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魔一声令下,三角眼的邪修扭转身子弯腰匍匐一甩,便化作一条吞天巨蟒,巨蟒蛇瞳倒竖,张口一吐便是一大滩毒液。
毒液窸窸窣窣作响,从里头探出万千异种毒蛇。
一旁墨情谷弟子两两结对跳起淫邪俗艳的舞来,毒蛇随着舞动的频率交缠媾和,转瞬以邪法又催生出无数小蛇。
云层汇聚水汽,毒液侵染扩大,凝成一大汪幽绿碧翠的毒江。巨蟒一头扎进毒江里,刹那间水涛汹涌,水势惊天,万吨巨浪恍若天河倒悬般狠狠砸向城池
若不是有一重鬼域缓冲遮掩,世俗城池怎经得起这一场轰砸
老魔身边肥头大耳的亲信则取出一卷画满惊惧人像的人皮画册来,撕下一页便传来一声哀嚎,一声哀嚎便有一头修罗世界的狰狞大鬼套上人皮现世。
三千世界,六道轮回,竟能请得修罗道的大鬼跨界而来,这妖人修的不是旁门,而是修行世界已失传许久的正统请神术。
只不过他图简化速成,捉来八百民间气运善人残忍炼成了人皮画册,修改为“请神修罗降”。
再有一面相刁钻刻薄的老虔婆,深吸一口气吐出,便是万千凶戾哭嚎的抱婴女尸。
那如海般的恨意几欲凝成实质,被虔婆以邪法诱导转嫁,冤魂厉鬼齐齐朝巫女扑来
老魔手底下的大恶邪徒又何止这三个
小小恶童病恹恹似难受得紧,畏畏缩缩哭出声来。
可他一哭一呕血,乌血落地生痨鬼,痨鬼身周萦绕着幽绿色的浅雾。
仔细看,雾气由无数疫虫凝聚而成,若放大百倍便能叫人看清每一只疫虫头上都是一张痛苦的人脸。
还有笑脸迎人的耄耋老翁。
他身前现出一件凤首箜篌,十指连弹弦音阵阵,天边便有黑色雷霆撕裂虚空。
虚空裂缝里无数道罡风呼啸如芒,裹挟着爆闪如瀑的雷霆劈下,又是一个隐遁多年的大恶凶魔
偌大世界,自私自利、寡廉鲜耻的邪恶妖人何其多也潜藏千百年一朝联合起来爆发,当真叫人胆战心惊。
可这还只是老魔近身的侍从,更不谈红云之上还有大批叫不上名号合力施法、各逞本领神通轰砸鬼域山城的隐世恶修们。
在天宗眼皮子底下藏头露尾、东躲西藏憋屈千百年的妖人们一朝逞凶,当真万法齐出全力以赴,好似要一雪前耻示威一般。
顷刻间流云翻滚化作浓重墨色,日沉天暗,黑云压山恍若天倾。
林璞翻手掐诀急令,鬼域顿时拔高百丈死守城池
迷蜃鬼雾里八方暗流涌动,百道红芒剑光呼啸,弓弦绷紧,金箭锵鸣,万千鬼卒奉玺令而来
混沌金风托举煌煌神鸟,凛凛黑棺凶威震天
从乡野山林出来的懵懂女童,得亲长谆谆教导,已成风骨。
自莽山至东海,又从东土来到天宗羽山,瞧过前辈高人以身化界封海阻妖,看见大陆锦绣中域繁荣昌盛,结识得南荒蛮妖意气,也曾心境破而重立修成一身烈烈道骨
近二百年勤修苦练,所得一身神通妙法和神器宝物,以及麾下一众凶悍妖徒,还有以纯挚道元召唤而来的无尽阴鬼大军
林璞拼尽全力,金芒炸现,木箭牵连成网覆盖出一片青色波纹,波纹下水元金针箭雨暴射齐出,竟也稳稳扛住了这浩荡黑天
叫人牙酸的崩裂声响,天地灵力剧烈震荡,林璞咬牙硬抗,道骨金芒透亮,肌肤上也染上了淡淡金光。
无尽神通邪法和滔天毒海恶浪砸下来,崩散成一阵阵的气浪往八方溢散,巫女周身皮肤绽裂沁血,若不是大成的庚金道骨撑着,浑身骨骼都要崩裂。
云层之上,一干老魔大吃一惊。
这巫女当真邪异极了。
汹涌恶力砸去,本以为一息便能功成,却没想到她如此硬骨头,将近一刻钟的轰砸,竟维持着鬼域硬生生扛住了
可也仅能撑这么久了。
林璞喉头腥甜、血气翻涌周身剧痛,道基充盈支撑的灵元已然后继不足。
天猿们已重伤被她收回纳妖囊,雌雄小剑崩碎了大半置入丹田温养,而万千鬼卒也死了一波又一波回返幽冥
鬼域召唤现世后就不用她再操心,只要自己扛着不死不下令,鬼域就不会消失。
但鬼玺往幽冥召鬼是靠灵元作引下诏,灵元不足,根本没法传下法旨。
林璞虽然早早叫莲妖在鬼域四处洒下木种,作为穿空木遁的落脚点。
可红云之上无数恶修的合力施法轰砸如海,她就是躲也躲不掉只能硬抗
