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咱到底上哪儿啊”王达追着宋北生一直到了弄堂口,见他又站着不动了,扭头问。
宋北生沉默了下。
其实这会儿他也不知道。
刚刚像是被谁控制住了似的闷头往外走,纯粹是懒得编谎应付王达嘴里不停追问的话。
相比于上哪儿来说,他现在更想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如果喜欢了该怎么办,不喜欢了又该怎么办,那条本来就该在一周之前就回的消息又该怎么办这些事儿他没有任何的过去可以拿来比较,从来没有谁能让他犹豫这么久。
想亲一个人就是喜欢了吗
宋北生觉得不是的。
以前王达偶尔喝嗨了的时候,抱着谁都能蹭上两口,哪怕是亲不着也得使劲儿噘嘴往人脸上啵一下。
况且那要按这说法,他以前喜欢的应该是六哥,偶尔给拿水冲两下洗干净了,没事儿就能扒拉着六哥一身金毛揉,被蹭了下巴还会低头亲两口狗头。
但宋北生也知道自己觉得陈驰很好亲的这个想法,肯定多少是有些不正常。
他以前从来没亲过哪个男的,哪怕是想都没想过。
就算是在以前跟王达他们一块儿看的小电影里,他也从来没把注意力放在男的身上,或者说压根儿就没往男的身上看过一眼。偶尔大寸淘来的盗版光碟倒是会混进几部比较特别的,眼睛一扫就是几个金发碧眼的妖精打架,里边儿的男妖精通常身材还不错,宋北生会看得相对多一些。
但他一直觉得这只是很正常的欣赏。
身材好,谁都爱看。
男人的身材好他肯定也爱看。
所以他也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喜欢呢,还是觉得陈驰的身材也挺像那么回事儿
宋北生靠着巷子口的墙角砖,盯着人来人往的旧巷子,默不作声的又出了一会儿神。
“有必要想那么久吗”王达挺迷茫的顺着他的目光往前扫了眼,就看见几个小孩儿在街口玩炮仗,“还是说你也想玩”
“你为什么会喜欢温念念”宋北生突然开口问他。
“啊”王达愣了下,话题转得有点儿太快,他一下子没跟上,“喜欢就是喜欢不就是,喜欢了吗”
“没有什么原因吗”宋北生觉得这个回答有点敷衍,不太满意地皱了下眉。
“喜欢一个人还要什么原因啊。”王达莫名其妙地揉了两把下巴,“不就是看上了吗要么就是可能当时没马上看上,完了之后看着看着看顺眼之后,就又看上了”
“不对。”宋北生沉默着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你这说得也太简单了,喜欢一个人哪儿那么容易。”
“大哥,不就是喜欢个人吗,你还想多难啊你当是西天取经还得过八十八难呢”王达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难的是后边儿追不上人家行吗”
宋北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很想说陈驰看上去倒是挺喜欢他的。
喜欢得明知道他会不高兴,还是不管不顾的抱住他就往上凑着啃了两下。
但是这话又没法跟王达直接说。
“反正,我就是挺喜欢温念念的。”王达最后做了一个总结,语气带了点感动到了自己后的强烈,“我从来没那么喜欢过谁没事儿就想着她,想她今天会不会主动找我,还会翻翻聊天记录什么的。”
“人不是让你滚吗”宋北生说。
“哎那不是嫌我烦么,滚就滚呗,反正不妨碍我喜欢她啊。”王达抓抓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兜里掏了手机往他眼前凑近了看,“不过最近不一样了滚了几天之后又不让我滚了,可能是想我了吧,前几天还答应我年后出去呢就我俩进展非常喜人”
“那你会想亲她吗”宋北生趁着机会追问了句。
“操”王达给他这话吓了一跳,瞪着他,“你流氓啊这才干嘛了你就亲人家”
“不是我”宋北生本来想说“不是我亲”,但是紧接着他又发现这话没法反驳,挺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是说你,你会不会想去亲她。”
“那你不屁话么,不想亲我还喜欢她呀”王达瞥了他一眼,啧了声。
“噢”宋北生顿着,点了点头。
“但关键还是,就这事儿它主要是反正那也不能亲。”王达啧完了,又挠了下脑门叹了口气,“王八绿豆还只有我单方面看对眼了呢,这就亲上了那得多流氓啊说出去像什么话”
宋北生给他后边儿这义薄云天还气吞山河的两嗓子,喊得愣了愣。
