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个地方造得这么偏,七拐八拐了之后还能留住这么些不知道是个成分的人，也是有它本身特色在。
陈驰还是咬着那根烧得纸屁股都没了的烟，干咬着,跟宋北生对上了视线对视了几秒钟之后，偏过头往旁边看了一圈。
灯挺暗,但能看得清对面。
酒跟别的地方比起来，怎么算都很便宜。
空气潮湿浑浊得活像是开业十来年一直没给开过窗通风，但是夹带在里边儿的烟酒味又很能满足来这儿的人想要不清醒的想法。
而且地方大,哪儿都吵，里边的人也不少。
反正就不管人说什么,想说的人能听到,别人不刻意凑过来听是绝对听不清。
总之。
是个挺隐私的地方。
陈驰就那么听着隔壁间开两个小道的卡座上,那位阿伯声嘶力竭的跟电话里不知道谁吵架,这个音量要是放在居民区,估计投诉电话都得打上大半个通宵。
不过他刚听了这么半天,愣是什么都没听到。
可能也是因为他压根儿对这个年纪的秃噜不洗脸大叔不感兴趣就没仔细听
“刚看了这么一圈。”宋北生看着陈驰转了一圈之后，又重新转回来盯着桌上那俩空瓶子发呆，挑了下眉，“有什么发现”
“发现我还是挺帅的。”陈驰说。
“靠。”宋北生笑了下，从兜里拿了颗喉糖拆开包装“那我呢”
陈驰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帅”
“驰哥，不是我说话难听就照你这个忽悠人的水平，这年头争着当骗子都轮不上你。”宋北生咬着糖，没两口就给嚼碎了往下咽,“当年三水在学校里打架了，被打的那人看见我了之后改口说三水其实没揍他的那表情，看着都比你诚心。”
“彭三水”陈驰乍一听这名儿,愣了下，“打架”
“很意外”宋北生看了眼陈驰，笑了下，干脆从兜里把那板掏了出来往桌上随手一丢，“他这样儿的，看着不像”
那倒也不是。
陈驰顿了下，稍微回忆了彭三水那头狼尾还有脖子后边儿的纹身，觉得这人要是把脖子上的红色麻绳给换成大铁链子，就差不多快把“混子学生”的刻版印象给集齐了。
不过看着像归像，实际上是不是还得两说。
现在理论上已经不兴以貌取人了。
“为什么打的”陈驰接过板糖，拆了一块。
“不知道。”宋北生说，“不过学校里，顶天了就一点儿事，他死活不乐意说，对方家长又咬死了是三水先动的手反正就，小打小闹，没人进医院，扯到最后就是一人背个处分的事儿。”
“啊”陈驰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那什么，处分消了没”
“这个我也不知道。”宋北生看了眼陈驰，笑了笑，“三水他实际上不怎么让人管，基本上什么都自己来。而且这件事毕竟是在学校里，也没什么人出来说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情况，反正就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个架”
剩下的话就没再往下说。
陈驰知道他什么意思。
毕竟都是那个年纪里出来的，在学校里也不是那种成天光读书的乖学生，学校里的“打没打为什么打”的这种事儿，基本只有当事人自己说得清。
彭三水自己都不乐意开口，其他人就更没话说。
陈驰没再接话，看见宋北生手上快见着底的第二瓶白酒，虽然人是看着没什么反应，但还是犹豫了下“你这么喝不太行吧要不给你喊瓶温啤”
“驰哥，现在大冬天的。”宋北生低头笑了下，“啤的再温它也是凉的喝多了就容易宫寒。”
陈驰听了也乐了半天“滚。”
“还有什么好奇的吗”宋北生撩了眼皮看了眼桌上的那板喉糖，看着陈驰笑笑说，“趁我现在不太清醒，又很想说话，有什么想问的就趁早问估计你这会儿问我喜欢左手还是右手，没准儿我都能告诉你。”
操陈驰给他这话弄得差点儿没乐出声。
刚还不确定，现在他倒是能证明宋北生是真喝大了，骨子里一直藏着的满嘴放炮这会儿已经窜动得没处压。
