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风遥肚子上被捅了两刀, 幸好冬天穿得厚,刀子扎得不深,没有生命危险。
但除此之外, 他身上仍有不少伤, 脑袋上需要缝针,左手手臂也骨折了,身上的瘀青更是数都数不完。
谢鸠放学路上把他拖进巷子里,按着他转走了手机里的钱, 把他打了一顿。谢风遥不可能老老实实给他们打,他反抗得厉害, 混乱中,谢鸠带来的社会人捅伤了他。
楚南楠当时没看见他们捅人,就是为了喊人过来帮忙, 没想到谢风遥真的被捅了。
他出了这么大的事, 一个亲人也联系不到,警察找到了他家,通知谢安, 谢安拒绝来医院。
谢风遥没人管,楚南楠楼上楼下跑着缴费。
后来又通知了班主任王老师,王老师还在赶来的路上,现在只有楚南楠和值班的女警在手术室外面守着。
说来也是巧, 上次楚南楠报警,值班的也是这个女警。
女警也见过大场面的人了, 乐乐呵呵安慰她“上次他救你,这次你救他,你俩还真是有缘。别怕,小伤, 会没事的。”
楚南楠哭得眼睛红红的,一半是害怕,一半是心疼,谢风遥太惨了。
如果她今天没有突发奇想出来找他,第二天早上可能只会在社会新闻上看到他的消息。
那个一笑起来会有两个甜甜酒窝的少年,那个认真夸她漂亮的少年,那个闭着眼睛许愿的少年,也许会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一想到这里,楚南楠就心痛得喘不上气。
半个小时后,王老师赶到医院,十分笃定地说是谢鸠干的,除了他谢风遥没别的仇人,他在学校虽然话不多,同学之间关系却都还不错。
警察正好找王老师了解谢风遥的情况,他们说话,楚南楠就站在一边安安静静听着。
楚南楠一直以为谢风遥是住在他叔叔家,他叔叔苛待他,没想到现实比她想象得更复杂。听完之后,她靠坐在医院走廊椅背上,很久没回过神来。
他竟然会有那样的家人。
凌晨两点,谢风遥麻药过了醒来,人还迷迷糊糊的,女警给他简单做了笔录,带走了他的校服。
现场人都跑掉了,谢风遥的手机也被抢走了,但手机有定位,学校附近也都是监控,抓人很容易。
谢风遥躺在病床上,头上包着纱布,手背输着液,冲他们虚弱笑笑,“姐姐,老师,我没事的。”
王老师又是感谢楚南楠,又是叹气。
楚南楠眼睛红红地看着床上的谢风遥,没说话。在这短短的几十秒,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人生前二十年,楚南楠一直在父母和哥哥的呵护下长大,她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也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可怕的事情。
但谢风遥十多年一直都住在那个家里,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他脱了衣服给她穿,身上露出的那些伤,还有他满不在乎的一句“习惯了”。
在那样污浊的环境,成天面对着那样的人,他依旧没有长歪,这太难得了。
楚南楠把王老师叫出来,两个人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说话。
楚南楠说“我想让谢风遥住到我家去。”
王老师“啊”了一声,没太明白。
楚南楠盯着医院白色的地板砖,“谢风遥已经不适合住在那个家里了,如果警察还没有抓到人,他们又回来报复怎么办”
王老师“可是”
楚南楠“王老师家也不行,老师平时还要上课,谢风遥受伤需要人照顾。而且老师家就在楼上,离得太近了,他们想找麻烦很容易。这些社会渣滓,人都敢杀,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们干不出来的。”
王老师惊讶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楚南楠颤抖着吐出一口气,指腹擦了擦眼角“学校附近的樱桃书店就是我开的,谢风遥在我店里做过兼职,他是个很乖的孩子,他遇见这种事我也很心痛,而且他已经高三了,明年夏天就要参加高考了,不说他需要什么优质的环境,起码要保证安全吧。
“我家住在十六栋,我平时一个人住,我可以收拾一间卧室出来给谢风遥住,在他高考结束前,可以一直都住在那里,我不会对他怎么样的,更不会打扰他学习。”
楚南楠这时已经冷静下来,但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她眼泪还是不受控制掉。
王老师还不了解她,也不知道她跟谢风遥关系到什么程度,楚南楠于是又说了她跟谢风遥第一次见面发生的事,说了谢风遥平时都会去书店看书,帮忙。
她掏出手机把照片翻出来给王老师看,“重阳节我还带着他去爬山,跟我店里的员工一起,上礼拜给他过了生日。”
说到生日,王老师想起来,那天早上谢风遥还是在家里吃了他煮的寿面才去上学的,吃面的时候有点害羞地说晚上有个姐姐要给他过生日。
楚南楠擦了擦眼泪,转头看着王老师,恳求他,“希望王老师能同意,如果不放心的话,可以跟我去我家看看。”
