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
雷州知府程方源一听琼州府军即将攻打雷州城, 顿时急得团团转,恨不得原地升天,飞出雷州城。
他衣衫不整, 刚从温香软玉堆里爬出来,左脸上还沾着小娘子的口脂印子,幕僚程检一看见那印子就头皮一麻。
自家大人是靠着娶了刘阁老的庶女上位的, 此女脾性爆烈猛于虎。程检怎么也想不明白, 刘子宜是个儒雅的文人,怎么会生出一个脾气如此烈性的女儿。
更想不明白的是, 大人是怎么骗过那母大虫,成功偷香窃玉的。
但是这些也不重要, 都快死到临头了, 哪来的功夫惦记这些儿女情长。
“大人,为今之计,要么战”, 程检顿了顿, “要么逃”
程方源暴跳如雷,你他娘的这不是废话嘛
要战, 程府尹瑟瑟发抖, 不敢动不敢动;要逃, 程府尹又怕逃去金陵后被秦承章就地处决。左右为难的程方源急得满头都是白毛汗。
“大人啊,探子来报, 从徐闻县出来的军队再过三日就要到城门外了”,程检也急,又只好耐心劝谏,“大人,您无法决定。倒不如先战”
程检轻轻的说道, “见机不对,再逃”。
是啊,程大人眼前一亮,若是到时候回了金陵,好歹还能狡辩两句,我也是抵挡过了的,都怪反贼太凶残。
“快快,快去请卫所里的赵将军”,程府尹急匆匆的往外跑,一面疾步,一面呼喊下仆。
“大人,大人,不好了”
“又怎么了”,程府尹暴跳如雷,他都快对“不好了”这三个字过敏了。
前来禀报将士神色仓皇至极,“到了他们到了”
程府尹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撅过去。
“不是说还有大军还有三天才到吗”
“小的不知道不知道”,探子浑身都是汗,“全是人,一眨眼就冒出来了”
程府尹顾不上探子了,赶紧返身回去,“快快快,回去收拾东西快着点”
程方源喊得声嘶力竭,一众仆婢们四散而去,仓皇前去收拾东西。
“跑什么”
程方源冷不丁一个寒颤。转身尴尬道,“夫、夫人”
程检已经低下头,恨不得自己能够隐身,彻底消失在这位知府夫人面前。
“有什么好慌张的”
来人体态修长,年岁大约三十五左右,浑身饰以珠玉,富贵逼人,样貌颇为英气,就是神色之间带着极大的不屑和鄙夷,看向自己丈夫的时候活像是在看一坨屎。
“你以为能逃得掉吗你若是壮烈殉城,我还能为夫守节,博一个贤夫妇的美名”,程夫人嘲讽道,“你若是弃城逃跑,累及我儿声名
她的神色都开始阴鸷起来,“我必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不敢不敢,我收拾东西是想让二郎三郎他们跑”,程府尹尴尬解释,“我必定与雷州同生共死,绝不辜负夫人一片心意”。
程府尹又是赌咒发誓,又是小声哀求,可算是让程夫人面色稍霁。
她斜睨了程府尹一眼,警告他,“最好如此,否则你就等着我削死你”
“是是是”,程府尹连连点头。
程检无论看过多少次,都觉得不敢相信,这位族叔到底是怎么做到如此拉得下脸皮的。便是刘子宜再势大,也管不到他们夫妻头上来。再说了,不过是一位庶女,刘子宜都未必记得这个女儿。
等等,莫不是天下但凡有些功劳的男人都惧内,听说那叛军头领周恪也惧内。
程检想了想自家温和的夫人,觉得他至今都只是一个幕僚,可能也是有原因的吧。
“行了”,程夫人呵止了程府尹的动作之后,厉声吩咐下去,“程检,你代表程大人去请几位将军,直接到城楼上汇合”。
程检回了神,即刻领命而去。
“青雀,给我更衣,我们上城楼会一会这些叛军”。
“是”
程夫人一来,满府慌乱的仆婢都有了主心骨,终于能够有条不紊的做事了。就连程府尹本人都松了一口气。
“等会儿”,程夫人都要走到门口了,还要返回来,以一种极度厌恶的口吻淡淡道,“去把你脸上的脂粉印子给我擦干净”
程府尹如坐针毡,尴尬的不行,“是是,夫人”。
与程夫人一样急匆匆的往城门赶去的是周恪。因为聚集在雷州城门前的不是周恪带领的四千人的大军,而是一支仅有一千人的军队。
沈游带着这一千人走了海路,极为顺利地登录了雷州城。
她赶在了周恪之前,就为了让周恪的大军做饵,迷惑敌人的视线,好让敌人以为大军还有两三日才到,打雷州知府一个措手不及。
现如今周恪预计沈游应该已经到达雷州城,正在全力前进,预计一日左右即刻到达。
沈游看了看眼前巍峨的雷州城门。这是整个南越最大的一座府城,也是南越最大的中心城市,吞下它,就等于能够彻底的消化掉南越这个粮食一年三熟的地盘。
