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谢娇娇开口, 祖父便先问起了沈格泽。
“格泽,季洲刚把秦槐送来,京外可是一切无恙”
“都在计划之中。娇娇先进了林府抓了秦槐, 群龙无首, 没有号令,再强的精兵也无法随意出手。”
“秦槐在边疆没有自己的人马,这队精兵也是秦孟的旧部。我拿出了秦孟去江南前留给我的信物, 又略微施加了些压力,事情便平息了。”
沈格泽对答如流,提到出京之时,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谢娇娇, 像是在回答先前她的质疑。
谢娇娇站在他的阴影里,看着他熟稔地和祖父对话,一时有些恍惚。
“哈哈哈哈甚好,格泽这一回的计划极为稳妥, 此事应当没有后患了。”
皇上的声音从祖父身后传来, 谢娇娇从沈格泽的背后探出头来,这才将书房里的全景收入眼底。
理应当是皇上坐着的位置空无一人,下首相对的两把椅子上,皇上和祖父各坐一边,低头互相对着正在下棋。
棋盘已经快被填满, 谢娇娇一眼望去, 只见黑白棋子旗鼓相当, 看不出是谁占了先锋。
沈格泽站在她前面觉察到了她的动作,轻轻推了推她,示意她收敛着些好奇心。
谢娇娇仍然还在生沈格泽的气,被他一动又看不清棋盘, 气得当场就偷偷踹了他一脚。
“娇娇,不要欺负格泽了,”祖父眼也不抬,低头专注看着棋局,语气略带责备但又慈爱道“格泽不要太在意,娇娇在家里被宠坏了,有时难免忘形。”
谢娇娇瞪大眼睛,不满地又小动作踢了踢沈格泽,满脸不悦。
皇上突然将手中棋子往棋面上一扔,气呼呼地哀嚎“不下了不下了,这么多年也没能赢你一次,朕这棋艺怎么就没进步过”
谢娇娇的小动作停了下来,她实在忍不住,又探头看向安坐如山的祖父。
祖父捋着长须笑眯眯地将手中一子放下,才悠悠道“皇上,急功近利不是好策略啊。”
皇上大声哼气,将自己的胡须都快吹上了天“是是是,实安说得都对,是朕不对。娇娇,你祖父在府里下棋,也是这样从不让子吗”
谢娇娇猛地被点了名,一时有些心虚,下意识就看向了沈格泽。
见他微微点头,谢娇娇才壮着胆子上前行礼道“祖父在家中常说,输赢乃兵家常事,不应以结果论英雄。”
皇上定定看着谢娇娇,半晌又朗声大笑“好一个不以结果论英雄。那以娇娇看,现在朝中情势,谁才是真英雄”
谢娇娇一瞬间更加茫然。
皇上兢兢业业多年,朝中上下从未听闻有任何变动。上一世谢娇娇活了八十年,亲眼见证了皇上寿终正寝,皇位顺势由皇上皇后的嫡太子继承。
而如今,就算有这边疆动荡之事,也只不过是有些小人作祟,皇上这一问,到底是问的什么
沈格泽不知她在想什么,只是轻轻皱着眉,颇有母鸡护小鸡的架势将谢娇娇又挡在身后,平平回道“皇兄问得奇怪,娇娇深闺少女,如何能知道。”
祖父已经将棋盘理清,见沈格泽护崽般的举动,对皇上失笑道“都跟你说了,格泽可不愿意让你欺负娇娇啊。”
叹了口气,祖父接道“找个地方坐吧,我将事情跟你们全部说清楚,日后若又出了是什么意外,你们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皇上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能有什么意外。”
被祖父瞪了一眼,皇上颇为谄媚地笑道“谢老说,谢老说。”
见站着的两人已经坐下,祖父的视线在谢娇娇的疑惑表情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将这背后的计划全盘托出。
一年多前,沈格泽在秋猎时意外被流箭擦伤,坠马昏迷。皇上龙颜大怒,誓要将背后做小动作之人揪出,为沈格泽报仇。
如谢娇娇所知道的一样,皇上并没有找出是谁发射了那一支箭。暗卫探查许久,也只来报那箭是秋猎时宫里统一下发的样式,并无特殊。
许是有人猎捕大型野兽之时,无意中伤到了沈王爷。
