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睁睁看着顶头上司被紧急送上救护车,张寰三维持着一脸无法言喻表情,来到熟睡少年床边,沉默片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算服了你了,”他叹道,“林局也是。你们这两个家伙,真是一个比一个不怕死啊。”
男人揉了揉眉心,虽然嘴上没讲,但是他也已经熬了足足两个通宵了。
张寰三打了个大大哈欠,对着外面急跳脚糯米团子摆了摆手“别打扰他啦,我也得去好好补一觉了,有什么事等睡醒再说。”
仓元这才安静下来。
他旁边外勤组员工们也纷纷露出敬佩神情。
他们都听仓元说了苏黎在山上表现,也都知道了他救下了林局。一个刚加入超管局不到半年小临时工能在a级任务中发挥得如此出色,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心服口服。
苏黎还不知道,一个a级任务完成,在超管局内究竟意味着什么。
就在他熟睡时候,他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了同事们口中一颗冉冉升起新星、以及让林局寄予厚望传奇新人什么,你不信
林局可是亲自把他背下山
你来告诉我,还有什么人有这样待遇
所以苏黎在醒来后,一脸懵逼地发现,周围人对他都超级无敌热情,一进房间先是嘘寒问暖,接着马上就开始询问当时他和林局在山上度过“二人世界”时细节,那劲头,简直堪比发现了大料狗仔队。
“能有什么细节啊,”小狐狸穿着病号服靠在床头,眨巴了一下眼睛,“就被林局带着躺赢呗。我真没干什么,莫名其妙任务就完成了,又莫名其妙被带下山了。”
他说都是实话,但很显然,并没有人相信。
“我们都懂,机密任务嘛,”一群人笑嘻嘻地起哄,“不过小苏你描述一下,被林局背在背上感觉如何是不是特别爽”
“什,什么爽啊,”少年一下子就红了脸,“我当时都晕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
在场人顿时露出一脸大失所望表情。
“好了,别打扰人家休息,一个个都堵在门口干什么没有自己事情要干吗”刚睡醒张寰三神清气爽地走过来,说出话也中气十足了许多,“都滚蛋,干活儿去”
众人纷纷发出“切”拖长音以此表达自己不满,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地从屋子里滚蛋了。
“张哥。”见人都走了,苏黎喊了他一声。
张寰三看着小脸儿红扑扑看着自己小家伙,心情一下子大好。
瞧瞧这小孩儿,多乖,多可爱
跟那些动不动就不听指挥老油条比起来,完全是一个天一个地
“什么事”他和颜悦色道,“是饿了吗我马上就叫人给你煲点儿鸡汤来。”
苏黎摇了摇头“不是。我就想问问,真是林局把我背下山吗”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少年抿了抿唇“但是他身上还有伤林局他现在在哪里还好吗”
张寰三想起林宿自己走上救护车前对自己叮嘱,在心里无声叹息一声,不动声色地回答“好着呢。林局他贵人事忙,先去处理后续事情了,你不用担心他。”
“这样啊。”苏黎这才送了一口气。
放松下来结果就是少年肚子传出一阵咕噜咕噜响声,他不好意思地看了张寰三一眼,张寰三心领神会,对他露出一抹笑容“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但当他走出房间那一刻,男人脸上笑容却瞬间隐去。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医生,情况怎么样”
“这个”电话那头医生有些吞吞吐吐,听得张寰三心里一阵烦躁“我又不是听不了大实话,有话直说”
“还是让病人自己跟你讲吧。”医生叹道。
一阵短暂嘈杂声后,手机中传来林宿一如既往平静沉稳声音,但相比起从前,还是能听出他声音稍显虚弱“张寰三,他怎么样了”
张寰三无语道“林局,你俩这是约好吗一个见面就问我你情况,你也是,刚出手术室就打电话问小苏,身上麻醉都没完全过去吧”
听他这语气,林宿也明白了苏黎肯定没什么大事。
男人腰部还包扎着雪白绷带,他披着病号服,上身赤裸靠在床头,一直攥紧眉心终于缓缓舒展。
望着吊瓶里一滴一滴落下药水,林宿淡淡道“那就好。我后天就出院,记得把这次任务报告交上来。”
张寰三停顿了一下,不可置信道“后天林局,你疯啦”
