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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8 章
    虽然没有人来给他一个明确的说法,但佛身也知道,沉桑界能出现这种变化,只会是福和罗汉那边终于有了结果。



    他成功了吗



    或许吧。



    佛身停在原地静静看了一阵,便收回目光,继续向着面前这一座小镇走。



    小镇的镇门紧锁着,往日里大概会在门边小楼里空荡荡的,没看见本该镇守在里面的衙役。



    他们大概是在沉桑界异象出现之前就已经逃了。



    佛身只往那小楼里看得一眼,便收回视线。



    他很轻易就推开了门。



    沉桑界里的小镇与景浩界世界里的小镇很是相似。不是净涪佛身一路走来看见的那些族人聚居形成的村落,相比较起来,它更杂一点。



    这样基本就断绝了镇上居民跟村民一样齐聚祠堂的可能。



    不过这个小镇中坐镇的官员似乎很是不错,佛身看向镇上那处比较显眼的屋舍。



    他没去那些民居,而是沿着路,去了那处和其他民居有着点不同的屋舍。



    这大概算是官府宅邸。



    佛身在那宅邸外间停了停,目光转过左右两边的镇兽,才沿着石阶走到门前,拉起门环叩了几声。



    意料之中的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传出,佛身低唱一声佛号,轻道了一声,“打扰了。”



    他轻易推开了门,却没有去看随着门扇被推开在院子里倒了一地的杂物,直接便锁定了那门匾下案桌上坐着的人。



    那是一个穿从九品官服的老者。



    老者坐得笔直,已经没有了神采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锁定大门的位置。



    不论是谁,但凡从门外往里走,第一个需要对上的,都会是他。



    他是这个宅邸里的第一道防线,或许,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老者显然没有完全指望单靠自己的眼神、气势震慑来人,哪怕他面前案桌上端端正正摆放着的一枚石印已经彰显了他的身份,他手里也紧紧握着一根铜做的戒尺。



    佛身垂落目光,单手竖在胸前,微微弯身,对着面前的老者行了一礼,如同一个最平常的游僧面对家舍的主人。



    他低唱了一声佛号后,道,“贫僧净涪,行经贵宝地,见贵宝地中遭逢大劫,万灵入寂,便来送诸位一程,多有失礼之处,还请主人家见谅。”



    说完,他又是弯身一礼。



    不知是听见了他这话,还是因为净涪的到来触动了某种玄机,当佛身站直身体的时候,那位老者拼命瞪大的眼睛稍稍收敛了一点。



    竟是如同一个活人坐在原地,姿态自然地面对着来人一样。



    佛身一直等待着,没有过多的动作。



    也没有让他等太久,一道虚淡的人影从那位老者身体里脱出,他站了起来,看了看坐在椅子里的皮囊,收回目光,抬手对一直看着他的佛身引了引。



    他甚至还能听见老者像是从更远的地方递过来的声音,“请。”



    佛身也就跟着这位主人家来到了案桌旁边坐下。



    老者显然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招待这位客人,所以他对佛身愧疚地笑了笑。



    佛身笑着摇了摇头,并不如何在意。



    老者细看得佛身一阵,确定他真的不介意,显然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他努力地开合着嘴唇,希望能尽力地多说两个字。



    “净涪和尚不不是我”



    佛身很耐心地等到老者将话说完,才点头应声,“是,贫僧不是沉桑界的人,前一阵子才从天地之外进来的。”



    佛身很坦诚。



    对于面前的这个残魂一般的老者,佛身自觉也不必隐瞒。



    不单单是因为这老者的残魂于他而言,根本就构不成任何威胁,同时也是因为,这老者哪怕经历了沉桑界那近乎一波三折的变故之后,仅剩的魂体还能保持着理智的清醒,显然非同一般。



    当然,这所谓的非同一般,不是指老者的身份或者来历,而是指他的心性。



    虽然他就只是一介凡人老朽,看着没有多少力量,可单凭这一份心性,他就不比等闲的修士逊色。



    他是一位真正的强者。



    面对这样的强者,净涪佛身愿意给予他足够的尊重。



    老者也察觉到了佛身的诚意,他对佛身笑了笑,会以足够的善意。



    显然,对于佛身外来者的身份,老者并没有如何介怀。



    老者笑过之后,虚淡的面容上似乎有好一会儿的茫然。



    他似乎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又准备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此时坐在他对面的和尚,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没有了印象。



    彻彻底底的茫然。



    佛身其实知道,此时出现在老者身上的茫然,并不是老者自己有意为之。而是因为老者的魂体没有了肉身护持之后,自然而然出现的状态。



    佛身特意看了那老者的魂体一眼,以确定是否需要他出手。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个老人他自己能够调整过来,并不需要他强行插手。



