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的古老的榉树下, 年轻人翻开手中的书卷。

    书页相当的普通，只是这个世纪人们所用的最最普通的牛皮纸，最最普通的苍黄的内页。

    2012－xx日, 第18806 号keter级别恶性异常收容失效, 世界终局。

    最新的条款清晰明了地书写除了时间地点。

    姜穆拂过书页，很快于书脊处摸到一枚指甲大的四分五裂的芯片，芯片背后的微型传感器已经碎的一干二净。

    触碰之时，碎成尘屑。

    现代的科技不足以让它在时间的磨损中存在。

    年轻人神色专注, 静坐在树下, 不为外物打扰。

    书页与古老的榉树, 被拨动时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

    有摄影者经过时看到，咔嚓就是一声脆响。

    树下的人抬起头看过来。

    他有些金色的发，反衬着清晨自林木间落下的光影，蓝色的眼睛, 如同流经过伦敦的最清澈的河流。

    温柔, 毫无杂质。

    “抱，抱歉”拍照的年青男孩对上他的目光, 结结巴巴地, 相当窘迫。

    他的确不应该随便把别人拍进照片里。

    只是，碰巧去看晨阳，又碰巧看到他而已。

    希赛尔。

    年轻的新生只是听说过他。但见到他时, 他就知道, 这个人就是学院里传的沸沸扬扬的希赛尔乔治。

    他是三年级的学长。

    “没关系。”他说, quot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看看吗quot

    年轻的男孩就把相机面对向他。

    姜穆打量了下，为它微调过光圈和胶片轴，收回了胶片中反射到的不属于人世的影像, 重新递回给他，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哦，真是荣幸。”对于他的友善，年轻人显得有些意外和喜悦，他挂好相机站直了，礼貌的回答，“在下约瑟夫波特韦伯。”

    韦伯。

    这个姓氏其实并不常见。

    “这么说来帕斯菲尔德男爵阁下是你的长辈吗”

    提到那位长辈明显让约瑟夫有些措手不及，他有些犹豫。

    虽然西德尼韦伯获得了男爵的头衔，又是伦敦政经学院创立者，但约瑟夫并不太常提到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不想让同学们误以为他是依靠那份亲缘才得以来到这里的，还有就是

    这些年来，有过太多太多，他们对于西德尼的质疑。

    quot贵族和平民天生就是不同的。老板和工人当然也不一样。说起什么资产难道西德尼手里没点资产吗但凡有那么一便士，那就叫他闭嘴吧quot

    有太多的人这么说过。

    可是，约瑟夫还是敬爱他。西德尼宽厚而善良，有着对于那些最最普通民众的深切同情。

    最后，他轻轻点了点头，“事实上我正是追随着叔叔的步伐而来。”

    西德尼韦伯。他是上个时代，为数不多作为新兴资产阶层却获得了王室册封的人。

    因为他的优秀，他对英国工人及其他阶层贫困者们无限的帮助。

    他与妻子常被同时提起，韦伯夫妇在后世政经领域的知名度，大于等于居里夫妇在物理领域的地位。

    姜穆诚恳的点点头，对他的话表示了认同，quot男爵阁下的确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quot

    “您也这么认为吗”

    quot是的。在之前我曾拜读过男爵夫妇有关于社会导向的巨著费边丛论。有关于民众平等，社会公正的部分，我认为相当出彩。quot

    “您不觉得这是异想天开吗”世界真的有可能走向平等和公正吗

    约瑟夫问出口，就觉得有些后悔。看着面前的人，心里升起一种难言的失落来。

    他怎么会忘了呢。

    平等可乔治一家本身就是英格兰古老的贵族。

    姜穆笑了，quot你刚刚说是异想天开约瑟夫，人类的每一次进步，都是从看似异想天开的理想中诞生的。理想不是幻想，每个人都拥有些生活的权利我并不是指生存，是有尊严的稳定的生活，时代也许有它的局限性，但我相信最后的世界归属于每一个生命。”

    quot最后的世界quot

    “也许哪个时代我们不能亲眼见到，但时间将为你我见证这一切。”

