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月娇与红妃来到落霞阁时,这边已经有些人在了。与红妃相熟的草堂社吴菖朝她招了招手,殷勤道“师娘子,来钓鱼啊”
落霞阁沿湖而建,湖里投入了许多鱼苗,倒是个钓鱼的好去处。此时湖边也摆了几根钓竿、几把交椅。除了吴菖以外,还有一个红妃也相熟的客人在钓鱼红妃恭敬不如从命,便过去与他们钓鱼消遣了。
“月娇且忙你的去罢,不须跟随我。”过去之前,红妃与严月娇叮嘱。
今天的场子不太一样,红妃不是给谁出堂差的,而是来帮衬花月阁的。花月阁正是严月娇如今所在的妓馆,严月娇如今也历练出来了,花月阁挺看好她的,去年除夕时送了留客菜与她,她这就算是花月阁的姑娘了在此之前,她虽因母亲的缘故在花月阁长大,却不算花月阁的人。
花月阁是一座一等妓馆,和撷芳园惯有联络。撷芳园前面楼子里人手有不够时,女乐出堂差需要帮手时,都能找花月阁帮忙,因为这对花月阁也有利,所以称得上互惠互利。
往常花月阁的鸨母、妓女有机会时总在撷芳园都知柳湘兰处趋奉,毕竟说是互惠互利,可花月阁这样的一等妓馆在京师是没得数的,只要有钱有门路,总能开起来,而官伎馆就不同了,只有二十八家,每一家的牌子都是积累了多少年的花月阁依赖撷芳园,撷芳园可不依赖花月阁,大不了再换一家妓馆帮忙就好了,左右现在撷芳园也有多家合作的妓馆。
不过像花月阁这样的妓馆也不是官伎馆可以随意抛弃的合作伙伴,官伎馆和妓馆合作,都有一个建立信任的过程,官伎馆也希望妓馆是知情识趣、业务能力强的挑选出来,建立信任与默契费时费心,所以一旦确定,官伎馆也不喜欢更换妓馆。
有的时候合作的妓馆好不好、稳定不稳定,甚至会影响到官伎馆的招牌呢
平常,妓馆女子们常常去官伎馆帮忙,官伎馆楼子里侑酒的女郎很多时候都不是官伎,而是花月阁这种妓馆来的而有来有回,有的时候女乐们也会帮衬有合作关系的妓馆,在一些场合帮她们撑场子。
现在就是这种情况,花月阁包下了城内一座大园子里的落霞阁,好在这里做四仙会。
所谓四仙会,就是以春兰、夏竹、秋菊、冬梅为名目,在四季分别举行的宴会。官伎馆看重四时四节,每年有八次机会请客人来开酒席,花月阁这样的妓馆则重视四仙会。
开酒席价格高昂,除了官伎馆,哪怕是一等妓馆,轻易也做不来这种场面主要是为了敛财打出开酒席的招牌了,客人也很大多不买账真的开酒席,就去官伎馆了。只偶尔有妓馆出现了现象级雅妓,其名气甚至要超过大多数女乐,这才有可能大量开酒席。
但那也是一时的,随着雅妓不再那么走红,这种好事也就没有了而一个雅妓的走红期从来不会太长,这一点上女乐也是一样的。她们在籍十几年,都很受欢迎,但要说当红,其实也就是那几年。
那花月阁这样的妓馆看重什么呢这等一等妓馆,自认为仅居于官伎馆之下,相比起其他妓馆来说又是更高一等的。平常她们以出堂为主对官伎馆的女乐来说出堂是辛苦活,不挣钱,时常出堂是为了保持自身的存在感,不断结识好客人,同时也是人情在那里,很多时候推拒不得。
对花月阁的女子来说就不是这样了,她们出堂拿钱象征性的比女乐低一等,可也低不了多少这笔钱不算多,女乐拿它当零花钱,花月阁的女子却拿它当保底。确实不能指望这上头赚多少,但有这笔钱在,花月阁上下按一定比例来分润,就能保证维持的下去。
除了女乐之外,其他的风月女子也没有那么大、那么奢华的排场,说维持的下去确实不是瞎说的。
当然,也就是字面意义的维持的下去,更多就没有了。
而对于花月阁这样的一等妓馆来说,只要维持的下去,想要赚钱,想要活得滋润,就不是很难了。这样的妓馆没有官伎馆一样开博戏,然后抽头的资格,但禁赌这种事在古代社会本来就是难以禁绝的大家总有机会借此赚钱。
当然,到底不合律法,来一等妓馆的也算是有一定身份的人,大家也不愿意惹这种事,所以博戏抽头在花月阁也不是挣钱的大头