    他只需要耐心地等待些时间便可。



    果然,过得半响后,老者那双虚淡的眼中渐渐升起了一线清明。那线清明很快被他抓住,以此为根基寻回自身的清醒。



    老者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他轻轻叹了一声,随即便转了目光看定佛身。



    “法师介意听一个故事么”



    佛身愣了一瞬,一道灵光乍然闪过。



    那些急剧转动的念头无法真正地干扰到他,他拿定了主意。



    “主人家请细说。”



    老者笑了一下,目光在那一瞬间有些悠长,他像是回想着什么。



    “我出生贫寒,幼时丧父,青年丧母,幸得老师张守之不弃,收为弟子,精心教导,只可惜我天资拙劣,学识增长非常艰难”



    他将自己的一生过往与净涪这个过路之人娓娓道来。



    欢喜的时候欢喜,悲怆的时候悲怆,伤心的时候伤心,惭愧的时候惭愧



    他没有太多的粉饰,但也没有竭斯底里。



    就像是他走过那些年月一样,将所有一切能够与净涪这个外人说道的,都说道了出来。



    到得最后,他道,“我作为一镇之长,担乡里之厚望,理乡里之众事乡里信我,依我于衙堂,我却无力救他们性命,保他们一片生机”



    他说着,有晶莹的泪光在眼角闪过,又在那里坠落,打在地面上。



    本是虚淡的魂体中流出的泪,却在这一刻,有了真正的实质。



    泪珠打落在地面的那瞬间,一直缠绕在净涪佛身衣袖袖角的那道微风似乎往外间探了探。



    但还没等佛身仔细去辨别,它又恢复了常态。



    与早先时候并没有其他不同。



    佛身的目光在那破碎的泪珠中转过,最后回到了老者那一双浑浊但又透着一点清明的眼睛。



    老者像是习惯性地急喘了几口气,才平复下自己汹涌的情绪。



    也稳定了老者自己开始急速崩溃的魂体。



    当然,要做到完全停止,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他只是减缓了他魂体崩散的速度而已。



    他说完之后,站起身来,对着佛身合掌躬身一拜,“多谢法师陪我最后的这一场闲话,接下来的这一切,就都拜托法师。”



    话音到了末节,老者的魂体终于彻底散去了。



    而随着他魂体的散去,那边老者肉身的眼睑也完全落下,面容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释然的笑意。



    他或许不全是释然,毕竟他有着太多太多的遗憾与无奈,但



    他也已经能够安心离去。



    佛身甚至都没能亲耳听他提起他自己的名字,哪怕佛身已经听了他的整个故事。



    不过这些都不是当下最吸引佛身注意力的东西。



    他将手中灯盏放到面前的案桌上,结跏趺坐,沉入定境细细体悟那一刹那的灵光。



    等到他回味过来的时候,他对上的就是识海世界里投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心魔身和本尊。



    这两个先前正在闭关的家伙这会儿正盯紧了他。



    怎么回事心魔身问道,你做了什么



    他向着佛身伸出手指,那指尖上,停着一点更为亮眼的星尘。



    佛身看了看那点星尘,很快就确定了它的来历。



    果然就是那位老者的人格。



    佛身微微吐了一口长气,将刚才自己所见、所做、所听的一切都跟心魔身与本尊分享了,然后他总结道,我其实也没做什么。



    本尊一直都认真听着,半响后,他抬眼看了看心魔身指尖处的那点星尘,确定那点星尘与心魔身隐晦的联络与亲近。



    不,他说道,你确实做了。



    看着似乎确定了些什么的本尊,佛身也若有所思。



    心魔身道,聆听。你聆听了他的心声,铭记了他的存在,送了他一程。



    比起佛身和本尊来,心魔身对那位老者的最后作为其实有着更深的了解。



    不为其他,只为那老者人格显化的一点星尘正在他手上。



    他道,人心从来喧嚣,人世自来纷纭。比起人世来,人只是无数同类中的普通个体,可是人又无比希冀着彰显自己的存在,肯定自己的价值



    在这种近乎本能的希冀与贪求之下,人近乎偏执地展示自己,讲述自己的故事,宣泄自己的



    很少有人愿意去倾听,愿意去见证。



    比起旁观者的角色,人更贪求着主角的身份,因为主角有着一种无法被所有存在忽视的特殊存在感



    你在倾听,你在见证,而我,将承载他们的过往。



    心魔身说着说着,竟然闭上了眼睛。



    他指尖处那一点星尘上在他们三身光华面前微不足道、黯然失色的亮光,须臾间闪亮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各位亲们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