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公子,真是好久不见了”胤禛神色温和地对黄九郎打了个招呼。
“是好久不见了。”黄九郎一个激灵,立刻露出了讨好的笑容,“数月不见,四爷的风采更胜往昔了。”
现在他只希望,胤禛不要记恨当初他转头跑路的事,更不要在秦川面前拆穿他的身份。
至于其他的,黄九郎实在是不敢多求了。
胤禛是不会记恨他,也没打算在秦川面前拆穿他狐狸的身份。
虽然已经做了好几年的封建最大地主的儿子了,但胤禛的三观毕竟是在现代形成的,他的许多常识和道德观念,也都是在现代形成的。
比如尊重别人的选择,尊重别人的。
在他看来,如果黄九郎愿意告诉秦川自己的身份,也不用别人多此一举;如果黄九郎不愿意,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隐瞒的,只要他没有伤害秦川,别人也都无权干涉。
秦川并不知道黄九郎心中的纠结,他只是含笑向胤禛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若非是四爷相邀,小生这会儿应该在收拾东西了。”他只一句话,就表明了无意与胤禛深交的意思。
虽然他知道胤禛是个好人,也清楚胤禛从未因着自己从一个女人变成了男人,就对他透以任何异样的目光。
但是,只要一想到胤禛和他身边的许多人,都知道自己最大的秘密,秦川就下意识地想要远离这一群人。
现在做秦川做得很好,不想让人任何人知道自己的秘密。
和一群知道自己的秘密的人在一起,他心里无疑要承受很大的压力,时刻担心会有哪一个将自己的秘密泄露出去。
为什么古今中外,都有许多“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的记载呢
因为每个人都会有不想面对的过去,而那些曾经的故人的出现,就是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去面对。
秦川早就暗暗发过誓,日后若有机会,一定会报答胤禛的恩情。
但是现在,他还没有报答胤禛的能力,也还没有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不能想心平气和地对面胤禛。
他决定放纵自己一时,给自己调整心态的时间。
胤禛也算读过一些史书,知道范蠡,也知道陈胜。
所以,他对秦川疏远自己的缘由也能猜到一些。
“哦,秦公子这就要回去了吗”
“今日天色已晚,小生准备明日一早,与黄兄遇一同返乡。”
胤禛心中了然,也没有强求的意思,直言道“既然如此,我也不耽误秦公子的行程,有话就直说了。”
“四爷请讲,小生洗耳恭听。”
胤禛道“此次我专程让人请你来,是有些事不好叫人传话,需得当面与你说清,也好让你心里有个防备。”
见他说得严肃,秦川也连忙正了神色,凝神细听。
胤禛问道“你今日可是去了蔡家”
“不错。”秦川点了点头,忽然就意识到了什么,“四爷的意思是说,蔡家人已经开始怀疑我的身份了”
“不是蔡家人,是蔡九英。”
秦川面色一变得十分难看,咬牙道“这个老狐狸”
如果说疏远胤禛只是下意识的话,那得知蔡九英开始怀疑他的身份,秦川心头才是真正的恐惧和厌烦。
究竟要他如何,上天才能真正放过他,让他和过去彻底割裂
听见“狐狸”二字,黄九郎眼皮子一跳,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秦川。
见秦川只顾咬牙切齿,脸色变换不定,并没有注意到自己,他才意识到,秦川是在骂蔡九英狡诈,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见他如此小心翼翼地掩藏自己的秘密,胤禛好笑之余也有些唏嘘。
虽然人有善恶,妖也有好坏。但人和妖毕竟不是同一个种族,甚至于在某种程度上,人和妖互相都在对方的食谱之上。
而且妖的数量虽然稀少,但个体却都拥有强大的力量,至少比人个体的力量要强大得多。
所以,更多的时候,是人类作为妖类的食物,妖是那个捕猎者。
人类惧怕妖类,甚至是痛恨妖类,也就成了理所应当。
看得出来,黄九郎是诚心与秦川结交的,他也很明白人和妖之间的恩怨。
所以他才会如此的小心翼翼,生怕身份暴露之后,两人的交情也就此终结了。
