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程青川和程斯语离开后, 陆千帆脸上的笑容就再也不见。

    对陆川, 这种痛心和愤怒是恨铁不成钢吗养不教父之过，或许自己才是最该被问责的人。陆千帆心情沉重步履决绝, 头也不回地直奔卧室。

    陆川紧跟在陆千帆身后, 想说话又不只从何开口，他脑海里飞速运转要是程斯语面对这种情况会如何处置，最终把自己的思路转成了一团乱麻。语哥他大概会去请罚吧, 陆川如是想。虽然他的身体已经明显发出信号不能再接受任何摧残, 可是现在想跟父亲好好说几句话, 就必须要有接受惩罚的心理准备。陆川几乎没有犹豫，带上了陆千帆专门送给他的“宝贝”，等了一段时间约摸着陆千帆已经洗了澡换好衣服，猜他大约在喝茶看书休息时才壮着胆子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卓尔。

    “有事吗”卓尔温和地问, 如她从前对待少年的程斯语一般。

    “那个, 我想找爸, 说几句话”陆川吞吞吐吐, 不知道父亲会不会把这一路上的事情跟卓尔说。

    “你爸爸折腾一天有点累，现在已经躺下了。”卓尔犹豫了一下，还是好心提醒他，“以前小语如果有事，你爸一般会让他在书房等着。”

    “爸没说让我去没让我等他”陆川低下了头，心里愈发不是滋味儿，他哪有资格跟程斯语一样的待遇呢。

    “要不，你也先回去早点休息吧, 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是很着急吗要不我去叫他”卓尔叹了口气，到底是在妈妈身边宠着长大的孩子呀，只想着自己那一点点小心事，不像小语那么会察言观色，什么话一点就透。

    “不，不用了，您休息吧，打扰了。”陆川讪讪道。

    房门关了，陆川猛然间才意识到，现在的时间已经不早了。作为父亲婚外的儿子，这个时间去敲父亲和继母的门，如果不是十万火急，那实在是很失礼。

    况且父亲是个如猎豹般警醒的人，以前工作时也经常做空中飞人，绝不会坐一趟私人飞机就累得倒头大睡。哪怕是睡着了，这几句说话的功夫，也足以让父亲觉察。之所以让继母来开门，无非是父亲此刻，并不想见到他、不想跟他说话罢了。

    窘迫之余，陆川很努力地将手中的细长条物件藏在身后，一步步往楼梯的尽头退。

    “小叔”小陆诚突然从身后冒出来，一把抱在陆川身后。

    陆川吃痛差点儿叫出声来，可他还是拼命忍住了，毕竟现在，能对他如此热情欢迎的人本就不多。“你怎么还没睡，你妈妈呢”

    “妈妈回房间睡觉了我才偷偷跑出来的，我想你了嘛”小陆诚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着陆川腰间好不亲热，“小叔，你给我带什么礼物啦”

    虽然这小家伙是为了礼物才从床上爬起来的，陆川当然理解小孩子心性，尴尬之余又带了些心酸，可是此时此刻他实在是愧疚没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来给孩子，本来，他的度假生活都还没有正式开始呢。

    “礼物你爸拿着呢”陆川搪塞道。

    小陆诚略有些失望，可很快就不那么在意了，围着陆川问长问短。“我爸什么时候回来呀，你们去玩什么了呀，有意思吗，下次能带着我吗”一连串的问题直击陆川心脏，原本，他也应该欢欣雀跃地跟孩子好好讲讲的。可如今只能勉强敷衍，随口胡编些见闻应付。

    好不容易把孩子送回房间哄睡了，陆川才会到房间释放身心俱疲的自己。他勉强支撑着冲了个澡，却实在没勇气自己给自己上药。程斯语是个什么变态啊，这么多年他受罚之后是怎么下得了手的陆川不敢想象。

    反正已经回家了，陆大少爷保持一贯的任性态度，就算伤口慢些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正在神游之际，院子里传来汽车的声音，他伸头一看，竟然是程斯语回来了。刚才卓尔的话又回荡在耳畔，陆川裹紧了睡袍，决定溜出去看看要是程斯语去问，父亲会不会给他开门。