    人不能因噎废食，人也注定不能为未来的难以预测而畏缩不前。

    约瑟夫的目光亮了起来，“是的。正是您说的这样。”

    他看着树下抱着书的人。

    希赛尔乔治。

    他拥有着继承自家族的姣好的容貌。

    听说从前他的脾气很差，于是再多的美貌人们也无心注意，在他失忆之后，原来所有的竖起的尖刺已经抚平。他的温和和耐心，往往也令人们心神宁静。这个时候，人们才惊觉，原来那个脾气暴躁言语刻薄的希赛尔其实是一个相当美貌的青年。

    即使在整个伦敦的上流之中，毫不逊色。

    他们称现在的希赛尔为更好的希赛尔。

    聪慧，绅士，耐心，而且待人宽容。他在他的学业上非常优秀，同时在生活中也很友好。

    只是当他们这样说时，他们总看到年轻人的脸上总是流露着一种带着些许无奈的的笑。

    他感谢他们的赞誉。但是他们不明白他的未尽之语。

    过去和现在，都没有什么分别。

    希赛尔变与不变，都是一样的。

    如今的希赛尔不记得过去的希赛尔，过去的希赛尔也不会认知如今的希赛尔。

    但正如姜穆所表述的那样，过去与现在分别与否已不再重要。因为它们在当时之人的认知中，将一直属于同一个希赛尔。

    此情此景下的命运将由已经过去的和尚未未来的，一并组成。

    不同于命运的预言，也将不同于未来的终局。

    所有的相同之中，唯一不同的是，姜穆所能给与他们的爱这样的爱，至少他没有他们的纯粹热烈和义无反顾。

    quot嘿希赛尔quot

    有人背着包从远处的街道上跑来挥着手招呼。年轻的脸上充满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和活力。

    姜穆看过去，露出礼貌的微笑，合书抬手回应他们。

    “弗吉尼亚教授找你。”

    金发的青年从草地上站起来了，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和黑色长裤。书籍扉页合上时，原本的推演就此消失，重新回到本来的地理人文的内容上。

    “容我失陪了。”

    与此同时，cyb站点。

    “哦，看哪，它又回来了。”

    jansen听到手下的观察员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

    末日之书。

    他们如此称呼它。

    原本空无一物的观察室的玻璃窗后，缓缓出现那本牛皮质的书籍。

    每隔一段时间，它就会消失一会，有时是几分钟，又或者几小时。

    第一次它在收容时消失，研究员们手忙脚乱的好一段日子，后来发现这就是常态。

    高速摄像机，电子追踪器，任何的手段都无法捕捉到它的迹象。当它再次回来，其中就会再多书写一些内容。

    经过多个国家d级人员试验，观测目标时目标将自动切换成，观看者最熟悉的语言。目前测试已记录到的有拉丁语，英语，中文，日语等分属不同语系包括语系经由时间演变改变的那些古老发音和文字，甚至还有一些尚未解析的语言。

    至今基金会都不清楚它的原理，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利用它。

    quot看完了赶紧给他们都传一份。quotjansen博士插着腰催促，quot还有埃尔德兰那群家伙，听说他对我的项目嗤之以鼻a级人员了不起吗告诉那边的负责人，这么重要的东西，就算是按着，也要他那个无知的脑袋头给我认真看quot

    quot好好好，我的jansen博士。quot助手无奈的连连答应。

    埃尔德兰先生也是个厉害人物，扎手的紧。

    作为助手真是要顶着两头的狂风暴雨啊。

    “追踪的仪器仍然没有效果吗”

    quot您知道的，我们放了三回仪器，哪个都断的没有一点信息了。”就算是当世最先进的屏蔽仪器，也不至于这么厉害。

    在这个科技飞速发展的时代，人类所了解到的越多，出现的未解也越来越多。这的确是一件令人受挫的事。

    那些异常要做什么他们到底为什么出现

    所有这一切的未知，都还等待探究。

    “长官，cyb站点的通讯。”

