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汗水打湿垂落眼前的几缕乱发,她蹙眉紧闭着双眼,任由温凉的液体滑过眉眼和鼻梁,落入嘴角咸苦漫开。
暗自捏紧受伤流血的手指,她试图以自己向来引以为傲的意志力,将两重苦痛皆压向心海深渊,让其永不见天日。
至少,不要让在意她的人受伤害。
一炷香的时间,用来疗伤,对正为她小心翼翼涂抹伤药、正骨包扎的易剑臣来说,未免显得仓促。
但对她而言,足够了。
重新披上未染血的白衣后,她注视着身前模糊黯淡的点点火光,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般,眼笑眉舒,回到从前的薛靖七。
那个相信凭勇气和信念可以逆天而行的薛靖七。
“你,没事了”正咬着布带一端,艰难给自己左臂上药包扎的易剑臣,察觉到身旁之人细微的变化,心里一动,一张嘴布带掉落膝上,前功尽弃。
“我能有什么事”她语气轻松,凑近火光,勉强看见他的轮廓和动作,伸手拾起带血的布带,帮他包扎好伤处,在他吃惊的目光里,意味深长轻声道,“薛靖七是无法被击败的,能杀死她的只有天命,其他所有人都没资格。”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深深望进她的眼睛里,不知她是否有所察觉,她并没有避开,只是坦然对着他,就像从前。
可他却莫名觉得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让他感到不安。
以前的她,太过于简单,简单到只需要望向她的双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什么事。
如今,他却有些猜不透她的心了。
恰似江上行舟,逢缥缈水雾,青山藏于雾中,若即若离,令人心动,却再难轻触描摹,泊岸登临,得窥全貌。
他打消自己乱七八糟的不安念头,笑着试探道“你能看见我”
“有火光的情况下,能看清轮廓,但是雌是雄,是美是丑,就看不清了。”她淡淡解释完,就去扒他另一侧的衣襟,易剑臣吓了一跳,下意识攥紧衣衫,却听她又笑吟吟道,“你一个大男人害羞什么,我帮你给后背的伤涂一下药,乖。”
“你看不清伤在哪儿的吧”他被这句“乖”整得哭笑不得,窘迫地咳嗽几声,松开攥着衣襟的手指,将伤药递给她,背过身去,嘀咕道。
话音未落,止血散刺激到了伤口,生疼,他倒吸一口凉气,不再言语。
“我确实看不清,所以我会用指尖试探,如果按到伤处,你就叫出来,我给你敷药,你若不吭声,我很有可能错过了哦。”她一本正经地提要求。
“叫出来”易剑臣愕然,绯色爬上耳根,“太丢脸了吧。你一个女孩子伤得那么重,再疼都没吭声,我这点伤我再叫出来,太没面子了,要不咱们换种暗号吧。”
薛靖七温凉的指尖按过他的脊背,没把握好力道,在一处伤得最厉害的地方用了力气,他痛得两眼一黑,第一反应是咬牙忍回去,后知后觉又乖乖叫了声,像是认栽的小猫。
听着他有气无力地哼哼唧唧,委屈得不成样子,同他平日里端方克制的君子形象差之千里,她强忍着笑继续抹药,忍到最后终于再也忍不了,哈哈大笑起来,笑到抬手抹眼泪。
“苍天啊”易剑臣托着下巴满心沧桑地想,“龙渊剑主一世英名就这么毁了,传出去不得让别人笑死,可一定要封她的口。”
不过能让她开心,他又觉得这英名彻底毁掉也无妨。
当年周幽王为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大抵也是这般道理了。
半个时辰后,火光里飘出烤鱼的焦香味。
薛靖七拼命吸气,看得易剑臣忍俊不禁。
“什么时候才能好啊”她惆怅又期待。
“差不多了。”他取下三尾剖了内脏酥脆流油的烤鱼,伸手捏下一小块滚烫的鱼肉尝了下,笑道,“虽然没啥滋味,但总归是熟了,能垫垫肚子。”
她迫不及待地伸手要取,被他躲开,命令道“别动,摊开手掌。”
虽然不解其意,她仍照做,安静等待着下文。
掌心多了块细棉布,未等她愣神,上面又多了一些炙烫之物,香气近在咫尺,窜入鼻腔,扑了满面。
是剥好的鱼肉,温软细腻,余温透过掌心,催得双目一热,她后知后觉地低头笑了下,缓缓合拢手掌。
“这鱼太瘦,刺多肉少,怕你饿急了狼吞虎咽,又看不清,被鱼刺伤着。”他笑着说罢,端起手中剩下的鱼骨,摆出啃咬的样子,细细舔掉粘连在刺间的细小鱼肉,赞叹道,“太香了,你别愣着啊,快尝尝。”
她哑然失笑,轻声慨道“有点不舍得吃。”
“这算啥稀奇玩意儿,别不舍得,我们来日方长。”他明白她的意思。
她轻轻“嗯”了声,捏了块酥软的鱼肉入口,细嚼慢咽,一脸餍足。
他看着这一幕,情不自禁勾起唇角,将手里的鱼骨丢进火里,准备起身去涧边洗净手上的油,嘴边却忽然一烫,他不由怔住,垂眸一看,她眼带笑意将鱼肉塞进他口中。
“我看不清,但能猜到。”她笑着蹙眉。
炙热鱼肉入口,温凉指尖拂过唇角,他忽然一阵脸热,留恋这温度,却又仓皇逃离,笑嘻嘻跑到涧水处洗手,努力平息着方才的悸动。
怎么回事
以往都是他调戏她的份儿,今夜怎么反过来了。
她这丫头怎么突然不懂得害羞了。
回头望见,薛靖七坐在火边开始狼吞虎咽,真的是饿坏了。
“阿靖,还能坚持赶路么此地湿寒气过重,不利于你养伤,天宗的人也不知何时会追来,我们早些找到可以借宿的温暖地方比较好。”
“嗯,能坚持。”
易剑臣点头,收拾好两人的行囊,熄灭了火堆,不顾她的反对,将其背起,涉水东行。
“你放我下来,我能走的,虽然慢了点”伏在他肩背上心神不定的薛靖七两手虚虚圈着他的脖颈,勉力半抬身子不敢踏实趴下,唯恐让他刚上药包扎好的伤处再次流血,“我虽然看不清,但你扶着我就行,不必背我的。”
“你的腿伤成这样,不能沾水,前面有段路水深及腰,水流也很急,你根本不能走,老老实实趴着就行。”他身子一歪,背上的人下意识搂紧了他,懊恼叹息一声。
“何况你这么轻。”他笑着补充了一句。
她没说话,安静地伏在那里。
“阿靖,你还记得游龙谷那夜么”他回想着当时的情形,弯起笑眼,唏嘘不已,“那是我第一次背你,当时不知你是何心情,我却是满心想着要和你结拜成兄弟,根本没发现你其实是个小姑娘。”
“我好傻啊,你这么轻,我早该想到的。”身后之人没有动静,他偏了偏头,也看不见她的神情,“睡着了么也好,你太累了,安心睡一觉吧。”
月光的碎片在涧水里闪烁,同他的影子一齐倒映在她的眼瞳里。
她安静地感受着他的温度,手臂轻轻收紧,靠在他肩头,心满意足地闭目睡去。
一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