    程斯语进门之后先回到自己的书房洗澡换衣服，确定干净整洁之后才去书房找父亲。他敲门后等了许久，再三确定父亲确实不在。父母的卧房，非到万不得已程斯语是不会去敲门的，尤其是这么晚了，打扰长辈休息实在罪过。

    父亲不在，门口的程斯语明显身型放松了许多，不再是军训一般的挺胸拔背，多了些随性潇洒，依然是玉树临风。他本想回房间休息，可是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儿，脚步犹豫间不自觉地就下了楼，开了客厅的灯环顾一周，失望地发现客厅和厨房都空无一人。房子里父亲喜爱逗留的地方都一一查看，可还是没见到父亲的身影。

    忙了一天也许是累了吧难道已经休息了

    不对，刚才进院的时候程斯语扫了一眼楼上，父母卧室里的灯亮着。这个时间母亲应该已经休息了，如果父亲没睡，是不会在房间里开灯的，他一定会去书房处理自己的事情。可是书房没人，那父亲去哪儿了呢程斯语想打电话问问，却怕万一父亲真的歇息了要被自己吵醒，于是随手搭了件风衣便要出门。

    陆川来不及换衣服，只能跑回自己的卧室，透过窗户看程斯语又要有什么动作。

    程斯语衣着单薄，在夜晚的寒风中有些发抖。吊起来的胳膊不方便，风衣只是半搭在身上，着实没办法挡风。好在他很快就看见陆千帆的背影，伫立在院子角落的鱼池边上，静静地看着池子里的小鱼游来游去。

    陆川猛拍自己的脑袋，明明他在高处是个绝佳狙击位，怎么就没看见父亲站在那里呢

    “爸，我回来了。”程斯语在陆千帆身后轻声道。

    陆千帆的身子明显一僵，“回来了”洒下了最后一把鱼食，缓缓转过身来，迎面看见的是程斯语真诚的清澈的笑眼，一如从前。

    “对不起爸，我回来晚了。”程斯语上前理了理陆千帆的外衣，“晚上风凉，您早点休息吧。”

    “不晚，回来就好。”陆千帆拍了拍程斯语的手，“我不冷，你要多穿一点，本来就这样了，再冻着要生病的。走，咱们回屋吧，爸给你熬了粥。不过时间匆忙，只有白粥。”

    程斯语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在程青川那心事儿太重，程斯语吃不下饭。回来了怕耽搁时间太晚了父亲要休息，他没时间吃饭。现在冷风一吹，饥肠辘辘真不大好受。父亲是什么时候去熬粥的呢，大半夜还要进厨房开火，对陆千帆来说绝对是天方夜谭。

    原来父亲根本就不在卧室里，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等程斯语。

    窗台里的陆川转过身去仰起头来，他不想再掉眼泪，因为他的眼泪并不值钱，也无人在乎。

    一手捧着碗，大口吞咽。对于任何的父母来说，看见孩子大快朵颐地吃着自己亲手烹调的饭菜，都是一种朴素而永恒的幸福。

    或许曾经的陆千帆对这些事情嗤之以鼻，可是现在，当他发现程斯语已经羽翼丰满随时可以翱翔四海时，老父亲心中对这个儿子的不舍让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做这一切都甘之如饴。

    好在程斯语回来了。

    程斯语不忍去想若是自己真的留在程家过夜，今天晚上父亲将会如何度过。就连陆千帆自己，好像也从未考虑过，万一程斯语真的不回来呢

    “你爸就爱吃这一口儿，像个孩子似的，爱吃甜爱吃辣，反正什么不健康他就吃什么。嘴馋的呀，记吃不记打。”陆千帆放下手里舀满了白糖的搪瓷勺，最简单的白粥加白糖，青川也爱喝。不过今天，他大概也吃不好饭吧。