反应过来后,又有点儿好笑地抬脚踹了他一下。
“还挺负责啊你。”宋北生笑笑说。
“哎,男人嘛。”王达也跟着一块儿嘿嘿笑了两声。
俩人折腾了这么久,其实也没讨论出个什么玩意儿出来。
等到笑完了之后,宋北生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好在王达这人一向看得开,刚刚给震惊得聪明起来的大脑一下子重新原装了起来,想法简单起来的样子,有时候像是大脑可以直通直肠。
宋北生想到了最后,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
俩人就这么傻愣愣地站在街边,一直沉默到了太阳慢慢挪下山。
不过王达也不关心太具体的问题,他甚至不太知道他生哥到底在具体纠结些什么,反正什么事情到了他的嘴里都可以变得很简单。
想到什么。
去做。
能解决,或者解决不了,那是做了之后才要考虑的事儿,现在想太多都没必要。
还浪费时间思考。
“反正我觉得吧,”王达往边上挪了挪蹲麻了的右脚,抬头看他,“实在想不通,干脆就别想了,直接把人约出来摊开来说。”
宋北生没吱声。
“俩大男人有什么说不开呢”王达还是看他,稍微提了下音量。
“这不是说不说得开的问题,这是”宋北生话刚到一半。
“你丫是不是不敢”王达猛地站了起来,语气恶狠狠地打断了他的话。
宋北生闭上嘴,看着他装出来的凶恶表情才刚做到一半,结果就被蹲麻了的脚酸得面部一抽,哎呦哎哟的往后单脚跳了两步。
“傻逼。”宋北生翘了下嘴角。
“那也至少不孬”王达咬了咬牙,接着用眼神瞪着他骂。
操。
宋北生眯了眯眼。
孬这字儿是用来形容谁呢
他刚想再说句什么,就听见兜里的手机这会儿响了一下。
谁
宋北生忽然就顿了顿,快要嘴边的话也跟着卡了下壳。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模模糊糊的一行人名,他一下子有点儿不太敢伸手拨开拢着的那层雾,把这行字看得太清楚,但是手上实际的动作无比迅速而利落。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
然后又顿了下。
是菲姐。
消息是很简单的一条。
这两天他经常过来找我。我没事,宝儿很害怕。
宋北生沉默了下,刚才被激得有些鼓起的情绪忽然就瘪了下来。
他像是刚意识到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很多的事。
和很多人的事。
除了陈驰之外,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被允许不可控。
相反,突然在他寡淡得像是一潭死水的生活中,不讲道理也不经允许就一脚踩了进来的陈驰,才是唯一那颗打破了一切波澜不惊的石子。
他才是宋北生必须要稳扎稳打才能勉强支撑的平静生活里,唯一可以被改变的那个变量。
刚刚还满脑子装着想了一整天的事,好像突然因为这条信息给打了散,宋北生像是重新回到了原本早已熟悉的世界里,一下子忽然就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低头打字,回了条“晚上就带她过来住,剩下的等开学再说吧”。
然后就把手机重新收回了兜里。
“是那人找你了吗”王达斜眼瞅着他突然变得不太好看的脸色,见他没回答,顺着自己的思路想了半天,犹豫了下问,“他该不会不喜欢男的吧”
宋北生没立刻答话,过了半天才抬手搓了搓脸,说了句“那不重要。”
“这他妈还不重要”王达愣了下。
“嗯。”宋北生说。
“不是,这都不重要了,那俩人在一起还有什么事儿重要啊。”王达看着他,“你说个我听”
“合适。”宋北生说。
“怎,怎么不合适了啊”王达还是愣,“都是人他难不成还能是个天仙啊。”
“你脑子能不能多正常几分钟”宋北生看着他,微微往上扯了下嘴角,“合适俩字是个人都能联想到门当户对上去吧”
“靠”王达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似乎是没想到从他嘴里还能说出门当户对这种词儿,一下子有些彻底愣住了神,“看不出来啊,生哥你还挺传统的啊。”
是啊,是挺传统。
传统的就快要跟外边儿捡的野男人跑了。
宋北生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准备回院子里弄饭。
