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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 121 章
    出现在无奇面前的, 是一张过于惨白的脸,乌黑的眉毛,有点殷红的嘴唇。



    若是在白天见到这张脸, 倒也不算什么,但是在夜晚、尤其是在大理寺的监牢里看到, 就着实有点惊悚了。



    无奇下意识地惊叫了声,幸而很快反应过来, 这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并不是什么鬼怪,而是好久不见的费公公。



    非但无奇受惊, 费公公也给无奇突然的一声吓了一跳, 他后退了半步:“你鬼叫什么呀!你这个小混蛋!”



    无奇定了定神, 忙爬起来:“公公?您老怎么来这儿了?”



    费公公眉毛乱飞地说道:“我闲着没事儿,听说大理寺的监牢好玩,所以半夜不睡过来逛逛,你这臭小子你还敢问?”



    骂了这句后, 突然想起来,这会儿却不能叫“臭小子”了。



    无奇正在惊疑, 却有一个小太监打扮的从费公公身后闪了出来, 低低道:“小奇, 公公是担心你才来的。”



    无奇正疑惑这小太监样貌有些眼熟的,定睛一看, 笑道:“石头?!”



    “嘘, ”蔡采石忙做了个手势, 道:“别叫人听见。”



    无奇又惊又笑, 看看他的内侍服:“你、你故意扮作小太监混进来的?胡闹。”



    蔡采石却郁郁地说道:“什么胡闹, 我只恨不得跟你一起在这儿呢!”



    无奇正要训斥他, 突然见费公公在旁揣手看着他们两个, 无奇便问:“公公怎么能允他这样任性呢?叫人看见了又要有一场是非。”



    费公公叹了口气:“我倒也不想他跟着,连我自己都不想来呢,谁知道这小子缠起人来也是一把好手!我竟熬不过他……”



    无奇听这话有些怪,还没来记得问,蔡采石努着嘴说道:“没想到太子殿下这么不由分说,居然还不叫你在吏部,还特意送到大理寺来……”



    他从进来的时候就打量这监牢内的情形,心里自然是不好过。



    无奇忙安抚道:“不要紧,这里倒还好,只是外头……王爷、找到了吗?”



    回话的是费公公,他不快地哼道:“找到就好了。现在还没消息呢,青亭阿九他们都没一个在城内的,我找个人商量都找不到。”



    无奇听说瑞王仍没消息,心也跟着一沉。



    这已经是大半天了,如今已经入夜,难道、真的是凶多吉少?



    她不敢往这方面想,但心却早自发地开始突突乱跳。



    蔡采石却道:“那么多好手都在找,指定是没事儿的。小奇,你看,费公公还给你准备了好些吃的呢,你是不是没吃晚饭?”



    无奇一愣。



    费公公见无奇耷拉着小脑袋,便也说:“别瞎说,什么准备,不过是顺手拿了些别人不吃的东西过来罢了。”



    无奇这才注意到费公公的脚边上有个红木食盒:“公公……”



    费公公又哼道:“我可不是特意给你带的,只是随手罢了。毕竟,在王爷回来之前你可不能有事儿,你就算是个祸头,要杀你的脑袋,也得让王爷动手。”



    无奇默默地看着他,却听出这话里的外硬内软来,她的鼻子一酸。



    蔡采石赶紧把食盒提过来:“公公,您就别再吓唬小奇了。”



    “谁吓唬她了,”费公公道:“只不许给我哭丧着脸,更千万别掉那些没用的泪,不吉利,王爷才不是那么短命、啊呸呸,总之王爷是长命百岁的菩萨,才不会在阴沟里翻船呢。”



    蔡采石忙点头:“公公是有见识的人,您说的自然都是对的。”



    费公公白了他一眼:“你这个浑小子,跟谁学的油嘴滑舌的,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会哄人。”



    本也还想再继续损无奇几句,可看她眼圈跟鼻头都红红的,看着瘦瘦弱弱很是可怜,又想到她竟是个女孩儿,当即便把那些阴损难听的话咽下,只问道:“你这小混蛋……你、真的是个女孩儿?”



    无奇揉了揉鼻子:“我也没想到会闹到这地步,早知道会闯出这么大祸,我就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不出来了。”



    费公公凑近了仔细看,见她巴掌大的一张小脸,光洁的额头,眉不画而翠,唇不涂而朱,双眼清澈明亮……



    倒果然是个精致耐看的绝色小美人儿。



    “怪不得我们王爷……”费公公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只是还没说完就反应过来,忙中途截断了,只道:“你呀,一个小小的毛丫头,居然敢在外头抛头露面的,干那些男人们的事儿……不对,有的事儿连男人们都干不成呢,你也算是难得了。”



    无奇的脸上有些发热,喃喃道:“我可当不起公公的这般夸赞。”



    费公公摆手道:“我可不是赞你,我只是在实话实说罢了,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是王爷挑的人,不管是男是女,到底是绝不会差到哪里去的。诶?别光说话,赶紧吃东西啊!”