“怎么说话呢。”林宿不自觉地皱眉,张寰三这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欠调教。
“不是,”张寰三语无伦次道,“之前那两次打完针之后,林局你不都是至少要在医院里治疗一周吗这次怎么就”
“不需要了。”林宿说。
“什么叫不需要”张寰三傻傻问道。
突然,他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眼眶嗖地一下就红了。
扎着小辫儿高个儿男人站在走廊里,捏着手机,神情悲愤而坚毅。他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道“林局,我懂了,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你苦心。你一定要好好治疗,别管其他,超管局有我顶着,哪怕到最坏情况,咱们也不能放弃希望啊”
林宿“”
“张寰三,”男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有时候,我真怀疑你脑子里到底装是什么。”
在被骂狗血淋头后,张寰三终于明白了上司意思。
林宿这次情况确实比之前要坏上许多,但还远没到要下病危通知书地步,主要问题还是出在他体内那种蕴含着极大能量血液上。
对于他来说,西式药物治疗基本已经没太什么作用了,必须另寻他法,所以林宿才会决定提前出院。
“原来如此,”张寰三默默地把联系人里刚加上“专业唢呐团队”备注改成“婚庆公司”,然后开始无比积极热情地拍林宿马屁,“林局您放心,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您一定能找到痊愈办法,早日恢复健康超管局上上下下,包括我和小苏在内,都还指望着您呢”
林宿冷笑一声。
“小苏可以,你就算了。”他嫌弃道,“还有,报告记得按时交。迟一分钟加一千字。”
说完,他就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
张寰三“”
好无情男人。
一切尘埃落定后,超管局人也没打算在弈城这个小地方呆多久。
很快,大部队就开始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南城了。
苏黎在众人坚持劝阻下,不得不在床上多躺了两天,直到第三天下午准备出发前,他才被允许出来走动走动。
“张哥,我想去孙老板家看看,”他找到张寰三,请求道,“我想看看孙夫人状况。”
张寰三停下手里活计,抬头看着他。
“你能做什么呢”他摸了摸少年头顶软乎乎耳朵,摇了摇头,“别去啦。都到了这个时候,不打扰她就是最好帮助了。”
“可是”
“我跟你一起去。”
一道熟悉声音插进了二人谈话,张寰三先是感受到了一阵冰冷视线刺痛了他手背,下意识缩回手,这才看到了从院子外面大步走进来男人。
“林,林局,”他干笑道,“你回来啦。”
“林局”
小狐狸眼睛“噌”一下子就亮了,他猛地往林宿方向往前跑了两步,似乎是想要冲过去给林宿一个拥抱,却在抬起手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而且,张寰三还在旁边看着呢。
少年停下了脚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穿着黑色大衣男人,露出一个稍显尴尬笑容。
“那,那个,林局,我刚才是”
没曾想,林宿却主动上前一步,弯下腰,给了他一个轻轻拥抱。
“我回来了。”他说。
男人冰冷发梢扫过脸颊,淡淡檀香气息循着空气传入鼻尖,感觉到自己额头靠在对方大衣衣领上,小狐狸心脏咚咚地跳了起来。
他瞪着圆溜溜眼睛,张了张嘴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最后,少年红着脸低声道“林局,你身体恢复怎么样了”
林宿神色淡淡,摸着小狐狸耳朵手却十分温柔。
“很好,不用担心。”
旁边张寰三突然使劲儿咳嗽起来“咳,咳”
“那你刚才说,要陪我一起去孙老板家,是真吗”小狐狸仰起头,望着他,一脸期待地问道。
“嗯。”林宿点头,手上撸狐狸耳朵动作却不停,颇有些爱不释手意味。
“嗯哼咳咳咳呕”
张寰三就差没把喉咙都一起咳出来了。