“不是,你又上哪儿去啊”王达的腿还有点儿麻,走路不太利索,只能跟在后边儿扯着嗓子喊,“话不还没说完吗”
“做饭”宋北生没回头,压着嗓子低声喊了句,“过会儿宝儿要来”
“有我份吗”王达也喊了一嗓子。
“院里那条狗都有份,你觉得呢”宋北生说。
“靠”王达乐着继续喊。
宋北生没再接话,伸手刚推开门的时候,就看见了两只前爪扒着门缝,正吐着舌头仰头看他的狗爹。
“这狗爬得还挺快啊。”王达跟着进门,低头看了它一眼,一把抓着后脖子抱了起来。
“晚上宝儿要来。”宋北生说,“你找个地方,人多点,热闹点,晚上带她出去逛逛。”
“哦。”王达没多想,点点头开始看手机,“我给你朋友圈里找找啊。主要快过年了,挺多地方都不开门了。”
宋北生扬了扬眉,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好香
好多人啊。
这是陈驰刚下车,就迎面被风兜了满脸的想法。
江滨广场早几年改过了名,改名的那年起就跟禁制开放了似的,三天一个车站五天一个演出,每年春夏秋冬四个季节还喜欢弄个美食街巡展之类的东西,一年到头都热闹得要命。
陶路行一直都不太喜欢这种太热闹的地方,不过也不会多介意,最大的敏感表现也就是下了车之后,立马把帽子往下更加用力的扣了扣。
陈驰把装着相机的背包一块儿带出来了,站在街口拍了几张照。
拍完了就收起相机,俩人顺着沿街最中间的那条大路走了进去,准备开吃之前先熟悉下地形,省得吃到后来都太饱了,遇到想吃的又吃不下。
那就很悲剧。
逛得差不多了发现其实也就是那些熟悉的东西。
羊肉串牛肉串各种串。
比脸大的鱿鱼要卖四五十块钱一串。
看上去就充满了各种勾兑色素的大杯饮料边上,通常挨着的是吃到一半总会换个边儿吃的旋风油炸小土豆。
经过一家印度飞饼的摊位,陈驰停了下来,站在人群外边儿欣赏了几分钟师傅非常娴熟的摊饼表演。
“你要吃这个”陶路行忽然打了个喷嚏,站在他边上皱着眉头问。
“你怎么到现在还没好”陈驰扭过头看他,“我记得你不是刚进来还没两步,就被烤串呛到了吗”
“没事,缓缓就行。”陶路行吸了吸鼻子,把帽子接着往下扯,“你要吃就快点儿买,买完了赶紧走。”
“我不买。”陈驰把头扭回去,接着看,“我就看看。”
“你是不是闲得慌啊”这下换成陶路行扭头看他了,“不吃还看”
“你不觉得师傅飞饼特别酷炫吗每个动作都很帅。”陈驰笑了下,把围巾解下来递给陶路行,“要不你先戴着吧,陪我看完了这个的。”
陶路行张了张嘴,然后又给闭上了,并且再次吸了吸鼻子。
估计是这个喷嚏没成功打出来。
在打完这个失败的喷嚏后,他闭上嘴,把原本要拒绝的话收了回去,围上了围巾盖住了下半张脸“那你要看多久”
“不好说。”陈驰笑了笑,看了一会儿摊飞饼之后,又掏出手机刷了下,开始专心低头看手机,“这不是,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支持一下个体小摊经济蓬勃发”
他不知道是看到哪条信息了,“发”字儿后面就突然给消了声。
然后就没再说下去。
陶路行在边上半天没听到他补上这句,偏头看了他一眼。
视线正好对上手机的页面。
页面的设计和布局都很眼熟,看着像是朋友圈。
“怎么了”陶路行问。
“没什么。”陈驰看了看那条半个小时之前新发的朋友圈,又看了眼昵称,笑容在脸上瞬间凝固了下,连着语气也顿了顿。
他下意识抬头扫了圈周围。
“有熟人在”陶路行看着他这个样儿,大概也猜出了个大概。
“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陈驰皱着眉,又盯了两眼那条朋友圈里的图,然后点开第二张大图,看了眼里边儿拍到的一个边角里露出来的铺位号,“但刚刚还在。”
“先别看手机了。”陶路行拉了一把他的袖子,扯着他往边上退了退,“先到外面去吧,这里人太多了。”
陈驰没说话,顺着被他拉着往摊位的外面去。
江滨广场这边现在的人真的很多,除去摊位以外,剩下的每个角落里差不多都能见着人,想在这边儿找人的难度,差不多可以跟用头发丝儿玩连连看比较。
“半个小时之前发的,32号摊位应该是在刚入场的地方吧”陈驰看着照片,又抬头看了看周围,“要不然会不会是快退场的那块”
“32号就是刚进场的那个烤羊肉串,摊主戴个维吾尔帽子的那个。”陶路行闭了闭眼,一脸服气,“你别告诉我你现在要重新回去。”
“我们去吧。”陈驰拉着他往回走。
“你等等。”陶路行一把拽住陈驰的胳膊,拦住他,“都半个小时了,没准人都走了,你真要回去找啊”