    无奇本来没有心思进食,但是见费公公亲自送了来,总不能不承他的情,于是便打起几分精神,而蔡采石已经快手快脚地把食盒打开了。



    这食盒是特制的三格,虽看着不很大,但琳琅满目,有三样清爽小菜,并一荤一素两道,底下是两个枣泥馅的饽饽,干净的银箸,擦手的帕子都叠的整整齐齐的放在格子里,底下还有一个银壶,像是盛着酒。



    无奇本并不饿,可是看菜肴做的精美,又有一股香气扑面而来,不由有些饥火上升。



    费公公看无奇发呆,便叹了口气,自己把那银壶拿了出来,道:“这里虽是酒,不过不是喝的,王爷很少喝酒,这个是用来洗手的。”



    说着便提了壶给无奇道:“伸手。”



    无奇吃了一惊,却忙乖乖伸出手来,费公公倒着酒给她洗过了,又把银壶的机括一拨,重新倒出些清水给她冲了冲,最后拿了帕子叫她擦拭。



    费公公习惯地做着这些,到最后却感慨道:“平日里我都是这么伺候王爷的,如今却不知道他在哪儿,有没有人这么伺候着呢,倒是便宜了你这个小……”



    他叫习惯了无奇“小混蛋”,但如今正要接受她是女孩儿的事实,便不太愿意用这个词来称呼她了,想了想,便哼道:“小破丫头!”



    蔡采石已经知道他口硬心软的,听了这个便在旁边掩着嘴笑。



    两人陪着无奇坐了半天,见她各样东西都吃了些,费公公才说道:“既然是太子的意思,我也不好违逆,你就先呆在这里,等到天明,兴许王爷就回来了,那时候再说别的。”



    无奇忙站起来道:“公公不用替我操心,太子要如何处置我,我都认了。就是……”



    费公公道:“就是什么?”



    无奇看着费公公,跪地道:“公公,要是太子为难郝府,我求你……多少替我求个情,我就算是死了也必记着你的好。”



    费公公皱眉看着她,半晌才道:“什么死啊活的,小小的年纪说什么糊涂话,公公可不爱听这些不吉利的话。”



    他说着便把无奇从地上拉起来,又仔细端详了她半天:“你放心吧,只要王爷回来了,天大的事儿他也能给你顶着,你也不用想这些有的没的,我从小跟着伺候王爷,他是怎么样的脾性手段我最清楚,要做的事儿还没做成呢,大把的堆等着他回来处置,他哪里就能轻松撂下手,哼,你就等着他,明儿指定就有消息。至于你们家,我觉着不至于坏到太糟糕的地步,一来太子殿下从来都是性情宽仁的,二来,皇上显然没有明确授意太子对郝府动手,可见皇上那边还留着余地呢,要不然早利落地叫大理寺直接查抄了。”



    无奇听他这般分析,稍微心安了些,便道:“都是我任性,才闹出这些事来,要是连累了爹娘,我真是万死莫赎了。”



    她想起之前吩咐林森一节,便问蔡采石:“小林子有消息吗?”



    蔡采石便道:“我听说先前他跟郝大哥一块回府了,后来我又到处走……就没见到他,想来应该无事。”



    说到这里,无奇突然想起一件事,忙抬手从怀中摸了摸,找到了一个小小地锦囊。



    费公公跟蔡采石都看过来,蔡采石问道:“这是什么?”



    无奇打开,从中拿出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玉。



    费公公一看:“这不是王爷曾给你的那块玉吗?”



    无奇看了眼蔡采石,才对费公公道:“公公大概还不知道这玉为什么会落到我手里,原本是当初,瑞王殿下叫我在清吏司办差,我就想到兴许将来会有这么一天,也许是我闯了祸,也许是我的身份曝露,我固然是怕死的,但比死更怕的是连累家人,所以我跟王爷要一样东西做信物,有朝一日我若是拿着这个信物,不管提什么要求王爷都能答应。”



    费公公果然不知道还有此情,眨了眨眼,突然叫道:“王爷连这都答应你?倘若你小丫头居心不轨,拿着这玉佩要求王爷、这样那样的,难道王爷也得答应你?你可真能狮子大开口!敢跟王爷提这样无理的要求,王爷没立刻打肿你的小脸竟还还应允了,我看真是给你灌了什么**汤了……”



    蔡采石也在旁边听的呆呆的。



    无奇挠挠脸子,低低道:“说实话,当时我也没料到王爷会答应的那么痛快。”



    费公公白了她一眼:“你可真、说傻人有傻福吧,你也不傻,算了,我可不犯着去多想这些个费脑筋的了,总之王爷心里有数。只是你现在把这个拿出来做什么?”