花月阁这种地方,挣钱的大头其实是度夜资,说的明白一些就是卖身。只不过这和那些俗妓卖身有些不同,虽没有女乐铺床那样一板一眼,规矩多、花钱多有的时候钱到位了,也常有不能成事的,却也是有讲究的
客人为了亲近花月阁这种地方有地位的,前面也要做一些花头。比如说多次请人出堂,并且在出堂时给双份报酬阔绰的可以报酬翻更多倍。又比如说,要买通妓馆上下,要给鸨母封大红包。另外,为了成其好事,给的妆奁钱也少不了。
最后,度夜之后,吃新婚茶时还得给妓馆上下红包。
在一等妓馆亲近一个需要花的钱平均在百贯左右,和女乐的比不了,但也不很少了红妃对这些原本是不了解的,毕竟这个时代如何吃人,如何玩弄一个女子,她根本不想了解。但身处她那个环境,想不知道也很难
有一回严月娇就随口透露了出来,在旁道“不过这般好事也不是常有的,成其好事后,客人与我们就有了不一般的关系,再想度夜就没有这许多花头了,只需付一般度夜资就是。”
一般的度夜资也有一定之规,搊弹家是四贯钱,女校书和茶娘子则是两贯钱一等妓馆对等而下之的娥儿、鱼姑子是不要的。
而听严月娇这样说,当时在场一个在一等妓馆混事的就笑了起来“哪有那般的度夜之后,真个能一毛不拔”
不可能的想要成其好事之后再度夜,只花最基本的度夜资客人固然可以这样做,但也可以让客人在自己的房间以外打干铺甚至于借口出堂差、生病了、累了、有别的客人,连不接待都可以
所以成其好事之后,若想继续维持这段关系,三不五时来这里消遣,总是需要额外花些钱的。能够持续不断花钱的客人,这才是们会笼络的
因为这个原因,也因为这些行院子弟贪花好色、喜新厌旧的本性,所以度夜之后,与客人的亲密关系也维持不了多久。很多时候一个月、半个月的,客人就可能另外看中哪个,又去捧人家,给人家花钱去了。
但不管怎么说,有了度夜资,妓馆上下就像是上了润滑油,滋滋润润起来了。
而除了度夜资,花月阁这样的一等妓馆还仿照官伎馆开酒席的规矩做起了四仙会。
四仙会很像精简版的开酒席,在四季各选一个日子要避开节日,特别要避开官伎馆的四时四节。撞上之后倒不见得得罪官伎馆,只是抢生意是抢不过官伎馆的,春天有春兰会,夏天有夏竹会,求天有秋菊会,冬天有冬梅会。
做四仙会的时候,妓馆会将给来过自家妓馆的客人都下请帖,言明在某某地方举行四仙会,届时赏光。
在举办四仙会的地方有的看有的玩,而最后还有一餐酒席。客人们上桌,侑酒,事毕之后客人们要在碗盘底下放钱,算是吃酒钱。
四仙会的酒席和官伎馆里的酒席一样,都是按照正店的最上等酒席做的,一桌叫来就是四五贯,供应八个人吃喝绰绰有余而在这里也和官伎馆一样,对外标价三十六贯,而按照这个规矩,每个人放五贯钱是最基本的,这样才能冲抵这桌酒席的价值。
然而就像官伎馆里四时四节开酒席,少见只叫一桌的。四仙会上,客人们翻倍给钱是常态,多的翻出十倍二十倍的豪客每次也能有几个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奇怪的,翻十倍是五十贯钱,翻二十倍是一百贯钱,拿这个钱去给女乐开酒席,才一席到三席的样子
都翻不起什么水花来
在平常时候,妓馆是不可能从官伎馆请来女乐帮衬的,女乐也不愿意自降格调。但做四仙会时是例外,这个时候妓馆从相熟官伎馆请来女乐壮声势是常事,女乐也以能受到妓馆邀请为荣。
今天既然是严月娇所在的花月阁的四仙会,那需要严月娇这样小做事的地方就不会少,所以红妃才打发她走的。
严月娇却是笑了笑“奴伴着姐姐就是正事了,阁中恁多人,奴人小力弱,能做什么”
说着,也是随红妃一起坐下钓鱼了。
草堂社的吴菖十分喜欢红妃,之前红妃远没有如今红时,他就常在她这里走动了。见红妃过来和他钓鱼,他这个钓鱼高手就忍不住卖弄起来,教红妃怎样下饵料、怎样观察浮标,怎样使用钓车特别是钓车,这在如今还是个新奇东西,吴菖追赶流行,早换了带绕线轮的钓竿,他觉得红妃可能不会用。
所谓钓车,其实就是后世那种带绕线轮的钓竿,在华夏,此时已经有了。