“去吧陶哥。”陈驰的语气听上去挺急的,而且这种急像一把钩子,一下子就扯掉了全部的伪装,让他这些天强撑着不去想的委屈与不安在一瞬间无所遁形。
“那人到底是谁啊,以前没见你这么在意过哪个人,这都要去找。”陶路行有些失笑,但也没多说,带着他往美食广场抄了条对角线的近道,“新朋友”
“是新认识的,”陈驰咬了咬唇,迟疑片刻后才接了句,“不算朋友。”
陶路行听了,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而光是那么一眼,陈驰就知道了陶路行肯定感觉到了点什么。
但他还是很体贴的什么都不说。
陈驰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再也没有一次,会这么感谢陶哥跟他之间那种熟稔得仿佛超越了时间的默契。
如果陶路行真的往下继续问,不算朋友的话,那算什么,陈驰甚至觉得自己恐怕很难给出一个很准确的概括回答。
关系不尴不尬的就这么卡在这儿。
无论他是用什么身份介绍,恐怕都不太合适。
“不过我还是觉得,你这么找回去不太明智。”陶路行拉着他边走边说,“这边的人太多,流动性又大,我不认识脸,你还隔了半个小时才看到。实话说,这么找起人来效率不高。”
陈驰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反正是突然顿住了。
过了三秒左右,陶路行才听见他说了句“我知道。”
“那你要不然干脆”陶路行停下来,转过头看他,结果视线刚对上陈驰的脸就愣了下,一下子忘了继续说话。
没别的。
陈驰这会儿愣住的表情实在是有点儿懵。
反正看上去挺傻。
陶路行顺着陈驰看过去的方向那儿看了眼。
看见了一个在茫茫人群中都十分显眼的陌生帅哥。
虽然那个帅哥就只侧过了半个侧脸,而且整体造型看上去还很狂野,要么是从前天早上醒来开始就没梳过头,要么就活像是来这儿之前运气不好,刚刚临时被卷入了一场战役。
但还是可以看出很帅。
最主要的是那帅哥身上的那件外套,陶路行很确定陈驰曾经穿过,还不止穿过一次。谁来问都不肯借,可以说得上是非常喜欢了。
然后他也不说话了,嘴里的话刚说到了一半,就自己给自动截了下。
陈驰没想到消失了整整好几天的宋北生会突然在这里出现,并且还会以这种姿态跟他再次相见。
看到宋北生的那一刻,陈驰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定住了。
不会说话,也没办法思考。
甚至连呼吸都好像瞬间整个停滞住了。
他既不知道宋北生这身看上去像是刚为谁拼过命的造型是怎么发生的,也不知道这会儿他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更加不知道对方一直放着他不理是个什么意思。
但有个自从宋北生重新出现在他视野后,就不断翻涌的情绪骗不了人。
他只是很单纯的,觉得有些委屈。
但也很直接的觉得特别开心。
委屈就会难过。
开心就会想笑。
特别开心,就会特别的想笑。
陈驰这会儿就很想扯着嗓子,无所顾忌地哭,不管不顾地大声笑。
“宋北生”陈驰的嗓子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似的,想高声喊,但又喊不响,最后只能死死盯住他,咬着声音喊了不重不轻的一嗓子。
估计是这会儿周围的噪音音量键给拉到了满格,那人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似的,牵着宝儿转身就走。
脚步还他妈走得飞快。
陈驰拧眉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带着点掺杂着失而复得的空荡情绪,很深的吸了一口气,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情绪混着理不清的各种想法都随着这口气一瞬间冒了上来,快要蹿成一团火“砰”的一声把他整个引燃了。
他肯定是听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西子低头问脚脚边上趴着的狗勾,小狗勾呀小狗勾,你说明天的驰哥会跟他对象干架吗
汪小狗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