胤禛看得可怜,暗道罢了,罢了,看在你曾经帮过我的份上,我也帮你一次吧。
眼前二人的心思,秦川一概不知。他的脑子正在极速转动,试图找到避开这一劫的方法。
秦川曾在蔡家为妇多年,对于蔡九英的为人十分了解。
正因为了解,才更加忌惮。
他相信,胤禛不会无缘无故地对自己说起这件事的,一定是那蔡九英要对自己不利,胤禛才会特意提醒自己。
果然,就听胤禛道“我之所以特意把你叫过来,是因为蔡九英已经派人到桃花村去了。至于他去桃花村是要做什么,想来不必我说,你自己也能猜得到。”
“桃花村”秦川更加慌乱。
他害怕蔡九英打扰到母亲和表妹,更怕自己借尸还魂的事情暴露在这两个女子面前。
相处日久,他已经把秦母当成了自己的亲生母亲,也是真心想要与表妹共度一生的。
若是两人知道了自己并非真正的秦川,他又该如何自处
还有,母亲年纪大了,能不能受住丧夫之后又丧子的刺激
他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对胤禛行礼,“多谢四爷提点。”
无论胤禛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份提点之恩,他都会铭记在心的。
蔡九英会做什么他虽然猜不到,但他既然已经派人去桃花村打探自己的消息了,肯定是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的。
至于原因,秦川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无非也就是为了他那宝贝儿子蔡涉川。
虽然这些年,她看多了蔡九英对蔡涉川这个儿子的宝贝和紧张,但再次感受到,他的心情还是十分复杂。
紧接着,他就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卢家并不止他一个孩子,除了自己这个女儿之外,还有两个儿子。但卢家父母对于儿子和女儿的态度,却完全不一样。
卢母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女儿迟早是要嫁出去做别人家的人的,只有儿子才是传宗接代奉养父母的那个,将来我们二老年纪大了,万事都得依靠儿子。
再想想自己变成秦川之后,从秦母那里感受到的浓烈的母爱。
种种遭遇都不禁让他怀疑女儿真的比不上儿子吗女子真的比不上男人吗这个世道为何对女子这样苛刻
思索未果之后,秦川不禁苦笑或许在他自己心中,也是这样认为的。若不然,自己变成秦川之后,为何从未想过要变回卢氏
只能说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卢氏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若是没有契机,是很难跳出窠臼看清全貌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便向胤禛告辞了“多谢四爷提点,小生铭感五内。日后若有机会,定然十倍报答。”
胤禛摇了摇头,“也不必你报答我,我正要管蔡家的事,提醒你只是顺便而已。”
秦川坚持道“对于四爷来说,或许是顺便;但对于小生来说,却是莫大的恩德。不管四爷心里怎么想,小生是一定要报答的。”
“那你就随意吧。”胤禛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让一个执拗的人改变自己的心思。
“我还有些私话要与黄公子说,不知秦公子可否回避一二”
“自无不可。”秦川拱了拱手,就退了出去。
秦川一走,被落下的黄九郎整个身体都紧绷了起来。如果这会儿他化作原型,胤禛就可以看见,他是真的从脊椎骨一直绷到尾巴尖儿,九条尾巴都是直愣愣的竖着。
“你别紧张,我特意留下你,并没有别的意思。”胤禛声音温和地安抚道。
不过很显然,他的安抚并没有起到任何效果。黄九郎的神色还是极不自然,干巴巴地笑道“小狐不紧张,不紧张,四爷有话请讲。”
胤禛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决定还是有话直说吧。黄九郎这幅模样,若是自己再拐弯抹角,谁知道他会把自己的意思曲解成什么样