但是正所谓喝多了跟开玩笑是一个德行，什么别的乱七八糟都是借口，里边儿藏着说的全是心里话。
陈驰由此就觉得宋北生这不要脸的狗玩意儿是真他妈看得起自己
搞得好像谁好奇这事儿呢
真要浪得没边儿了，就给爷上别处躁动去
“问吧。”宋北生说。
“问个屁。”陈驰把烟掐了之后，又掏了一根点上，说话的时候都带着点笑意，“你陈驰哥哥不想知道。”
宋北生盯着他意味不明的啧了声，没再说话。
两个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沉默了一会儿。
周围的空气一下比方圆五步以内的别的地儿安静了不止七八个度。
但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就挺奇怪的。
陈驰以前跟川子还有一堆其他的狐朋狗友一块儿在卡座里待着，一晚上十来万的卡里堆满了酒和果盘，时不时也有不知道是谁的人过来，但就是好像有那么一秒钟没人说话，都会觉得气氛不好，不太热闹。
但是现在在这儿，就这么小的一个隔间，陈驰就这么看着宋北生安静的不说话，也没觉得尴尬。
相反还感觉挺不错的
陈驰想着这个念头挑了下眉。
但也得承认。
跟宋北生在一块儿，的确是跟别人待着不一样。
有种很自在的舒服。
但是具体为什么说不出来。
就挺怪。
“那就我问吧。”过了一会儿，宋北生指了下相机，看着陈驰开口说了句，“院子里那几个人为什不是，你为什么要来这儿拍照”
“你捡的。”陈驰说着低头乐了下，“在车站，忘了”
“没，我不是这意思。”宋北生笑了笑，估计是又想起那会儿陈驰给他抢了包追着跑的倒霉样儿，很轻的偏过头乐着操了下，“那我换个问法就是，在我捡到你之前，为什么会买票来这儿。”
“我以前在这儿读大学。”陈驰说，“就c大。”
“学摄影”宋北生问。
“没。”陈驰说着顿了下，“学的别的专业主要他们招生办的特别牛逼，忽悠人的时候说那个专业的应届生就业率都不错。”
“然后你就给忽悠了”宋北生问。
“嗯。”陈驰点点头。
宋北生听了这话，挑了下眉，笑笑没再接话。
他就那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盯得陈驰浑身都有点儿不自在，拧着眉头瞪了回去“你他妈看屁不是，你怎么了”
“别骗。”宋北生往回靠着厚垫，冲他翘着嘴角笑了下“我遇着过的骗子可比你爸这辈子射的你兄弟多多了，你头发丝儿想骗人我都能一看就知道。”
“操。”陈驰乐了下，“牛逼死你了呗，要不干脆改行当神棍吧。”
“你别说。”宋北生说，“这行我干过。”
哦哟真的假的
陈驰挺质疑的看着他，有点儿没法想象宋北生架着十块墨镜坐在蓝布摊位上守着个太极八卦图忽悠人的场景。
操。
陈驰低头乐了下，想象着宋北生翘个二郎腿举着个易经的外壳书坐在街头巷角装盲人，没准儿遇着个什么小屁孩还要给隔壁摊位兼职一下玩套圈。
其实本身这事儿也没什么，胡须白花花的老爷爷穿个唐装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就是一旦把这张脸代入成宋北生那张好帅好帅的普通帅哥脸。
陈驰没忍住又操了句。
好他妈好笑
不过宋北生这人大概是真有点儿邪乎，光是看着他笑得一直在抖的头发丝儿，就活像是知道他想什么似的，看着他啧了声“你他妈的，别闲着没事儿自己在那儿瞎想。”
“你自己说的啊”陈驰乐得一下子没止住声，这嗓子还扯的挺响。
“现在神棍已经很高级了，你刚想的那种摆摊的，要么是真大师出来做下慈善，要么就是坑蒙拐骗都入不行的二缺。”宋北生把快被陈驰吃完的板糖往兜里一塞，说话的语气整个都挺懒洋洋的，“我当时干的是混口饭吃的神棍，属于这行里的不上不下。”
“说说看。”陈驰听宋北生这么说了，一下子居然还挺有点想听。
“就刚入行，基本都会拜个师傅。”宋北生拿手比划了下说，“交这个数的拜师钱”