皇上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明面上结了这一案。但作为君王的第六感却时时提醒着他,此事极有可能和暗卫查到的实情有所出入。
沈格泽一醒来,皇上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沈格泽说了个明白,并且要求他分出些精力,细细查查背后是不是还有阴谋。
沈格泽刚醒来时还并未把梦中上一世的种种当真,虚虚应下后也如上一世般随意查了查,过了半个月都没有查到什么特别后便放弃了。
直到沈格泽在茶楼看见了谢娇娇,将往生之事重视起来时,他才重新安排了人手,决心将秋猎流箭一事彻查到底。
大约是已经过了一段时间,背后之人并没有想到皇家对此事的追究持续了这么久,警惕心便放松了许多。
沈格泽再一次查起时,便发现了事情的诡异之处。
当日秋猎,沈格泽自知身无武艺,也不愿以身试险,一直都带着侍卫在秋猎场的外围随意溜达。
按理,像熊狮等大型野兽是不会出现在场外围的,那暗卫的流箭打向野兽之说便不攻自破。
而流箭出发的方向,暗卫也查探过,说并没有任何人的痕迹。
若真是藏在暗处等待野兽之人,周遭无论如何也会有埋伏的迹象,怎么会没有任何痕迹。
沈格泽重新提问了暗卫,却发现当日被派去探查的那几人已经无声无息死在了自己家中,身上没有任何伤口,线索就此中断。
“那这还怎么进行下去线索都没了,到底是谁伤了沈格沈王爷”
谢娇娇忍不住插嘴问道,又突然意识到在皇上面前多少要注意些,急忙换了称呼。
皇上笑眯眯地抚着自己的长须,眼中笑意盛满,装作没有听到谢娇娇的不敬,慈爱回道“娇娇你接着听啊。”
祖父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沈格泽道“这孩子在外面看着端庄有礼,在家里却经常是没规没矩的,王爷多担待。”
沈格泽心中一颤。
前一世谢娇娇嫁入王府后,日日循规蹈矩贤惠持家,一如她在外面时的模样,沈格泽本以为她就是这样的性子。
重生回来后,与谢娇娇相遇之时已经让他吃了一惊,以至于之后谢娇娇时不时对他不甚尊敬的表现,他也以为是谢娇娇不愿搭理自己的缘故。
而谢老这话一说,联想到早先谢娇娇对他直呼大名的场景,却让他的心里又多加了几分喜悦。
他一下子便忘了先前也在因为谢娇娇对他不信任而起的脾气,满心欢喜就想问问那表里不一的少女。
不等他看向谢娇娇,谢老低沉有力的声音便又响起,将所有人带回一年前的朝堂。
好在皇上提前就有准备,知道这事若是真有蹊跷,背后之人必然也会有一系列的准备。在将案件交给沈格泽之前,便已经令自己的亲信去细查所有案件的经手之人。
那些参与到调查沈格泽受伤案件的暗卫,竟然或多或少都与陆家陆守常有些联系。
陆守常,在皇上看来是个可用之人,只是此人如同墙头草一般,总是见风使舵,以为谢老在朝中已无声音,便离开了谢府的庇护,让皇上颇为不喜。
得知那些暗卫都与陆守常有联系,皇上第一时间便宣了谢老入宫,一同商议这事。
谢老与陆守常的交情,在陆守常远离谢府时就已经断了。此时突然被通知陆守常派人暗害沈格泽,下意识就觉得不可能。
虽然陆守常因利离开了谢府,谢老也知道陆守常这人近利之心,但知他也是为家中独女未来争取,倒也未曾对他有什么偏见。
再者,朝政平稳,沈王爷又从未有谋夺皇位的心思,陆守常他为何要暗杀沈格泽呢。
说到这里,祖父也皱起眉头,似乎仍然是对陆守常的反常之举颇为不解。
谢娇娇想起当时在龙怀,她向秦孟说明陆守常的来历时,还曾担忧过沈格泽会不会因此对谢家有什么想法。
怕是沈格泽早就知道了陆守常的种种,亏得她还提心吊胆了一阵子。谢娇娇斜睨着沈格泽,心里对他恼火又加了一层。
“也正是因为陆守常的举动太过超出常理,朕便多留了不少心思。”
皇上收住了笑容,正色道,神色肃穆。
一事变,万事动。
从这以后的每一件事,便与谢娇娇所知道的前世,走向了不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