然而红妃怎么可能不会用呢,上辈子她不是钓友,但家里有人喜欢钓鱼,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在新竹学舍时她又受过简单的钓鱼训练,此时用钓车自然没什么问题,至少糊弄外行人没什么问题。
新竹学舍就是这样的,除了才艺方面的训练,游戏上什么都教一点。
见红妃用的似模似样,吴菖有点失望之余,又觉得高兴“原来师娘子也喜欢钓鱼”
若不是喜欢钓鱼,怎么会使用如今还很新朝的钓具他觉得自己这个逻辑没毛病
红妃不愿意解释内里详情,编一个也不愿意,所以只是笑笑,仿佛是默认这件事。此时一边钓鱼,一边闲谈,倒也能对付过四仙会开席前的玩乐时光。
“说起来不该背后说人的,只是在下有一事不解,还想请师娘子、严娘子解惑。”和吴菖一起的那个熟客于钓鱼上就没有吴菖那么用心了,时不时去看身后,看那些来来去去、身着艳丽服饰的。
“官人有事就说”严月娇还是很爽快的。
“前些日子常在吴娘子家走动,有一次去时不是时候,吴娘子家几个都洗了妆粉去虽只是匆匆一瞥,却见几个娘子都生了胡须。这是在下看的分明的,绝对没错”这熟客既困惑又无措,看向严月娇“女儿家也有生些许胡须的,但吴娘子家几个娘子都是如此,这也太巧了罢”
要不是吴娘子家也常有度夜的客人,他都要怀疑那些娇滴滴的女儿家是不是男妓扮的了
这样的事在东京城里也不是没有呢,因为价贵,总有些女装大佬扮女子骗冤大头。等到骗不下去了,这才躲出去,消失的无影无踪。
严月娇有些囧囧的,听这人说不该背后说人,还以为会是圈子里的八卦秘辛呢,没想到就这、就这
囧完了之后,严月娇想了想,笑了“官人说的是卐字巷子吴娘子家”
卐字巷子是一条内部仿佛卐字的巷子,那里有个姓吴的搊弹家。女乐以外,做到搊弹家就算是到顶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搊弹家可能比女乐更稀罕,由此也可见那位吴娘子的身价
吴娘子走红之后,过得两年,攒下钱来,就在卐字巷子置业,做了一家半掩门,算是吃自家饭。一开始只有她一个人支撑,后来陆陆续续也寻摸了几个小,慢慢培养起来了。
“正是呢”熟客觉得严月娇神色有异,晓得里面有故事,好奇之色更浓“严娘子能解惑么”
严月娇捂嘴娇笑,又笑了一回才道“此事原不是什么秘辛,也没甚可说的吴娘子年少未成名时不是一等妓馆里的人,那等地方混事的,好多狠心的老虔婆,是要给小娘子吃蝌蚪的”
熟客还是不明所以,不知道这吃蝌蚪是什么意思,和娇滴滴的长胡子有什么关系。
旁边吴菖却是明白了一些,吴菖祖上是开生药铺的,他父亲虽然不做这一行,但耳濡目染之下却是懂一些的。挑了挑眉“春日里头的蝌蚪,大凉之物啊”
“吴公子懂得多,正是如此呢那些下等地方混事的鸨母,只要娘子们接客卖身,别的什么都顾不得,哪一日娘子们没得客人住下来,就有的说了。而娘子们每月来月事是不能接客的,她们哪里能忍便寻了冰津津的盐水,还有春日里的生蝌蚪给娘子们灌下去。”
说到这里,严月娇也没再笑了,叹了口气“如此几回,月事就乱了,甚至有些娘子从此就断绝了月事。”
这不是没有代价的,这样做的代价就是隐秘的妇科疾病不过此时很多人都不在意这些,左右痛苦的是女人,而且这种不好宣之于口的病情要怎么说最后也就埋在了心里,不为人所知了。
“没得月事,就没得孩儿,这在我等来说也不能说坏倒是长胡子,这是看得见的坏处。”其实长胡子不会有男人那么夸张,但为了美观,这些女孩子都得像男人一样,经常剃须了。
贱籍女子和良籍女子、贵籍女子不同,这世道女子少,女子的生育能力就是竞争力。但贱籍女子,她们生的孩子没有父亲来认,只能由女子自己养活。是个女子倒好,自家养活了,也不用想未来出路,左右从母法在那里。
贱籍女子确实是被玩弄的,但身处其中的女子不一定能觉察到,很多时候她们也不觉得自己过得很苦,满足于这种出卖自己的生活红妃是见识过广阔天地,知道正常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才会痛苦到那地步。