庚金道主再强,身子骨再硬,修为境界上的差距摆在那里,林璞扛得了一时,也扛不住一世。
幽冥蜃雾之下,鬼域已然千疮百孔。
为人师者总不能死在徒弟后头,莲妖和天猿早被她收回纳妖囊了。
金弓碎了一地,松软炸开的红土里还有闪着红芒一明一暗的小剑碎片,剩下的鬼卒歪七扭八缺胳膊少腿儿正好能再凑一支残军
丑陋老魔忍不住惊异喝彩“鬼王宗竟得了这么一个好苗子,若非今日,将来贵派定能再度崛起。”
灵元不够用,当省则省。
林璞从识海分化一丝神识裹挟着几颗五行爆元珠迎上一波恶修合力引砸而来的大山。
轰隆隆连绵巨响,大山被炸得粉碎,那抹神识也告湮灭,巫女额角登时炸开一道血线。
饶是如此,她咬牙扛下识海剧痛,面色狰狞,双眼却仍明亮桀骜。
舔一舔额角流至唇边的血珠,巫女挑眉笑得狂妄“若非如此,姑奶奶怎敢叫嚣与老祖平起平坐。”
老魔声音阴柔得厉害。
“说得是,有本事的人再怎么叫嚣也不为过。
小友且再试试,看能不能扛下老夫这道术法,若能成,我便给你个痛快。”
说着,老魔两眼合二为一,迅速扩大占据了整张丑脸。
枯瘦如柴的人体脖子上顶了只头颅大小的眼睛,真叫人不寒而栗。
老魔的声音从头顶天际响起,似看到了什么一般啧啧称奇“原来巫小友箭术如此超凡,当真了不起”
林璞被他瞧得汗毛倒竖,背生凉意,冷笑道“刚刚不是叫你瞧了姑奶奶手段么,现在又发什么颠”
“不一样啊。”
老魔面容恢复原本模样,头大如斗奇丑无比,他开口尖笑“小友不知,老夫有一门十分有趣的法术,叫借刀杀人,能从修士以往所有对战里选取一道最强的攻击复刻出来还施回去。”
“这门术法有利又有弊。
遇见一直藏拙的,就没什么用处,但这一类人数量少且往往修为低。毕竟登仙路上,总藏拙往往就失了一往无前的刚劲奋勇之心,不从生死拼杀出来,道心软弱走不长远。
所以大多时候,这门法术用起来都十分顺手,能叫人败在自己毕生最强一击下死不瞑目”
头顶星辰明灭耀闪,似在随着某种频率共振呼吸,林璞面色凝重。
“牵动星河虚影引万千流星化神箭降世,好一门灭世诛仙箭法”老魔面色欢喜道“巫小友,叫我瞧瞧你能不能接下自己这巅顶全盛一击。”
此时还是白日阴天,但天空暗沉乌云汇聚,饶是如此也没能遮挡住星辰光辉。
几息后,漫天星河大亮震荡,天穹塌陷,天黑了一瞬,流星箭雨携天塌之势、尾牵流火呼啸而来
林璞不由苦笑,当年孤鸣山强凑五行踏星河,虽只有百里,但也不是如今的她能轻易接下的。
若是全盛时还好,能唤万相加持将这一片流星箭雨夺过来,但她此时已倾尽全力,后继乏力,一直扛着这漫天恶修的联手轰击已是够呛,如何还接得下星河一击
接不下也得硬接,她不能叫满城人死在星海箭诀之下。
小师叔丢不起这个人。
碎片缓慢汇聚成一滩金液重新塑形成金色神弓,林璞捡起弓弦缠上,正欲强行唤出万相。
百里陨星箭雨降世,混在无数恶修的神通术法里,隆隆轰至鬼域山城
林璞是挡不住,然而也不需要她来挡了。
头顶上方一红,鬼域上空被一条凭空出现的五百里红绸覆盖。
所有的攻击汇总在一起,好似一头百里巨兽被网兜绵绵兜住。
红绸中央沉沉陷下,但稳稳泄掉了巨兽去势。
继而八方剑影惊现,鬼魅刁钻切断神通法术间交引勾连的灵息,不一会儿,红绸反震回去,百里浩瀚攻势,悉数化为灵元气浪溢散开来。
红绫与剑,烈日阳灼剑法,“已故”刑堂吴堂主,是二师姐红绫真君的亲传弟子。
即便早有预料,林璞见着严肃古板的刑堂吴老头儿,也高兴得几欲跳脚
明黄剑光自高空而下劈开乌云,化为一条璀璨金龙冲进毒海与吞天巨蟒缠绞在一起。
龙蛇交舞,不几息,一声清冽龙吟,毒海崩散成雾被金龙吞吸入腹。随即真龙重又变回长剑,逆转而回将巨蟒狠狠劈成两半
灼灼日光下,豹头环睛威风凛凛的粗犷大汉自云上来。
是陆羽的师尊、千年前的大国人皇、黄道盟司武王君,也是被元爻老魔重创后不治身亡的辛游真人。
梵音唱响,天降佛光。
一声烈烈狮吼,披了此间人皮的众多修罗道大鬼们俱都震颤惊惧。
佛光中走出了十余位护法金刚,其后一头青狮驮着一位顶结五髻的菩萨出现。