    正捏着希赛尔最新近况皱眉深思的埃尔德兰顿时额角一跳，“真是够了。我可不想再听到什么点忘记关闭电源导致的收容失效和世界毁灭了。”

    “是，长官。”

    看着部下走两步要离开了，埃尔德兰皱着眉就补了一句，“告诉他们，哪个蠢蛋要是在水生异常的收容室忘了关闭电源，我就把他扔到海里喂鱼。”

    从二十年前nobody开始出现，频繁的活动过后，基金会突然发现，他们检测不到nobody的活动迹象的。

    一个真实存在的超自然生命体，就如同出现时那样，也突然的消失在这世界。

    超自然现象频繁发生。

    从这之中，他们隐隐觉察到了一种风雨。

    一个月前，从恩特奥斯开始，但其余各大洲直线不断发生海啸暴风事件，但经过调查，仍然没有任何进展。

    最近传来的新消息，说飓风靠近了欧亚大陆。

    “一定要将这些该死的怪物阻止不，就算再投一枚核弹也在所不惜。”

    姜穆带着新课题在学院自习室中，研究新世界从过去万千世界的共同差异时，图书馆那边派来了新的成员。

    并不是迪格和莉莉斯派来的人，他们来，是他们自己单方面的决定。

    “我想我们与阿瑟萨斯并无不同，卡萨利尔。为什么我们不能拥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地球，这个世界并不属于人类专有，不是吗”

    他们问他。

    修长的指尖翻动书页的动作就此停滞。

    姜穆抬起头，摘了那副新配的金丝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合了眼镜，对他们的来访早有预料，“这件事我会处理。”

    或者说他也在等着他们。

    毕竟在这个高风险的世界里，人类与高等智慧生命体生物的共存，不能只有一方的努力。

    许多年来的事实可以证明，大多数情况下，合作共生将要比竞争生存更具有长远性。

    quot这需要我们共同追求。quot

    “是的，我们追求自由，与和平。”

    姜穆点点头示意明白，“你去吧。”

    “如有需要，请随时呼唤我。”

    quot挪坎达尔达兰。quot

    quot是的，我在。quot侍者回应。

    姜穆合起书，湛蓝的眸光从书面移过来，平静如水，quot那么，人类一方的交涉由我处理，图书馆内部的生命体的规则，你们来要求。另外，关于蛇之手一方，如有提出激进的诉求，我将不予考虑。quot

    提出异能生命体高人一等的诉求。

    quot我们会协调好这件事的。quot

    姜穆点点头，“如果阁下不介意的话，您可以到我的房间，带走那盆仙灵，旁边的音阶能给它足够的生命力，以帮助它从贪食的滥欲中醒来。”

    他食指交叉移向中间，一枚十字钥匙从指尖交叠的十字中出现。

    浅色，带着月下百合银色皎洁的光辉。

    中央镂刻着银色百合的花纹。

    落于干净的一尘不染的书桌前，叮一声，在他指尖推动下移动过来。

    一时像是被那瞬间的光华闪到了心里，又或者只是又见到了这个人类，挪坎脱口道，quot遵从于您的意志，挪坎达尔兰达愿永远为您效力。quot

    姜穆抬起头，湛蓝色的眸中显露出些许意外。作为隶属于橡木图书馆的侍者，当它们宣誓效忠他人的时候，于是将带有那一片区域的书籍们作出最后的归属。

    而这，仅是他们相见第二面而已。

    静寂的午后的教室消失，如同拨开迷雾的长廊，一排排棕红色的古老书架随着波澜的雾气，以观阅者为中心呈环形展开。

    书架上的碧绿色的叶脉书签悬浮在他眼前。

    “我并不隶属于你所遵循的规则。”