“还要学费呢”陈驰听着挺想笑，“你们这他妈还是个营销模式一穿二二穿四子孙后代生生不息共建地球村”
“不是，驰哥你先听我说。”宋北生也给他说的笑了下，“然后拜了师之后，师傅主要是负责用他这么多年的从业经验，给那些有点钱又不是那么有钱的人，特别是那种最近时运不济的生意人，教他们怎么从风水上改变命运。完了我们做徒弟的基本就一次跟一个过去，主要就是负责凭借正直良好的形象跟着一块儿忽悠。”
操陈驰低着头，无声的狂笑了半天。
搞了半天还是忽悠人呗
还他妈要出卖这张皮囊欲相宋北生你自己琢磨下自己干的这事儿丢不丢人
宋北生也跟着笑得不行，但还是接着往下说了句“这事儿我大概干了三个月左右，后来年纪大了，十七岁了，那师傅就说不能再带着我一块儿算命了。”
“那后来呢”陈驰笑着问。
“后来就，找事情做呗。”宋北生随口说了几件事儿，“夜宵摊晚上还是挺缺人的，白天饭点的时候也有饭店招小时工，网吧也能看机子，没事儿还能自己玩一会儿之后再大了点，力气也大了，能做的就更多了。”他说着顿了顿，然后冲着陈驰笑了下，“不过那就不能跟你说。”
陈驰一开始还挺乐，主要宋北生说的这些事儿和这种经历，他就从来没体验过。
这么一听，还挺新鲜的。
不过后来听着听着，他就挺安静的顿了下。
他大概在脑子里过了下逻辑顺序，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宋北生。
毕竟按照宋北生的说法，他跟着老骗子一块儿骗人的那会儿才十七岁不到，后来又干了这么多事儿。虽然说之前就从诊所里那个不知道谁那儿，听说了宋北生很早就不读书了，不读书了又不肯吃家里的一般人按道理就都得工作
但是他这人好像天生就比人慢半拍。
像是刚被老爸从家里赶出来了那么些天，自己一个人没处去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很特别的实感。
好像这事儿就从没发生似的，没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虽然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陈驰早就知道宋北生不可能像他一样那么随心所欲的活着，什么事儿都能毫无顾忌的随着心里想着的那样去做。
但也就是刚才，他才有点儿后知后觉的感觉到，宋北生这人虽然嘴欠还硬，平常说话犯冲挑事儿找揍都活像是活的无聊得透，但是陈驰偶尔也会有种感觉。
宋北生好像真的活得挺累的。
而且跟一般同龄人在教室读书，或者是后来在写字楼里一坐九小时的累不一样。
他好像一直走的比人快一些。
但是这份快又快得不明显，像是把苗拉扯得高而细瘦，底下简单稀疏的根还没长得足够好，人却要他挺拔。
“所以我说你别跟我扯谎。”宋北生看着他，语气带了点无意识的痞气，陈驰这会儿才注意到他笑着的时候，偶尔会微微挑着眉，“很多东西别人一眼都看得出来的主要你这谎扯得就很不用心，我就没听说哪个有钱人会担心就业率这种东西，你还不如跟我扯你填错了志愿。”
“主要那什么那样就有点儿太傻了。”陈驰扯着嘴角，几不可闻的笑了下，“填错志愿这种理由就太傻逼了，很不帅气，我们帅哥犯傻的理由不能这么往外说。”
“那你们帅哥一般都说的什么理由”宋北生问。
“让我想想。”陈驰回忆了下，“好像通用的标准模板是老子乐意。”
“那你用的模板呢”宋北生低头乐了下。
“我啊”陈驰看着他明显是喝多了绷不住笑，也给弄得撑着脑袋笑了下，“我的话，没人问我这个问题，想好了模板也用不上。”
“你家里也没问”宋北生说。
“没必要问。”陈驰说。
宋北生啊了一声，没明白。
陈驰看了他一眼，大概知道了宋北生看着他犯傻是个什么感觉，没忍住乐了下“那个专业就是我家里挑的，我爸跟我也不太清楚，可能跟他朋友吧，还有我几个大伯叔婶之类的，一块儿讨论出来的，说是适合我，前途无量星光璀璨前路一片光芒万丈也没见他们让他小孩儿读这玩意儿，操。”