菩萨手执慧剑,八方云涌,护法金刚怒目呼喝横扫挥杵,以跨界邪法神降的修罗大鬼俱被砸得粉碎
而青狮张口一吼,那肥头大耳的恶修顿时七窍渗血,元神惊惧遁逃却被菩萨手中骤然飞来的慧剑斩杀
引禅归禅两和尚的师尊、伽蓝法华寺四大神僧之一的宗见,最拿手的伏魔手段,就是接引大智文殊菩萨法相唤请护法金刚诛邪。
他是在辛游王君之后,外出传法时被元爻等一干老魔劫杀的。
地面万千勾爪探射而出,面容淌血、满目怨毒的抱婴女尸俱被勾爪抓握住。勾爪尖利却并未伤人,链条尽头掌控在突然闪现的中年师太手上。
师太看上去年纪四十许,她隔空一掌,见势不妙正要遁逃的老虔婆便被一记天雷劈成焦炭。
长相不如佛门高僧亲善,师太嘴角紧抿面目肃冷,瞧上去不太好接近。
但她手上纯净灵元吐出,毫不犹豫动用珍贵本源为冤魂超度。万千女尸扭曲的面容逐渐平和。
不一会儿,女尸身上血气散尽,俱都抱着孩子对这严肃却心慈的师太遥遥一拜,肉身散去,魂归地府。
锁身定魂勾,青灵门镇派道器之一,由执器长老元檀掌管。
但听闻她在宗门大乱那日遭师兄元爻偷袭,击伤后被硬生生从丹田夺走道器闭死关疗伤去了
还有身着绀色利落窄袖长裙,施展无锋重剑的暴烈女修。
她一击便杀了痨鬼恶童,随即人剑合一,重剑遁化成万千灵动细剑爆散而出大杀四方。
这是存在人间传说里的传奇女君、黄道盟司命王君、仁王剑之主韩婛。
韩王君也在追缉元爻老魔时陨落了。
不仅如此,此时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围拦堵截的二十余名天宗修士,全都是众所周知死得不能再死的死人
而“杀死”他们的人,正托着一盏剔透晶莹的琉璃莲花盏,跟那还未正式上任的巨门星君施法斗得激烈。
老魔心中惊怒交加。
他怎么也没想到,已叛逃与修行界为敌的元爻老魔会带着一群死人从躲藏的阴沟角落里钻出来,破了他们的谋划。
林璞刚见到老魔时就知道,她这面小小的渔网网不住这条大鱼。
城中佛阵被破,满城百姓更是陷入了死地。
天宗援手来不及不打紧,她还知道附近藏了一波人。一波已在世人眼中消失的死人。
城内外已被邪法封禁,但她还有一名新收的妖仆在。
水蛭妖王马宏,本体招外人厌恶,问得本人意愿后,便被她安排藏匿游离在外。
向“已死”之人传讯定然收不到,天宗高人们不会那么蠢留下这个破绽。
那林璞便干脆不找吴长老他们,直截了当叫马宏代她给元爻老魔本人和龙烛都传了剑讯。
果然三个时辰前,马宏便等到了一群将水蛭都吓出一身鸡皮疙瘩的死人大能来
林璞在吴长老出手时便撕下了鬼面具。
扛了许久,她早已浑身脱力,此时便有一名剑域长老笑着来到林璞身边见礼护住她。
天宗联合在大陆上藏了一手暗棋,此是绝密之事,定不能泄露半点风声。
方圆百里早已设下天罗地网,务必除恶殆尽,不能放走一人。
林璞乖乖待着不动,敛息恢复,不给众人添乱,只与长老交谈一番后问“所以你们早在两个时辰前就来了”
长老笑道“是,多亏了师叔设法周旋,才给我们时间布下封禁之术,此时才出手,还望师叔见谅。”
林璞摇头,她知道轻重,这群人的存在必然不能传出去。还待再问时,天上斗法已渐步入尾声了。
元爻毕竟手里有镇派道器在,僵持下去老魔不是他的对手。
再加上手下陆续都被诛灭,他心头生怯,已然有了退意。
老魔的心思早被元爻料中。
再几息,他虚晃一招要逃时,便踩中了提前布置的琉璃封界被定住,下一瞬已被牢牢罩进了莲花盏里。
这位即将上任的巨门星君面目维持着惊骇的神情,已被青灵门镇派道器定住了。
元爻收起道器落地,此时剑域长老正被小师叔缠住问话。
他脾气没吴长老硬,招架不住师长的问询,只老实说掌教未发话他不方便讲,请师叔回宗后去问掌教真人。
元爻冷冷瞥了林璞一眼,训斥道“既知是绝密就少问”
“哦。”林璞点头,眨眨眼加了一句“知道了,元爻师侄。”
老道被噎住了,心里烦她烦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