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相映,一对龙凤烛跳动明亮火光。陈列摆放在长桌上的桂圆红枣堆累成山峰模样,绛色底靴徐徐挪动,苏染染挑起眉眼向上看了眼。
这不是酒釀卫宴脸色怎的如此红润。只见着平日里病白的两颊染上薄薄绯色,眉眼间的温柔,仿若一池春水,涟漪不断。
染染在看他。
星眸闪着纯粹干净的光,卫宴指尖蜷缩成弧形,步子抵在拔步床沿,飒然侧过腰身,缓慢坐了下来。
卫宴,他,怎么还坐下来了苏染染心中诧异连连,紧着酸软腰背,整个人僵直如钟,一动也不敢动。
恰时,夏日晚间的微风不知从何处透了进来,吹得橙黄烛火肆意跳动,卷起别样情愫。
苏染染耳廓微颤,是一阵窸窣作响的细声,为衣物摩挲,针脚极好的袖面,才能发出来。
扑通扑通,她心口的跳动,盖过了一幕幕画面。纤细葱嫩的指尖死死抓紧,冒出了好些细密汗珠。
苏染染,你可真没用。不就是卫宴,他什么模样,你没有见过,为何要畏惧他
脑海念头一遍遍低喃,红得娇艳欲滴的侧脸突然侧过,和极为好看的下颌撞了个满怀。
五官棱角温润如玉似雪,硬朗坚毅的线条仿若月色勾勒,清冷圣洁,高不可攀。
太子殿下,还真真是有一副好皮囊,好骨相。只不过可惜了,她前世就早已看得厌烦至极。
她在看他,他亦然瞧着她。
鲜红血色的面颊,就是一簇开得美艳绝伦的花。花瓣呈了娇软模样,叠叠绽开,仿若无骨。晶莹花蕊映着水光,潋滟入眼。
目光流转,白皙的修长脖颈由正红衣襟衬着,细腻凝脂没入金丝龙凤处。
“染染”,卫宴很轻很柔地唤了一句,颤抖指尖从袖口缓缓垂落,单手掩着纤细葱白的双手。
染染,他的染染,纵使心中唤过百遍千遍,他依旧念着想着。今夜的她,很美。红衣勾了婀娜身段,真想让染染每日都穿着。
芙蓉帐暖春宵度,从此君王不早朝。他之前不知晓,此时此刻就刻在了心尖上。
前世,他为了君王,却再也没见着染染。还好这辈子很长,春秋余年,只要她在身侧。
“太子殿下。”
见卫宴喊道以后不说话,苏染染原本就烦躁的心思更慌乱了。虽是洞房花烛,良辰美景,但也不是一定就要行敦伦之礼。
卫宴身子还“病着”,自己就是为了他考量的。
“嗯,染染唤孤”
卫宴嗓音沙哑着,桃花眼中的目光丝毫不转,直勾勾俯视,指不准下一瞬息就将挺拔鼻梁贴了过来。
“呼”,苏染染在心底深深吸了好几下气息,全然都是他身上那股药香,还混了很浅的龙涎香。
龙涎香,她前世死的时候,就是这味道。
“阿宴”,苏染染软了细语喊道,茶褐色瞳孔映出赤红眼眶,嘴角梨涡盛满了羞怯的笑意。
阿宴,阿宴,他不是最喜欢自这样喊他吗如他所愿,自己会把这名字死死印在脑海里。
卫宴没有应声,眼中翻滚赤色,手上力道早已将细的手腕掐出了红痕。
夜色绰约,云帐暖香,他为她的裙下卑臣。
衣袂风动,眼波缱绻。连忙的,苏染染赶在卫宴挥袖之前,干脆利落出了声。
“阿宴,你今日生辰,染染要为你做一碗长寿面的,染染没忘。”
生辰礼,长寿面,她哪里会忘。至于别的事,苏染染挪动步子起身,离了卫宴好些远。
只听闻凤冠上的珍珠云翠悉数作响,穿着正红嫁衣的娇小身影恰恰探了头,看向喜房之外。
“太子殿下,这时候房门外无人了,小厨房应当也是开着的。”
细嗓有理有据说着,卫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话。绛色长袖虚拦,悻然垂落。
面上,卫宴瞧不出异样,温柔眉眼依旧,面颊带了薄薄绯色。苏染染转溜目光,心下也拿不定主意了。
前世的卫宴,是什么时候开始撒疯的呢捋顺源头,她大抵真的不知道。所以眼下,他又会如何回话
芙蓉春宵,他没有缘故要置之不理。倘若他执意如此,自己真的要装睡吗
“太子殿下,长寿面,染染也有些饿了。”
见卫宴久久不回话,苏染染只好放软了嗓音,带上几分娇气说道。这事,她可没有哄骗。
方才他让自己吃些东西以后,她确实吃了。但避免自己吃了太多会神志迷糊,就刚刚五分饱。这会儿,真是有些饿。
卫宴仍然没回话,却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纤细的冷白指尖攥得紧,那双温润如玉的桃花眼,好似要把她整个人都给看透。
染染怕了,她应当是怕了。
鸦羽般的眼睫掩下一片暗色,许是染染自己都不知晓,她害怕的时候,眼神会极力闪躲着,细软身形渐渐变得僵直,就如同此刻。