于是,他开诚布公,直言道“秦公子还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吧”
听见这句话,黄九郎的神情顿时就警惕了起来,像一只炸毛的猫儿一般盯着胤禛,近乎尖锐地问“不错,秦兄的确是不知道。不知四爷有何见教”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胤禛愕然道,“我只是想帮帮你,报答你在江南时对我的相助之情。怎么,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这反应实在是出乎意料,胤禛突然就好奇了起来这秦川究竟有什么魅力,居然能让黄九郎瞬间压下对权贵的畏惧
面对胤禛好奇探究的目光,黄九郎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外露了,藏在袖里的指尖忍不住曲卷了几下,暗暗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自己的声气。
“四爷有所不知,秦兄乃是小狐的救命恩人,小狐不想失去这个朋友,难免激动了些。”
胤禛知道他没说实话,不过胤禛把他单独留下来,是为了帮他的忙,不是为了对他追根究底。
因而,胤禛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相信了黄九郎的说辞。
黄九郎紧绷的身子明显放松了,拱手道“四爷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小狐这便告退了。”
至于胤禛说的要帮他的话,他权当没有听见。
因着在江南时,他不顾胤禛的挽留执意离去,在他自己心里,他已经恶了胤禛。
所以私心里,他是不大相信胤禛会真的帮他的。
他的质疑和防备太过明显,胤禛不禁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说“你若是有把握一辈子都对秦川隐瞒身份,那你就走吧。你当我想多管闲事”
这句话落在黄九郎耳中,更与威胁无异。
垂在袖子里的手猛然握紧,指甲几乎要掐破手心。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着几分乞求对胤禛道“四爷究竟有什么吩咐,尽可直说,小狐必定赴汤蹈火,再不敢推辞半分。只求四爷莫要在秦兄面前乱说话,让他疏远了我。”
那满脸的大无畏看得胤禛好笑不已,“黄九郎啊黄九郎,你未免把你自己看得太高了。真以为没了你,我手里便无人可用了”
在黄九郎心里,权贵子弟没有一个好相与的。
因而,胤禛对他和颜悦色的时候,他总以为是有什么阴谋。如今胤禛对他冷嘲热讽,他反而放心了,也相信了胤禛是真心要帮他了。
狐狸这种动物,本就是以狡猾著称,是见风使舵的好手,骨子里便没有多少刚性。
所以,黄九郎变脸变得毫无压力。
在知道胤禛是真心想帮他之后,他立刻就满脸堆笑地对胤真打躬作揖“还请四爷出手相助。”
胤禛懒得跟他计较,直接说“我以前帮过秦川,他对我还是颇有几分信任的。若是由我直接告诉他,你是一个善良的狐仙,再加上你们两个以前的交情,不说万无一失也该有八九成把握了。不知你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
那自然是很好了。
黄九郎喜道“若真是如此,小狐感激不尽。”
胤禛的本意也不是要他的感激,只是还他人情而已。
他当即就让人把秦川请了进来,说清了黄九郎的身份,并亲自为黄九郎做保“他虽是狐狸,却十分善良,原来在江南时就帮过我。秦公子既然与他为友,那便是你们的缘分,可千万不要因为他是异类,就猜忌疏远他。”
黄九郎满心忐忑,在这短短的片刻之间,就出来一手心的汗。
秦川有些愕然地看了黄九郎片刻,却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毕竟,黄九郎从未对他避讳过,自己会使用一些小法术的事。只是从前,秦川从未往其他方面想而已。
如今被胤禛一言点破,他此案恍然大悟。
他有些埋怨地对黄九郎说“你早该对我说的。你是我的恩人,我又岂会因为你异类的身份,就猜忌疏远于你”
黄九郎又是欢喜又是羞愧,一时间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复杂又兴奋的心情。
