她伸手朝天指了指,继续道:“娘子的意思是,茶汤茶汤,有好茶得配好汤,遂特意嘱咐奴婢送来一碗,一并给官家解渴,且图个锦上添花。”
尚美人虽承宠,但穆清阁的婢子周成奉还不至于跟着巴结,他冷着脸,照例接过手里查看,边打开边没好气的说:“娘子这添花真是添得顺风顺水,便是借奴婢的手呈递上去,任他风怎么刮水怎么流,也与奴婢不沾边,却是给奴婢的好...好...”
他话未说完,一股馥郁鲜热香气已经窜入他的鼻子。周成奉定了定,稍微拿近一点,深深吸了一口到肚子里,思忖一阵后,挑起一根眉毛打量采薰。采薰安安静静站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等他往下讲。
“确是好物。”周成奉把食盒合上,交还给她,“原以为穆清阁的厨娘只懂调理羊肉,不料做起别的心思同样机巧。”
采薰的手从食盒木盖上穿过,轻轻将之扣紧:“果然周都知闻多识广,厨娘特意用早上才从虹县送入宫的淮山熬的。”
周成奉他不由一愣,他口中的好物倒并非这个,然而采薰提了,他不禁犯起嘀咕,面色硬生生的由阴转晴,看似和善得问:“既用薯药(唐代宗改的名,到宋英宗才改叫山药)做汤,为何不用河内郡(今焦作)的?”
采薰半懂不懂的摇摇头,双眸垂向地面,过了会儿,抬头直勾勾对上周成奉的眼睛,抿嘴笑说:“这奴婢可不知,虹县离京师颇远,原以为它只产灵石,谁会晓得,它还产薯药呢?”
福宁殿中。
周成奉在屏风前的一张雕花马蹄高桌上将食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一碗浓汤,端着走到赵祯身边。
屏风后没留其他内侍宫女,独独赵祯一人静静坐在书案前,手指压住一尊龙泉青瓷蟾滴,并非在注水,而是闭目小憩。他实在太过困倦,昏沉中不经意松懈了力道,指尖从蟾滴上的小孔移开不少却未察觉,令水从蟾嘴处流泻而出,以至臂搁下才写好的字,皆被墨汁浸染湿透。
周成奉赶紧把汤放下,他不敢打搅,只能试图把蟾滴从赵祯手里挪开。赵祯于昏沉中察觉到动静,身子猛得抖了一下,周成奉连忙陪罪,关心道:“官家,这幅字脏了,许奴婢再换一张纸如何?”
赵祯愣了一愣,低头看了看,终于意识到自己失态,默默点点头,靠到椅背上继续休息。兀的一缕香气从他鼻子下飘过,赵祯细嗅睁眼,瞥到一旁的暖碗,问:“这是什么?”
“尚美人怕官家疲累,遣人送来的鹿血淮山汤。”周成奉边擦拭书案边答。
赵祯命周成奉呈给他,少少舀了一口喝下去,颇为鲜美清甜。又问:“这次尚美人倒没跟着一起?”
“只有女史采薰一个,叮嘱奴婢几句天冷切记看护好官家就走了。”周成奉道,“其实照理官家是奴婢的本分,何须多这一句来?”