她害怕,为情理之中的事,可自己心口还是会隐隐作痛,染染不相信他,至少眼下是。
卫宴底靴就停在一团娇小身后,滚热舌尖抵动了牙根,菲薄双唇轻启,缓缓说道“染染,你应该说,阿宴,染染饿了。”
目光看向房门外的苏染染“”
杏眼迅速闪动两下,嘴角微仰,即使卫宴的暗哑嗓音很好听,可这两句话有很大差别吗
见她神情呆愣着,卫宴心里怅然升起一股子无奈。他就不该把大婚定在生辰礼,耽误事。
“染染,走吧。生辰礼,长寿面。”
就在杏眼低垂的刹那间,暗哑柔声很快越过她的头顶,刚要回神,只听一道推开门扉的吱呀声。
生辰礼,长寿面,这可真是极好的,只要卫宴今夜没有做那事的兴致就成。
半个时辰后,小厨房。
苏染染身上的凤冠霞帔早已换了下来,一袭浅蓝罗裙,乌黑长发全然绾了起来,腰间还围着深褐色锦布。
她真要做长寿面,就因着卫宴苏染染手上力道不小,颇为有模有样地揉着面团。她确实会做长寿面,除却一个月之前刚学的,她前世就会。
那时,她为苏氏,名就是染染,而非太子殿下的良娣苏氏,没有名,只有承安侯府的姓。
诚然,她还记得前世卫宴逮住她的时候。在一处靠着河的小渔村,后有山前绕河,是她在京城从未见过的,却是一直想要过的日子。
她厌倦极了高门后院,椒墙琉璃瓦。倘若自己前世没有卷入卫宴三人之间,她会活得很舒坦,纵然没有权势富贵,至少也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可世间,没有如果。
平淡目光瞥见身侧的衣影,苏染染连着退了好几步,双手十指还沾着米白的面粉,神色惶恐,好似被吓得不轻。
“太子殿下,染染在一柱香之前就说过了,染染真的学了长寿面的做法,你不必担忧着。不若,让尚膳来瞧一眼。”
清脆话音带了愠怒,苏染染双手在锦布上擦了擦,下颌压得低低的,时不时瞧了眼快成形的面团。
她真是怕了卫宴,自打有前世的所有记忆,她觉着他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安安静静地吃一碗长寿面不好吗她心底还是存了一丝念想,要安然陪着他过这个二十岁的生辰,此生的及冠礼。
“染染,孤只是想擦一擦你脸颊上的面粉。”
相比苏染染的怒气腾腾,卫宴那又缓又柔的语气,仿若受了极大的委屈,而苏染染就是始作俑者。
擦面粉苏染染狐疑抬了眼,用干净手背从脸颊两边扫过。
“染染,在右侧脸颊的鼻梁处。”
顺着她的动作,卫宴很迅速说了话,视线也直勾勾落在她鼻梁上。
染染发怒的样子,还真是不多见,小巧玲珑的鼻翼吸动,平日见不着的腮帮子也胀鼓鼓的,真像一只兔子,被人打扰到进食的红了眼的兔子。
“染染愚钝,有劳太子殿下费心了。”
苏染染指尖擦拭着,按照卫宴所言,一点米白就隔在两人间。苏染染的脸有些红,全然是觉着尴尬。
心中不免懊恼,卫宴他有话说话,挪动步子靠近她,就为了擦拭面粉真是半点也不可信。
“殿下再等等,长寿面马上就好了。殿下不喜吃辣,醋与葱花姜蒜都要少放,唯有那面,要煮的时日长些。”
丹唇轻启,很是熟稔的话语就说了出来,惹得苏染染气恼不已,她怎么把这些事记得如此清楚明白,像是刻在了脑海中。
管他那些个忌口做什么,他还能逼迫他自己吃不喜欢的东西真是瞎操心,自作多情。
“染染所言,一字不差。”
卫宴轻快说着,整个心间好似饮了蜜,甜腻腻的。原来染染心上记着他,时时刻刻,清清楚楚。
半晌,见卫宴眉眼间还在的浅笑,苏染染心口堵得慌,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卫宴真是演得极好,把他自己都骗了过去。他当真认得眼前的人,是谁吗
“太子殿下,吃长寿面。”
苏染染收拾好面上神情,将一碗长寿面放在卫宴面前。其实她刚刚忘了说,卫宴不喜欢吃煎蛋,甚至是讨厌。
所以,这碗长寿面的卖相并不好看。切开的香菇木耳和着翠绿菜色,略有些清淡。剔透浅黄浸在乌鸡汤中,鲜香四溢,卫宴应是能看过眼的。
“染染,孤今日生辰。所以,孤向染染讨个生辰愿望。孤要染染此生平安顺遂,喜乐无虞。”
平安顺遂,喜乐无虞。
苏染染听着话,眼角润意就滚滚掉落。星眸睁着,定神看向卫宴。
他连生辰愿望都是念着她的,而眼眸掩着的心底只爱了苏毓月,心尖牵挂的,才是唯一。
“太子殿下,面坨了,便不好吃。”
人死过一次,就不好哄骗。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