他这边剧烈反应终于让晕乎乎小狐狸从梦中惊醒,注意到张寰三震惊眼神,他脸瞬间涨成了猴屁股,忙不迭地从林宿怀里挣脱出来,从口袋里掏出请假条交给同样脸红脖子粗张寰三“张哥,真不好意思,这是我请假条,拜托你批一下吧。”
但还没等张寰三伸手去接呢,林宿就从侧面抽走了少年手中纸条。
“我站在这里,你为什么向他请假”林宿问道,说完,直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签字笔,看眼不看地在请假条上签了自己名字,“我批了。下次再要请假,直接来找我。”
“好林局。”小狐狸一愣,但还是很乖巧地应下了。
张寰三“”
看着林宿望向他眼神,张寰三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残酷真相
自己现在在领导心目中地位,就等同于一条酸菜鱼。
又酸,又菜,又多余。
直到坐上出租车,张寰三那副失魂落魄模样依旧在苏黎心中历历在目。他忍不住对林宿道“林局,咱们这样对张哥是不是不太好啊”
“超管局每个员工都有不同性格,”林宿淡淡道,“作为领导,我要针对他们性格采取不同态度。”
小狐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林局,你觉得张哥是什么性格呢”
“贱兮兮。”林宿果断道。
苏黎“”
这话要是被张寰三听见了,他是真会哭哟。
“那,”小狐狸犹豫半天,还是鼓起勇气问出口了,“林局,你觉得我是什么性格”
林宿想了想,忽然勾起唇角,不说话了。
任苏黎再怎么旁敲侧击,使尽浑身解数想要撬开他嘴,男人都只是保持着眼中浅浅笑意,不肯遂了他愿。
小狐狸沮丧地垂下耳朵,赌气地坐到了离他最远地方。
说来也巧,就在前面十字路口,司机为了抢红灯在拐弯时一脚油门加了速,猝不及防之下,苏黎一头栽到了林宿身上,不,实际上他是一只手撑着椅背,另一只手则不小心按在了男人某个不可言说位置。
感受着男人西装裤挺括面料下隐晦变化,两人同时僵住了。
“不好意思撒,刚才没注意,没摔到吧”前面司机操着一口半生不熟普通话问道,他通过后视镜看了眼叠在一起又瞬间分开两个人,爽朗地笑了起来,“都是男孩子嘛,害羞什么”
这跟男不男没关系,明明是因为苏黎努力调整好自己表情,脑袋却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起来。
但相对来讲,林宿表现就要正常许多了。
他目光稍显晦暗,眉头紧皱,一只手倚着脸颊,漆黑淡漠双眼一直望着窗外道路,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十分严肃议题。
在一片诡异气氛中,车子终于到达了目地。
下了车,望着与之前没有什么分别大院别墅,再思及他们此次来意,原本还在胡思乱想少年面上也露出了不忍神色。
“林局,”他问道,“孙夫人她,是已经知道丈夫去世消息了吗”
林宿无声地点了点头。
按照孙老板遗愿,超管局派人告知了孙夫人丈夫车祸死亡消息,而为了避免她产生愧疚之心,林宿通过另一个渠道将孙老板妖丹交到了她手上。
不过在场两人心里都明白,其实真正导致她丈夫死亡凶手,就是林宿自己。
“林局,你千万别自责,”苏黎抬头望向他,认真道,“我觉得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或许对家人很不错,但光是他擅自把你卷进来,还自作主张地要求你杀了他,让你手上平白无故多了一条人命,我就对这家伙一点儿也喜欢不起来。”
林宿看着少年,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脑袋。
“我明白,”他言简意赅道,“一起进去吧。”
再次见到孙夫人,曾经花容月貌妇人在短短几天内,就憔悴了许多,苍白脸色、迷离神情和一身缟素打扮,无一不彰显了她未亡人身份。
可令人哑然是,现在她明明就是一具丧失了灵魂空壳,看上去,却比原先更美了。
“抱歉,这次没什么可以用来招待你们茶水了。”她坐在客厅摇椅上,慢慢地抚摸着自己圆润肚子,空洞眼神在虚空中停留了许久,才勉强聚焦到门口两人身上。
“随便坐吧,两位,恕我待客不周了。”
孙夫人声音很轻,轻到苏黎甚至都不敢大声呼吸。
他怕自己稍一用力,面前这个像是雪一样轻飘飘美人就要融化在阳光下了。
“不,该道歉应该是我们。”出乎意料是,先开口居然是林宿。他很显然对这套流程十分熟悉,并没有坐下,而是拿出了超管局准备补品放在了玄关处,“这是我们一点心意,请您收下吧。这次来弈城,您丈夫真帮了我们很多。”
提到丈夫,孙夫人空洞眼神终于恢复了一点神采。