但男孩儿就不同了,不仅不能指望他们养老,还要为了他们的前途考虑,攒钱为他们谋出身当然,也可以生下来就不管,但十月怀胎,到了最后真的不管,这也是很难做到的。
所以,一些贱籍女子确实也谋求不生孩子,有的怀了也会堕胎。
只不过此时这方面的药物、技术都很不足,所以想要绝育而没有后患,这是做不到的。至于堕胎,那就更让人头疼了,一个胎儿打下来,很多时候比直接生下来还伤身。
“如今吴娘子自家混事了,也不晓事,便依样画葫芦,给下头小娘子用生蝌蚪,可不是如此么。”
其实像严月娇、红妃这种,也会在日常中食用寒凉之物,只不过食用的时候更斟酌一些,力求不会有太大的副作用。这目的是自然是避孕,只不过这种避孕方式成功几率不算很大但话说回来了,这年月也没什么百分百成功的避孕手段。红妃上辈子现代人用套,也一样不是百分百。
这话题说起来就有些沉重了,就算客人们不见得在意的身体,真的听说了,与堵着耳朵不知,还是两回事。所以冷场了一下,大家就很有默契地转移了话题,说到别的更有意思的事。
方才生蝌蚪话题红妃没有参与,此时也没有参与她就只是在那里钓鱼,弄得比吴菖更像个钓友了。
正钓鱼呢,有人过来请红妃“师娘子,那边康王请娘子去倒酒呢”
红妃如今的地位今时不同往日,她来落霞阁帮衬花月阁做四仙会,人出现在这里就可以,并没有被支使的道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一众男客一样,也是花月阁的客人。而一般的花月阁男客也不会这样直接命令她做什么,能这样的也就是康王柴禟这种其他人都要给面子的。
红妃朝柴禟的方向看了一眼,此时柴禟身边已经聚了很多人了。今日花月阁做四仙会,他应该算是客人中地位最高的,也确实成为了众人之中的焦点。
旁边还有人等着红妃起身,红妃却一动不动,只盯着浮标,淡淡道“你与大王去说,奴不去,且忙着钓鱼呢”
来的是一奴仆,肯定是要听柴禟的话的,但红妃这样的当红女乐,自家主子能颐指气使,自己却是不能的自家主子正上心呢若他颐指气使了,这位娘子随便一句话,自己就要被安排了
此时也是为难,跺了跺脚,只能去柴禟那里传话。
红妃继续钓鱼,柴禟等不来人,一开始还摆着架子,后来实在等不得了,便走到了湖边,笑嘻嘻道“师娘子谱儿越来越大,如今倒是请不来了”
“奴今日是来做客的,和平日自然不同。”红妃又看了一眼柴禟“再者说,摆谱也没甚不好做女乐的都想成为如夫人、想要成为花魁,其间辛苦不必与人说这图的是什么还不是走的更高,能摆更大的谱”
“摆谱不是好事,但心里快意若非如此,如大王这般贵人,也不会人人都那样爱摆谱了。”
“只你口齿最伶俐,此时还不忘刺人”柴禟笑骂了一声,生气是不会生气的。这当然不是因为红妃伶牙俐齿会说话,事实上,红妃算不得嘴头子最厉害的。之所以柴禟不生气,更多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她,不然这也就是耍嘴皮子而已。
柴禟站在一旁和红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旁人看的啧啧称奇如今红妃因有李汨铺房,正当红呢外头对她极其好奇,传什么的都有。
等到红妃钓鱼差不多了,四仙会也要开席了,柴禟给红妃搭了搭手,扶她起身,领着往开席的地方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道“说来有事想要问你这小娘子李大相公既成了你的入幕之宾,他到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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