    无奇举着玉递过去,道:“公公,我想把这个给您,要是府里有危险,拜托你看在这块玉的份上,替我……”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眼巴巴地看着费公公。费公公看着她湿润微红的圆眼睛,心里倒是涌起了一点软软的怜惜:“你呀!我都不知说你什么好了。这玉我可不敢要,是王爷给你的,就只有王爷能拿回来。你的心意我是知道了,唉,真恨不得打你一顿!先给你记账,以后再算。”



    费公公念叨了这几句,见时候不早了,便道:“不知他们找的怎么样了,王府没别人,我得回去看看……本来太子去王府的时候,我想跟着他来着,又怕王爷随时都会回去,直到小石头跑去找我,才知道你给关了起来了。”



    无奇没想到蔡采石会跑去找费公公,一时诧异地看向他。



    蔡采石却冲她一笑道:“我这也算是病急乱投医吧。”



    费公公却不承认自己是被乱投医的那个庸医,立刻分辩道:“胡说,明明是你这小子还算有点机灵的,知道去求真佛。”



    说起来那时候费公公正满心都在瑞王身上,本来不想理会蔡采石的,谁知蔡采石说太子殿下恐怕要对无奇不利,要杀她的头之类的。



    如今费公公已经知道了无奇是女孩儿,他倒是很乐意瑞王有个喜欢且愿意去亲近的女子的,而且也很知道瑞王对无奇的种种不同,听说太子要杀她的头,这才吓得跳起,当下便跟蔡采石赶往吏部。



    谁知到了吏部,太子已经离开了,而无奇却给关押在了大理寺。



    于是两个人才又赶到此处。



    费公公说完后,道:“郝丫头,今晚上你就委屈在这儿一宿,等明儿我去求求太子看看能不能替你说说情……不过要是王爷回来了,就用不着我多事了。”



    蔡采石忙道:“公公,我留下来陪着小奇吧。”



    费公公愕然:“这怎么行?”



    无奇也吃惊道:“别胡闹。”



    蔡采石却不忍心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给关在这阴森可怕的地方,泪汪汪地说:“我跟你一起,至少壮壮胆子。”



    无奇见他这样,心里也不好过,却不敢也跟着落泪,忙笑道:“我不怕,早告诉过你我的胆子大的很。你快跟着公公去吧,是公公带你来的,你若不走,公公也还担着干系呢。”说了又说,才总算是催着蔡采石跟着费公公去了。



    狱卒重新过来,锁了门。



    无奇又坐了片刻,把那块玉举在眼前看了半晌,看着上头那肃穆庄严的龙纹,想到断龙崖上的那一幕,心里有些酸酸的。



    手指轻轻地摩挲过龙纹,无奇喃喃道:“你说过不管我提什么要求你都答应的,那现在,我最想要的……就是王爷你能够安安稳稳地,快快回来。”



    最后她叹了口气,握着玉倒在木床之上,过了会儿却又惊醒,忙看向手里,那玉还在。



    无奇生怕这玉就这么随意丢了,自己的许愿岂不不能灵验了?正要揣回怀中,却仍觉着不保险,于是索性将上头的系带解开,重新系在了自己的颈间,然后又把玉塞回怀中,这才安心了些。



    且说费公公还未出诏狱,等待多时的大理寺丞便亲自上前迎住了,陪笑道:“公公,这儿地方腌臜,怎么能劳烦您亲自进去呢,我才听说消息,过来把他们骂了一顿,本该提郝无奇出来跟您相见的。”



    费公公道:“别介,我知道你们也是听命行事,且是太子殿下的旨意,自然谁也不敢违抗。”



    陈寺丞笑道:“是是,您老着实通情达理,与众不同。”



    费公公见他倒也是个聪明伶俐的,便道:“不过,你可要记得,里头关着的,可是当初咱们王爷亲自选入清吏司的人,如今王爷没回来,要如何处置还不知道,你可别就为难了她。”



    大理寺丞忙道:“公公放心,下官自然明白。以后公公若有什么吩咐,只管派人来说就是了。”



    “呸,”费公公啐了口:“还以后呢,她又不会在这儿常住。”



    大理寺丞笑道:“是下官失言了,下官只是见到公公便欣喜万分,一时忘乎所以了。”



    费公公也才略露出了一点笑影:“我以为大理寺里的,都是些少言寡语绷着脸的,还有这么会说话的人呢,你做起事来若是能跟话说的一样漂亮,我就放心了。”