    “他晚上吃了不少，您放心。”程斯语违心地说着，一面又盘算着这不算撒谎吧，总不能说您那倔脾气的小师弟气的饭都吃不下了吧。好在看起来，父亲并不介意他善意的谎言。

    两碗粥下肚，程斯语胃里心里都熨贴舒适。

    陆川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下，回家后，他还水米未进。是不是在父亲心里，他又独自一个人偷偷叫外卖吃了不过好在人家父子夜话温馨时光，并未发现他这个黑暗中的偷窥者。

    程斯语从身上摸出了一根戒尺来，连陆千帆都意外，更好奇他刚才收在哪里了，自己竟一点都没发现。

    “爸，我吃饱了。您生气，打我两下吧。”程斯语很乖顺地从椅子上起来站在了陆千帆身边，看着父亲头顶的白发，他的心又疼了一下。

    “打你为什么”陆千帆摸索着戒尺问。

    “我跟弟弟闹矛盾，没有处理好，差点儿让小川闯了大祸。还有没照顾好自己，受了伤。”程斯语真诚地忏悔着。

    陆川在暗处低下了头。在程斯语心里，这次的事情，真的就只是兄弟俩闹矛盾吗他真的会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原谅自己吗

    “你们俩，对我们俩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陆千帆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在静谧的夜晚更显清脆入耳。“爸爸知道，这次你受委屈了。”

    “爸您别这么说，小川他知道错了的，以后应该不会了。”程斯语宽慰着陆千帆。“就算有，我也不会怪他。”

    “我向你保证，不会再有下次，说到做到。”陆千帆眼神笃定，背后是程斯语看不懂的深意。

    “爸，您别这样哪家的兄弟不是打着闹着长大的呀，我俩没有隔夜仇。”程斯语说得轻松，当陆川伤害他的时候尚且可以宽容，可是看到父亲为了这个不省心的儿子如此操心憔悴时，程斯语真想把那混球揪过来在父亲面前揍一顿。

    陆千帆努力笑了笑，“拿这个来，不怕我在这就动手啊”

    “父亲教训儿子，您想在哪里都可以。”程斯语发现，自己这脸皮是越来越厚了。可就算不够厚，父亲要动手，难道他还能反抗吗。

    “不怕丢人了”陆千帆又逗他。这个脸皮薄的傻儿子呀，偶尔逗弄几句，还挺有意思，怪不得青川这个碰瓷的，要趁机把儿子抢回去。

    “自己的家，自己的爸，我不怕丢人。”程斯语坦然道。刚才喝的是白粥吧怎么有一种酒壮怂人胆的悲壮呢

    陆川心里突然一阵羡慕。什么时候，他能在父亲面前这样说话呢。也许，要下辈子了。

    陆千帆拎着戒尺点了点程斯语问，“刚才，你爸打你了吧”

    程斯语瞬间脸红到了脖子根，刚才在程家那种情况，那算是打了，还是没打呢要说打了，父亲再问，他哪有脸一五一十说出来啊。

    好在陆千帆无意为难他，又将戒尺放回他手里，“跟你爸说，这个，我交给他了。”

    “爸，您这么说我害怕”程斯语说着说着鼻子就酸了。

    “傻瓜，你爸又不能打死你，怕什么。”陆千帆这次是真的笑了，“今天你能回来，我知足了。青川年纪也不小了，你妈妈和他到底没有走到一起，这件事情我也很遗憾，但是我们都无权干涉，你懂吗”

    程斯语点了点头，陆千帆又道，“你和雨萱，还有诚诚，也该多陪陪青川。”

    “爸，我爸他跟您胡说什么了”程斯语这一次也有了离开陆家的念头，或许真的是他占有了太多本该属于陆川的东西，如果他走了能让父亲和陆川的感情更好，他不会自私地赖在陆家，只是目前，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让父亲受到的伤害最小。

    陆千帆继续道，“以后你们两边住着，想在哪里都可以。最近，你带着雨萱和孩子，先住他那边吧。过了这个周末，就搬家。”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207 22:58:1620200209 22:50: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云帆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少出门多看文，省口罩保平安

    小天使们多多互动呀

    你们的支持是水蜜桃最大的更文动力

    我们一起猫家里给社会做贡献呀

    希望大家都能平安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