王老师没办法马上做决定,但不可否认,楚南楠说得很有道理。发生过这样的事,谢风遥的确不适合再住在家里,就算他自己要住,他也不会同意的。
这件事当然还要问过谢风遥的意见,他出院还有一段时间,不着急。
后半夜谢风遥睡着了,楚南楠一直在病床边守着他,让王老师先回去休息。
王老师五十多了,到底是撑不住,五点的时候回去了,楚南楠已经趴在谢风遥床边睡着。
谢风遥早上八点醒来,楚南楠还没醒,他睁开眼睛看见趴在床边的人。
她的白毛衣上还沾着血,头发也乱糟糟的,脸颊垫着手臂,半张侧脸对着他,就这样静静守着他睡着了。
昨晚太乱事太多了,来医院的路上,她一直在哭,在救护车上也哭,不敢碰他,委委屈屈揪着他衣角,直到进了手术室。
每一次醒来,她都在身边。他到底何德何能。
谢风遥垂眼看了一阵,抬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发,眼泪悄悄滑到鬓角。
王老师早上跟别的老师换了课,和老伴一起来医院。他的妻子也是老师,姓赵,初中教音乐的,很温柔的一个阿姨,早上给他们熬了粥,轻轻拍着楚南楠肩膀把她叫醒。
楚南楠昨晚哭得厉害,眼睛现在肿得睁不开,她沉重眨了两下眼皮,抬手捂住不给人看。
赵老师体贴塞给她吃粥的勺子,“用这个沾点水冰一冰吧。”
楚南楠接过勺子道谢捂着脸出去了,谢风遥视线一直追着她背影。她醒来也没给他打招呼,估计是眼睛肿了不好意思。
趁着她不在,王老师把昨晚楚南楠提的事给谢风遥说了。
王老师当然希望谢风遥住在自己家去,但楚南楠昨晚都那样求他了,如果谢风遥愿意的话,他也不能拦着。
再者,王家和谢家楼上楼下的,万一再遇上出点什么事可咋办呢,下次也许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赵老师坐在病床边上,摸摸谢风遥脑袋,“你那个姐姐挺好的,她昨晚守了你一夜呢,眼睛都哭肿了。”她说着也抹泪,“我们遥遥多好一孩子,为什么总遇见这些事”
“我运气挺好的。”谢风遥哑着声音安慰她,眼眶也发热,“不是还有叔和姨吗,我还遇到了姐姐,我很满足了。”
王老师叹了口气,安慰这个又安慰那个,“这不是没事吗,好了好了都不哭,当心牵着伤口。你要是愿意啊,待会儿我带她去家里收拾东西,等你出院就搬过去。”
王老师早上跟门卫老刘打听过楚南楠,事情经过证实,也没什么不放心的,都是好孩子。谢风遥的学习从来不需要人操心,他只需要一个安全、舒适的学习环境。
楚南楠太累了,一晚上就睡了三个小时,回来眼睛还跟个大核桃似的,就用冰眼睛那个勺洗干净坐在病床边上安静喝粥。
她一直没跟谢风遥说话,接吻那事还是有点尴尬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她不想说谢风遥也不说,只时刻注意着她,她每动一下,他就忍不住抬头看一眼。
吃完东西王老师让楚南楠回去休息,下午约个时间去谢风遥家里拿东西。
走的时候,楚南楠终于跟谢风遥说话了,走到他面前给他掖了掖被角,“好好养伤,什么都不用担心,我都给你安排好了,晚上再来看你。”
谢风遥点点头,忍着泣意,“姐姐快回去休息吧,我没事的。”
下午四点,楚南楠被闹钟叫醒,起床收拾了两个大行李箱出来,下楼拎着往二栋去。
正好碰上王老师下课回来,王老师远远看见她就摸出钥匙,“就在一楼左边这户。”
谢风遥出这么大事,谢安还跟没事人一样,在过道里跟人支着桌子打麻将。
大门开着,王老师没跟谢安说话,帮着楚南楠把行李箱从窄道里推进去。
楚南楠怎么也想不到,谢风遥的卧室,居然还装着一扇大铁门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谁家在卧室装铁门。
到这种地步,这个家确实也没什么住的必要了。
王老师说这是谢鸠老爱翻谢风遥东西,每次一进屋两个孩子就要打架,装铁门都是为了保护谢风遥。
然而现在这扇门被电锯锯烂了,支离破碎挂在门框上,里面的木门也被弄坏了,谢风遥整洁的房间如台风过境,满地的书本和衣服。
王老师气得发抖,“王八蛋,这两个王八蛋”
楚南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所见的一切都颠覆了她对这家人原本的认知。
她心里只觉得可怕,随后庆幸昨晚跟王老师提了要求,谢风遥能离开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
王老师去捡地上的书和卷子,楚南楠收拾谢风遥的衣裳和鞋和其他杂物,两个人分工合作。
床单被套都不要了,弄太脏的衣服也不要了,能舍则舍,她会给他添置的。
也是王老师发现的,谢风遥书桌下面有两个相框,一个是他小时候跟爸爸妈妈一起照的,照片已经很旧了,一个是跟楚南楠在山顶照的,还很新。
相框被摔碎了,王老师小心地把照片拿出来,叫楚南楠来看,“遥遥还是挺喜欢你的,专门把你们照片洗出来了,他没看错,你是好人呢。”
楚南楠接过照片看了一阵,没说话,找了本书把照片夹好,一并放进行李箱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