    大理寺丞依旧笑容可掬:“下官一定尽心竭力,不负公公所托。”



    一直送了费公公离开,跟随大理寺丞身边的官差才道:“大人干吗对这个老公公如此低声下气,就算他是瑞王府的人,可如今王爷下落不明的,我们又是奉了太子的旨意行事……”



    大理寺丞瞥了他一眼:“不长进的东西,还没怎么样呢就先开始嫌三说四的,你的眼界也就这么宽了。”



    训斥了几句,便道:“今晚上多加派些人手,务必留心,别出事故。”



    正吩咐妥当,外头侍从来报:“吏部的蔡郎中到了。”



    大理寺丞一惊,赶紧又亲自往外迎,才出厅门,果然见门口上有一道轩朗的影子闪出,正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蔡大人!这么晚了您……”大理寺丞拱手行礼,“怎么亲自来了?”



    蔡流风看看他身后众人。



    大理寺丞忙道:“你们先退下吧。蔡大人,到内厅说话。”



    陪着蔡流风进了厅内,大理寺丞才道:“莫非、蔡大人也是为了郝执事而来?”



    蔡流风觉着奇怪:“还有人来过?”



    “哦!正是瑞王府的费公公。才走不久。”



    蔡流风眉峰微蹙:“原来是他。”



    他定了定神道:“陈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我知道大理寺是奉太子命行事,但我、放心不下平平,所以我想见见她,不知您能不能行这个方便。”



    大理寺丞在费公公面前笑容可掬,当着蔡流风却完全地肃然正经起来,一句油滑的话都没有。



    听到这里,他忙低声道:“蔡大人说哪里话,您开了口,我怎么也要卖这个面子,不过那是女监,到底不便行事,我倒是有个主意,蔡大人要见人,也不必把人公然提出来那样招摇,女监外有那帮小子当值的公事房,倒还算是干净些,我把他们支到别的地方去,大人就在那里见如何?”



    蔡流风听他说的在理,想的又仔细,便道:“如此就劳烦陈大人了。”



    大理寺丞这才笑道:“您见外了。”



    当下陈寺丞出门去行事,一刻钟不到,他便陪着蔡流风往牢房方向而行,且走且问道:“瑞王殿下还是没消息?”



    蔡流风道:“城门已经关了,要有消息也得等明日。”



    陈寺丞看看他不动声色的样子:“蔡大人,您说这件事会怎么了局?”



    这会儿夜渐渐地深了,栏杆之外的草丛中,却还有草虫瑟瑟地鸣叫。



    蔡流风看看头顶的一轮残月:“我想瑞王殿下不至于就因此而有碍,不过别的人就不一定了。”



    “您说的是谁?”陈寺丞本以为是牢房里的无奇,可想了想又觉着未必。



    蔡流风道:“最迟明日自然就知道了。”



    为了解释,以及祸水东引,他已经把周琴北为端王一派效力的事情说了,太子那边当然不会坐视不理。



    而在牢房中,无奇正懵懵懂懂的,听见狱卒来叫自己,不明所以。



    到了狱卒们的公房,却仍是空无一人。



    无奇打了个哈欠,正在发呆,身后便响起那个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声音:“小奇。”



    无奇猛然转身,正对上蔡流风含笑的双眸:“蔡大哥?!”她又惊又喜,忙往他身旁走前几步。



    外头陈寺丞见状,便把门拉起来,往旁边退了出去。



    “蔡大哥你怎么来了?”无奇忙问。



    蔡流风没进门前,就看到她抚着手臂像是畏寒的样子,此刻握了握她的肩头:“冷不冷,你穿的这样单薄。”



    说了这句他突然醒悟,自己来的太着急了,竟没有给她带一件御寒的衣裳,毕竟已经入了秋了。



    无奇忙道:“不冷。”其实刚才在牢房的时候,她的确是有点冷的无法入睡。



    就算是在别的地方,秋日晚上睡觉还得盖着一床薄被子,何况这是在阴冷潮湿的牢房里。



    蔡流风看她的小脸发白,索性解开自己的腰带,竟将一件外袍脱了下来,轻轻一抖给无奇披在身上。



    “蔡大哥!”无奇惊住了。



    忙要推脱的时候,蔡流风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手:“穿上!”



    无奇抬头对上蔡流风坚决的眼神,最终只能乖乖地把那件袍子穿上了。



    但两个人的身形相差太甚,袖子长长地耷拉下来,像是唱戏的水袖,底下的袍摆却垂了地,看的无奇惊讶之余忍俊不禁。



    蔡流风也没想到如此,只是见无奇脸上笑容乍现,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