“咚、咚、咚”,三声牛皮大鼓一响,校炮手当即出列。
“炮手准备”
轰隆隆的巨响炸的程府尹头昏眼花。他明明还没来得及上城楼,可城中便有了巨大的火炮轰鸣声。
一时间,天地震动,程府尹站立不稳,只觉仓皇无措。
沈游骑在马上,手上的千里镜可以清晰的看见城墙上的状况。第一波炮弹,几乎轰垮了小半面城墙。
一轮炮弹洗地,能够节省大量的人员伤亡,对敌方造成重大伤害。
一众将士们第一次看到这种轰击城墙的重炮,个个耳朵都要炸聋了,却连眼珠子都不肯眨一下,死死盯着对头城墙。
“先生这炮弹效果极好,将来可否给我们装备上”
随行的将领在一片炮火轰鸣里喊得声嘶力竭,跃跃欲试的态度肉眼可见。
沈游能说什么呢,不过是维持自己的微笑罢了。
这种重炮效果好吗
当然好。
只是需要吞掉琼州府半年的收入罢了。
要知道,一个府衙每年的收入分配在各个领域各个部门,应该是有合适占比的。可现在军费占比都快要二分之一了,这原本就不正常。
所以战争除了是绞肉机,还是吞金兽。
此前周恪在云门帮海上剿匪那一次试用的炮弹是轻远程炮弹。而这种重炮还是研发出来之后第一次试验。
第一轮重炮弹洗地,第二轮就是轻远程炮弹。此类炮弹不求轰垮城墙,求得是有效杀伤敌人。
一枚铁炮弹发出去,落在城墙上,携带着万钧之力,被撞到的人即刻成了一团肉泥,紧接着就是炮弹炸裂后飞溅出来的各类碎弹片。高速移动的碎弹片可以轻而易举的夺走一个人的性命。
城墙上顿时哀鸿遍野,飞溅的炮弹碎片四散于地,到处都是凄厉的哀嚎声,求饶声,人马嘶鸣。
此情此景,如同鬼域。
“他们要攻进来了”
程府尹躲在城墙之下,抱头厉声哀嚎,一旁的程夫人恨不得缝上他的嘴。这种时候,一府主官说出这样的话,岂不是扰乱军心
果然,炮弹刚停,城墙上的士兵均有了退意。死了那么多的人,到处都是鲜血与哀嚎,耳边传来的俱是呼嚎救命之声,身边躺着的就是同袍死状凄惨的尸体,是个人都会心生畏惧。
再加上原本就是一帮兵油子,尚未准备好就被炮弹一通袭击,人都打懵了。还能保住命的,或是只受了些轻伤的,回过神来,即刻嚎叫着仓皇逃窜。
“谁若敢逃有如此人”
话音刚落,人头落地
鲜红的血液喷溅出来,黏着在程夫人麦色的肌肤上。她手持长刀,面染鲜血,如同森森恶鬼,露出了噬人的獠牙。
卫所指挥使赵明即刻反应过来,厉声呵斥道,“谁若敢当逃兵,即刻斩首”
众士兵畏惧于这二位威信,不敢再有动作。可涣散的人心哪里是能够止得住的。
“诸位将士们,尔等今日若弃城而逃,先不说世人要如何戳你们的脊梁骨,单说现在,你们逃得了吗”
程夫人放缓了语调,“外面不过千人,咱们城内有驻兵五千,便是已有人死伤,可一比三都打不了吗”
气氛分明放缓了许多。
“再者,如此之多的同袍都死在了琼州府军手下,尔等难道不愿为兄弟报仇吗”
程夫人环顾四周,以为自己能够激发周围人对于同袍的友谊,从而万众一心。可事实是,周围的气氛反倒紧绷了起来。
因为程夫人没有从过军,她根本不知道卫所里的兵丁没有什么同袍之谊。
普通士兵领到的月饷都要被上司刮掉一层。一层层剥下来,到手根本没多少。若是不能在军中找到一个靠山,就是个被欺凌的命。殴打,羞辱层出不穷。
所谓的袍泽之谊唯有世袭的军户父子间才有。
一想起惨死于身侧的老父,有个精瘦男子双目含泪,凄厉的嚎叫起来,其间的悲痛叫人心酸。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程夫人大声赞道,“好众将士跟我一同杀出去”
很不幸,应者如云,划水的却占了大多数。
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亲人亡故,也不是每个人都想为国尽忠,更有许多人只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内心保不准还盼望着琼州府军能够攻进来。
毕竟灾民流动之间消息传递极快,他们都知道琼州过着好日子,要不是琼州府军太凶,他们早就从兵变匪,出去抢劫了。
现如今,连徐闻县都开始安居乐业了,一帮兵油子自然不肯卖力。
沈游站在城墙下,看着眼前那个在轻炮弹掩护下,被重炮打出来的半段坍塌城墙。她扬起手上的长刀。
“杀”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