胤禛看出两人都有意深谈一番,识趣地笑道“好了,两位之间既然已经说清楚了,就请回吧,我也不耽误两位说体己话了。”
桃花村是一个大村子,全村有三百多户人家,其中有一大半都姓秦。
若认真论起来,这些人祖上都是一家子。只是年代久远,树大分枝,渐渐地就分成了许多家族。
不过因为彼此之间都沾亲带故,彼此之间的消息传播极为迅速。
秦川领着黄九郎一进村口,就有几个顽童迎了上来,有对他叫哥的,有对他叫叔的,叽叽喳喳地对他说昨天村里来了两个陌生人,拐弯抹地的打听他们家的事。
有大一点的顽童比较懂事,还转述了家里长辈的话“叔,我爷爷说了,叫你最近小心一点儿。还问你是不是在县城得罪了什么人”
秦川心知,这两个陌生人都是蔡九英派来的,个中原因也不好明说,便若无其事地从怀里掏出一把糖果,笑嘻嘻地分给一众顽童,赶着他们到别处玩去了。
“是蔡九英。”黄九郎肯定地说。
胤禛和秦川说话的时候,黄九郎也在场。虽然两人言语之间极为隐晦含糊,他并不知道两人交流的是什么事,但却知道蔡九英要对秦川不利。
这个时候,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胤禛请秦川的时候,特意让人把他也一起请过去了。
叙旧报恩什么的,都不过是借口,不过是顺带,真正的原因却是要提醒自己保护秦川。
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黄九郎才打心眼里对胤禛感激起来。
在他心里,他自己如何不要紧,只要胤禛对秦川好,他就愿意为胤禛驱使。
更何况,保护秦川,本就是他发自本心愿意做的事。
“这一次,我真是欠了四爷的大人情了”黄九郎突然感慨了一句。
秦川不明所以,只当自己出去的那段时间,两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事。
他也没有多问,只是低声催促黄九郎“那几个孩子一定会先跑到我家去,对母亲和表妹说我回来的事的。咱们也别让老人家久等,赶快回去吧。”
黄九郎闻言忙道“这是应该的,若是让伯母久等,就是小生失礼了。”
两人走到秦川家门口,秦母和表妹柳姑娘果然已经在门内等着了。
柳姑娘扶着秦母,对秦川翘首以盼。在秦川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内的那一刻起,她的脸上蓦然散发出了动人的光彩,身躯也微微前倾。
看得出来,若不是还有秦母在场,他早已不由自主地迎了上去。
秦母满脸欣慰的笑容,轻轻拍了拍柳姑娘的手背以示安抚。
她心里本就很看好这一双小儿女,见他们两个感情越来越好,相处越来越和谐,心里更是高兴。
只待一双小儿女都出了孝,她就准备亲自做主,为他们表兄妹主婚。
“母亲,不孝儿回来了。您快仔细看看,我把谁给带来了”秦川小跑上前,对母亲行大礼,又把黄九郎推了出来。
“快起来,快起来,我儿快起来。”秦母连忙扶起自己的儿子,扭头看见黄九郎,脸上的笑容更欢喜了几分,“这不是九郎吗我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这次既然来了,可要在家里多住几天,不要把自己当外人。”
这种要求,黄九郎求之不得,顺水推舟的笑道“伯母有命,晚生怎敢不从”
然后他又对柳姑娘行礼“柳家表妹,小生这里有礼了。”
柳姑娘急忙还礼。
不知为何,他分明言笑言言,态度温柔和善,但柳姑娘就是觉得,眼前这位黄公子对自己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幸而她的心思虽然敏感,却并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黄九郎又从来没有对她做过什么不好的事,她就把这一切都归咎为自己太敏感了。
因着秦母年纪大了,家里的一切都是柳姑娘在操持。黄九郎是秦川的挚友,柳姑娘看在秦川的面子上,对黄九郎也十分照顾。
柳姑娘却不知道,她越是如此,黄九郎面对她时,心情就越是复杂。
他觉得,如此美好的柳姑娘,就像一面纤毫毕现的镜子,把自己卑劣的心思映照得愈加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