    挪坎摇了摇头，“这并不重要。”书馆中他所有与卡萨利尔有过接触的朋友都能给与他回应，它们为他描绘卡萨利尔。

    他的确是与他并不熟悉，但他认识他。

    姜穆肃重下来，看着他，重新问他，quot你真的已经考虑好了吗。做出这个决定在时间的长河里记录真实的生灵。quot

    作为隶属规则的侍者，却转向人类。

    达尔达兰伸出他的手，“是的。我的预感告诉我这应该这样做。如果您能够帮助他们。”

    能够帮助他们，避免消亡的结局。

    是的。他知道他有这份力量，也有意向。

    但很惭愧，达尔达兰也有自己的私心。他还是希望作为人类的他，却能够稍微偏向他们一些。

    他知道，他是一个心软的人。

    正当的理由出去，卡萨利尔就不会拒绝。

    姜穆看着那只平摊开的手。

    良久，他站起来，手心向下，手掌贴合之时，绿叶的书签飞来，落在他的手背上隐没下去。

    “我接受你的诉求，挪坎达尔达兰。三四二六宇七十万三千八百零九宙，sc衍生宇宙，正阳，你我伴生。”

    温热的人类的手，与冰冷的书灵完全不同。

    与其说他的声音响在耳边，不如说响在未知的智慧并荒芜之处。

    “三二三宇七十万三千八百四十四宙，无主普生宇宙，地球人类姜穆，与你共享人文记录。”

    “我之所见，你之所知。”

    原本五层的书柜顷刻拔高，密密麻麻的书页不断装订成册，摆上书架，浩如烟海，再看不见高度。

    挪坎脸色有些苍白。

    脑海中密密麻麻重置整理着新来者。

    书灵感受不到痛苦，但许许多多的不同的时空的差异，还是让他感觉到了渺小与茫然。

    作为人类智慧的集合体，挪坎向来以为，他也许称不上是知无不尽，但至少也博古通今。

    原本空无一人的书架中又凝结出许多不同的挪坎。

    银白色的微光在眼前绽开，额心触及的温度渐渐冰凉，挪坎抬起头，看到六翼雪色的翅膀，金色的发，面目陌生的光灵。

    “以治愈之名。”

    灿烂的光华散去，名为希赛尔的青年面容从光华后渐渐清晰。

    “阁下。”

    “你可以称呼我为希赛尔。”

    “我不明白。”

    “那么，你可以提问。”

    他终于犹豫着，quot我不明白，您是如何坚持的。quot

    他问。

    作为诞生于智慧中的生命，达尔达兰天性就热爱学识，三千九百列书区管理的人文区囊括相关时空的每一组知识体系。

    他擅长整理人类的知识。

    但是，卡萨利尔的所见，已经超出了他能整理的范围。

    作为人类，他是如何在这茫茫规则之中清醒存在

    人类会痛苦吗人类会茫然吗人类会自愧吗

    可他看似没有。

    在那些浩繁如夏夜群星的智慧的学识之中，只有相似的悠远的安静和微光。

    姜穆微怔，继而笑了下，“也许，当你有你需要坚持的理由之时，你就会得到这个答案，达尔达兰。”

    姜穆手中持书，打开一页。

    “去休息一下吧。即使仅仅是感知上的疲惫，但在今天的情况下，也需要一定时间的修养。”

    书架重新收拢，随着银白色的光芒化作书籍扉页上，繁复华丽的一扇门的图章。

    书籍上的门扉合起，整本书“咔”一声轻响，消失在一片虚无之中。

    自习室重新安静下来。

    桌上反射的阳光与窗外的投影照在好看的一贯温柔的眉眼上，朦胧的光线让人看不清主人的思绪。

    任何的旅途都不会是一帆风顺，但如果暴雨突至，他愿意撑开他所拥有的所有的伞，为他们。

    许多人问过姜穆，你是如何坚持的难道没有犹豫过吗没有畏惧过吗没有仿徨过吗

    他的回答是有。不过，狂风暴雨注定只能是短短一瞬，风平浪静才是海的常态。

    人生同样如此。他珍惜这份生命，而这生命绝不会因短暂的风暴而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