她专注地望着对面电视上播放西游记,看着屏幕里那六耳猕猴被真大圣一棒子打死,师徒四人又再度踏上了取经成佛之路,一路嬉笑怒骂,斩妖除魔,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淡淡笑容。
苏黎莫名打了一个寒战。
孙夫人对他们柔声道“抱歉,我身体有些不适,二位若是没什么事话,就请回吧。”
刚来就被下了逐客令,林宿表情却依然平静。
“好,”他说,“那夫人,您多保重。”
说完,男人便拉着苏黎,转身就走。
在离开别墅前,苏黎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坐在午后阳光下女人。
她低着头,很温柔地抚摸着自己肚子,嘴里慢悠悠地哼着女儿情小调。
明明是温馨又美好画面,苏黎却硬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
“林局,孙夫人她真不要紧吗”他艰涩道,“我感觉丈夫死对她应该打击很大,但真见到她本人,又有种,有种”有种说不上来感觉。
而且,毕竟是朝夕共处夫妻,孙夫人对丈夫真实身份和突然死亡原因,真就一无所知吗
这些问题简直是细思极恐,苏黎光是想想就觉得头大。
林宿说“你猜没错。我不知道孙老板知不知道,但孙夫人肯定是有感觉,她肚子这个孩子,绝对不是一般婴儿。”
“为什么这么说”
“半妖是受到诅咒种族,”他冷冷道,“它出生前,会大量汲取母体营养,一个普通人类母亲,在正常情况下是绝对不可能生下一个健康半妖婴儿。所以孙老板才会想出这种办法,牺牲自己,让她们一起活下来。”
苏黎听得一愣一愣,他下意识问道“林局,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关于半妖事情”
“”
这一次,林宿停顿了一下才回答他。
“因为我是超管局局长。”他说。
但苏黎还是没搞清楚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不过这次任务总算是彻底结束了,小狐狸也不想再思考这些太过复杂纠葛了。
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心想不管是人还是妖,果然都要活得傻一点啊。
“林局,”他忽然想到了一件非常关键事,顿时严肃起来,直勾勾地盯着林宿道,“等回去了,我有一件很重要事情要和您商量。”
看见他这样表情,林宿也不由得稍稍提起了几分慎重。
“什么事”
他皱皱眉,不会是自己不在时候,有人欺负这小东西吧
苏黎当然不会挑这个时候向林宿告钱金玉黑状,反正这事儿肯定有别人代劳,他也不急。
少年一脸期待地搓了搓手,睁着大大眼睛看着他,努力装出一副可怜巴巴样子道“林局,咱们这次出来怎么辛苦,有没有奖金或者补贴什么吖”他皱起鼻子,心疼道,“这趟出来急,光是旅馆费用我就垫了足足一千多呢”
林宿看上去有些无语“就这事”
“是啊,这难道还不重要吗”小狐狸理直气壮道,“俗话说好,人是铁饭是钢,那奖金就是我们这些打工人积极向上最好动力林局,我知道你最好啦”
最终,小狐狸使出了他杀手锏撒娇
他也是最近胆子大了,见林宿不排斥自己靠近,就开始像大自然里小动物一样,慢慢试探男人底线,一点一点亲近。
关键是,林宿偏偏还就吃他这一套。
面对小狐狸这样毫不遮掩嘤嘤嘤,男人表情也有些无奈。
“会考虑,”他说,“但是我也有个问题。”
“你说”
“你来超管局也有段时间了,之前我跟你说话,都当耳旁风了吗”
小狐狸歪了歪脑袋,露出疑惑神情“什么”
林宿停下脚步,转身把少年身上白色卫衣兜帽给他戴上,又顺手脱下自己黑色大衣,披在了少年身上。
“好好保暖,”他看着苏黎被冻得泛红鼻头,忍不住责备道,“弈城虽然在逐渐回温,但温度比起南城还是要冷一些。都这么大妖了,为什么还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小狐狸缩起脖子,乖乖地“哦”了一声。
他总觉得林宿对自己态度有点儿古怪。
说起来,好像自那次黑狗妖事件过后,林宿整个人身上就发生了十分微妙变化。具体是什么样他也说不上来,但感觉,就像是
小狐狸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荒谬想法。
怎么像是,突然多了个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