赵祯淡淡一笑没再多说,一勺一勺将汤水吞咽下肚。
周成奉在旁清理干净桌子,重新铺好桌帷,五足洗,八瓣掭,玉板臂搁,蟾滴印奁。跟着拿起墨石,挽袖细研,闭口沉思。
他此刻有些失了方寸,脑中都是采薰头里的话。前阵子园圃修葺,四方采办奇石叠山。好比宫室庭院铺设莒翠玉,醒酒石,此类贵重小巧者;后苑累山用的笋岩,洞庭石此类珍而硕大者,即便不从大理买,也要从太湖这等皇家钦点的石场买。
但不管从哪里,都必须先经过三司审计才可进行,这个规矩是天圣元年定下来的。
周成奉经历过那段时光,深谙间中猫腻。
打改年号大中祥符开始,宫里宫外便大兴土木建造殿宇,国库消耗甚巨。除去营造本身数量的原因,所用明细皆由内侍直接向诸院宣达,各说各话,账目紊乱,也是一大弊端。到天圣元年章献正式垂帘,朝廷便下诏,以后宫中及地方一切筑构,所用花销,材料,人功都需要向三司修造案报备,为的就是杜绝有人从中牟利。
但即便如此防堵,这里头真要作假,也不是不可能,只消有人能打通上下督管,要赚取油水易如反掌。
民间有些不长眼的想从他这儿下手,若让自己的石场的石头变成贡石,省下甄选步骤,就不必冒险糊弄三司了。他周成奉自认没这个本事,根本不放在心上,架不住成日里有人在他耳朵边左一句右一句,让他对这些门道了解的十分透彻。
意思是,他只欠个东风吹一吹,吹得他脑筋通窍,就保不齐他做不做了。那日采薰来送蜜渍林檎旋,提到石料的事,显然就是这阵风。
这风吹得很顺,十几年前他见过人做的勾当,今儿个他做起来,仍如瓜熟蒂落,毫不费力。他甚至夹私带漏,对宫中的灵璧石下手动作,以为一切了无痕瑕。但方才采薰话中有话,告诉他这碗鹿血淮山汤是用虹县的淮山熬制,着实让他一惊。
虹县产不产淮山,无关痛痒,它产灵璧石才最紧要。而穆清阁到底清楚多少,尚馥芝要做什么,又不肯明示,搞得周成奉心绪忐忑,一双研墨的手亦乱了步调。
正是君臣无话时,赵祯突然开口吩咐:“你下去,换人来研。”
周成奉身形一滞,似大梦初醒,还未反应过来自己哪里出了岔子,先立马请罪。
赵祯淡淡道:“你看。”说着从笔海上取下一根九节狸,沾了一点砚台上的墨,在笔掭上试了试。周成奉一瞧,便瞧出方才研的墨颜色清淡少韵,并不堪书,再观砚周,竟有少许污水溅出,当下更是知错连连。
赵祯将笔放回去,面无表情的问:“你也曾陪伴宗室子弟在资善堂侍读,可听教授们提过柳公权的笔正之说?”
“奴婢孤陋寡闻。”
赵祯点点头说:“唐穆宗向柳公权请教用笔之法,柳公权答:‘心正则笔正,乃可为法。’你明白个中用意吗?”
这句十分易懂,周成奉答:“奴婢明白。”
赵祯“嗯”了一声,继续说:“柳公本是以笔为谏,劝诫君主,但那太远,无需多言。只摘出这句琢磨,字画里不单单笔正,墨也得正。此刻墨石不正,手下打滑,墨污四散,皆是你心不正所致。”
周成奉诚惶诚恐,直觉被揭穿了心思,于是吞了些吐沫,让嘴里不要结巴:“奴婢有罪,奴婢对官家忠贞可鉴,绝无二言。”
“罢了。”赵祯说,“朕是看你一向安分,研墨未曾出错,同你叨念几句。换人来,你且歇息无妨。”
周成奉还没回话,忽有内侍来报:“官家,钧容直派人来送拟的帖子。”
赵祯不禁奇怪,问:“并无节庆,何来帖子?”
“是圣人命学士院替姒徽殿拟的门帖。”
“姒徽殿?”赵祯又是不懂,扭头看着周成奉。
周成奉小声解释:“陛下,早上圣人在慈寿殿省安时,要把姒徽殿重新修葺,做沈太妃回居的宫阁。”
“给太妃?”赵祯不禁皱眉,不仅杨太后,便是他都认为不太适宜,“这事怕仍需斟酌...”
“圣人昨夜就对学士院宣达完了,还将消息送去了崇真寺...”
赵祯被噎了一句,在心中暗骂“无知妇人”,只好沉下气对内侍道:“呈上来吧。”
周成奉把帖子摆到桌案上,赵祯掀开,先是首七绝,一看便是翰林学士院的应制之作:
徽芳姒德乞冬霖,
甘罢瑶觞悟佛音。
自有冯夷蒸辨雨,
霁云气霭化民歆。
后面还有些七言五言,赵祯随意翻了翻道:“这次一共做了多少首?”
“启禀陛下,一共五首。”
赵祯稍稍放心了点,好歹是少于太后阁帖子的数目,尚不至引起争议,因将门帖撂到一旁吩咐:“去交予圣人定夺。”待内侍取走帖子退下,他问周成奉:“太后怎么个态度?”周成奉便将早上省安的情景细细转述。
赵祯最烦杨太后提及朝野外臣,显得她多么了解朝臣所想一般。更甚,不是她了解,而是她所思,即外臣所想。因而当他听完,难免摇头在心中暗暗唏嘘:“最怕此刻她假意之言,成为日后不争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