宋北生顿了下，低头笑了笑。
他没再往下说，从那箱喝了一大半的牛二瓶子堆里拿了两瓶出来，单手拎着酒瓶脖子颈，就准备直接给卡在桌角那儿撬开。
“还喝呢”陈驰挺质疑的看了他一眼。
“喝啊。”宋北生开了一瓶之后，接着拿了下一瓶往桌角上抵，“今天不就是说要出来喝的吗”
倒也没法反驳。
这话是他说的。
“但先说啊。”陈驰说，“反正跟我同桌喝过酒的人是都不能开车的，等会儿真喝不清醒了怎么回”
“我会把你扛回去。”宋北生笑了下，撬开了手上的那瓶往陈驰跟前一推，“之前跟你说过的，我喝酒从来不会醉。”
“放你的泡泡茶壶屁。”陈驰笑着骂了句，“这话你还好意思说上回就真该给你录下来，省得成天不知道自己喝了酒是个什么德行，还当酒神在这儿使劲吹。”
“上次是意外。”宋北生笑了下。
“什么意外”陈驰挑了下眉。
啊。
宋北生顿了下，没打算解释那事儿，继续把眉毛挑回去“不好意思啊，现在清醒了，不接受这类提问。”
操
宋北生这臭不要脸的王八蛋
陈驰给气得乐了下，然后又冲他非常挑衅的挑了下眉“那这位帅哥能方便回答一下，比起右手是更喜欢左手吗”
宋北生听着这话，眯缝了一下眼，冲他接着挑眉的时候无意识的勾了下后槽牙，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是，的，呀。”
靠。
陈驰深吸了一口气。
他妈的不要笑
陈驰你给我稳住了千万不要笑
这种破事儿猜到了有什么可笑的啊川子喝多了表演脱裤子你不也没笑成这样吗是不是还嫌你们俩傻缺刚才你一下我一下的挑眉头不够傻逼吗
稳住别丢人了你个丢人显眼的玩意儿
左手怎么了啊
都什么年代了你陈驰这么一个大好青年小帅哥他妈的不能带头搞歧视，生儿生女左手右手都一样
日哦。
神他妈是的呀。
陈驰感觉自己这会儿憋笑已经憋得表情特别扭曲，只能勉强维持着“你看屁啊”的眼神和乍一看面无表情的脸。
结果跟宋北生对上视线了之后，发现宋北生这会儿估计是也觉得自己那话傻逼的莫名其妙，整个人看着就挺想笑，也不知道具体是想冲着谁笑。
两个人就这么二愣子似的瞪着对方看了半天。
最后陈驰还是没忍住。
“靠”陈驰往边上靠了下，侧过头抵着墙乐得不行。
宋北生也没绷住，笑得瓶子里发牛二都在跟着抖，笑到最后脸两边的骨头都有点儿疼，他深吸了一口气，举着酒瓶往陈驰跟前的那瓶子上轻轻一碰“这杯，就敬你。”
“哦。”陈驰张了张嘴，勉强止住了笑，“那我这杯就敬”
“敬我。”宋北生说。
“”陈驰挑了下眉，原本打算说的那句话给咽了回去，他们帅哥就是这么叛逆，“敬狂热和明天。”
这个敬词。
宋北生笑了下，看不出来，还挺文艺啊驰哥。
披着平平无奇帅哥厚脸皮的表面下还藏着一颗深埋着的c大高材生文艺大小姐粉红心
不是。
你等等。
宋北生顿了下。
他这会儿下意识收敛了表情，毕竟骨相摆在这儿，天生就挺凌厉，光就这么没笑意的看着人是真能让人感觉到一种压迫感。
这是突然怎么了
陈驰盯着跟前表情突然变了的宋北生，一下子没摸着套儿，心说这好哥哥别是出门忘了吃药吧
宋北生就那么盯着陈驰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带了点震惊“你他妈居然是个学霸吗”
“操。”陈驰给他吓了一跳，“你这反射弧他妈是的刚从外星球旅游回来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驰哥瞪着生哥把酒瓶砸得震天响对啊爷这种玩摄影的大帅哥就是学霸看不出来吧傻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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