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既下，赐婚右都御史兼两淮巡盐御史林海和苏州织造之姐大内宫令女官孙氏，宫内宫外都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

    坤宁宫

    钟皇后听说这个消息，挥退左右，只留下陪嫁嬷嬷和大宫女，吃惊地再次确认；“这可是真的孙宫令要出嫁了”

    那陪嫁嬷嬷回答道“回娘娘，可不是。奴婢听说后也惊讶极了，那位在咱们陛下心里是什么地位，陛下居然舍得放她出宫嫁人奴婢万万想不通啊”

    钟皇后说道“我只好奇这林海是什么人。陛下向来只觉得最好的才配她，这林海何德何能且不说平日的用度，只一个，宫令女官领导六尚，代掌凤印，一向都是陪侍太后或者皇后的，结果陛下却不叫她侍奉任何人。太上皇后从前试探过叫她去慈宁宫当差，果然被陛下堵回去了，咱们平日里也从不敢拿架子。”

    钟皇后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要不是孙女官出身太低，陛下登基的时候处境也不好，这皇后”

    陪嫁嬷嬷快速打断这话“娘娘慎言”

    钟皇后住嘴，神情伤感，宫殿里一片寂静。

    大宫女看娘娘情绪低落，有意逗趣，换了话题道“这宫里，有家世的，有孩子的，再多也只封到妃位。从前周妃不是仗着皇宠，还正有孕，就想封贵妃，然后不知道打哪听到的说法，陛下不封贵妃是答应了孙女官那是只封给她的位份，就直愣愣地找茬去了。陛下当时没有处罚，但周妃平安生下儿子后，陛下立刻捏个跋扈的错直接降到最低等的贵人去了。生了儿子反而降位，真是阖宫上下的笑话。”

    钟皇后听到夏云笑话周贵人，也忍不住笑道“周贵人那是蠢，被人当了卒子去试探陛下的底线了。本宫当年一直猜不到是谁想的高招，或许不止一个动了手，直到后头陛下越级晋封了小吴妃，才看出点来。”

    想到隔壁长乐宫的乐子，钟皇后三人互相对视着，都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殿里总算欢乐起来。

    陪嫁嬷嬷刻薄地嘲笑“吴妃，哦不，吴贵人，就是一直太顺了，动作那么大，比周贵人更蠢，陛下不治她治谁，动手的绝不止有她，奈何别人藏得好收得快啊。”

    笑过一场，夏云替钟皇后按摩通头，嬷嬷恭维道“不论怎样，咱们娘娘就是稳当。陛下厌恶那些不安分的，自然就显出娘娘了。”

    钟皇后却摇摇头，叹道；“本宫哪是稳当，本宫是没底气也没奢望。祖父在六年的时候犯了事，阖家流放。本宫又没孩子，日夜恐惧陛下要废后，”然后过段时间在冷宫默默逝去。钟皇后咽下了最后一句。

    那些年她战战兢兢的做皇后，事事顺从陛下，也不敢得罪宫里任何之后有可能登上后位的妃嫔。可最后陛下没有废后，今年初反而许她生下一个女儿，她就明白陛下已经原谅她了。如今她有可爱的公主，皇后也稳当了，日子过得多好。

    嬷嬷轻轻拍着钟皇后的背安慰她，说道“都过去了娘娘，想想公主，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长乐宫

    小吴妃听说这个消息，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吩咐宫女；“去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好姐姐。她当初就嫉恨孙宫令，现在听到人家根本不进宫，应该高兴吧”

    宫女应了一声，出了殿门，经过游廊，进到后殿一间下人房，向住在这里的吴贵人传达娘娘的话。吴贵人在宫女看笑话的眼神里，强忍住了没发脾气，等前殿的宫女走后，才忍不住把桌上的器皿全部扫到地上，五官狰狞地大喊“贱人凭什么”然后大哭“陛下，不公平”

    她堂堂礼部尚书的嫡长孙女，位列四妃，收拾个没背景的女官怎么了，更何况她自己没动手，那女官更没什么损伤，结果陛下居然一步步贬了她的位份，反而捧起了本来是家族送来固宠的庶女小吴妃日夜磋磨她。家族只在乎吴氏有没有高位妃嫔，根本不管她的死活。如今她顶着这丢人的位份住在这下人屋子里，那女官居然风风光光出宫嫁人，以后更是正二品诰命，何其不公

    永安宫

    周贵人正在染指甲，她向来随和，旁边打扇子的宫女插话道“娘娘，孙宫令都出宫了，那事应该过去了吧陛下会不会恢复您的妃位啊”

    周贵人抬起手来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手指，漫不经心的说“大白天的，做梦呢”

    给她包指甲的宫女惊疑的抬头问道“娘娘，为何陛下难道还在责怪”她们身家性命都系在娘娘身上，娘娘要是一直被陛下记恨，那简直糟透了。

    周贵人看到左右几个宫女全都不安的看着她，叹口气道“不是这个原因。陛下是万万不肯有哪个妃嫔四角俱全的。”

    “外头都在说本宫蠢，直直踢到了铁板。可当时本宫的处境确实危险，家世比本宫好得多的几个还是美人和嫔呢，本宫就封妃了，妃位的娘娘还有没孩子的，本宫就怀了，这能不遭人恨吗除了皇后，上下多少人有心要整治我，不管男孩女孩，要么生不下来，要么养不大。”

    几个宫女全都听愣了，其中好些是降位后才分来伺候她的，有些事情道听途说，只知道娘娘从前身边的人因为犯错换了好多。

    “吴妃捏着父亲和两位兄长的把柄，又买通宫女给本宫下了药，发现的时候几个太医都说留不住了。她要求本宫用孩子陷害孙宫令，本宫毫无办法，硬着头皮去了，哪知孙宫令有一手好医术，说本宫的孩子有救。”

    周贵人想起孙宫令温柔明亮的眼神，那时她将信将疑，可孙宫令问她难道孩子还没放弃，她做母亲的就要先放弃了吗一瞬间泪如雨下，多少苦涩咽在肚子里。孙宫令安排她在太医院旁边的小院子里住下，保住了她的孩子。事后虽然陛下降位惩罚她，可是儿子好生生的活下来养大了，她一点也不怨恨。

    “孙宫令是个善良的人，祝愿她万事顺遂。”

    “至于位份，陛下压着不升才是对大皇子的慈心，再说，大皇子还小，日子长着呢。”

    宫外，大多数府邸都是感叹和嫉妒皇上对奶娘一家的长情厚恩，一亲政就封了一品奉圣夫人，放回老家荣养，为了让她生活富庶特地封了孙家那个庶子做苏州织造就近奉养，职位不高但是过手的钱财简直让人嫉妒到眼红。如今奉圣夫人的亲女到年龄出宫，转眼就赐下好婚事，嫁过去就是二品诰命。

    然而这些都比不过贾府诸人心情最复杂。

    赐婚圣旨刚传来的时候，贾母就搂着黛玉哭了一场，之后几天更是想起来就伤心，先哭贾敏，又哭黛玉，最后哭老国公。

    女儿逝去的时候，贾母心里就有林海会续弦的准备了，一出孝就去信，推荐了亲族的女孩子，这样也能照顾黛玉，可是林海婉拒了。

    再想劝说，陛下就直接赐婚了，从此林家与贾家隔了一层，贾府能依靠的力量骤减三分之一。

    林海的新夫人虽然出身不高，做过宫女和女官，奈何孙家简在帝心蒸蒸日上，男女都有好前程，荣国府却在老国公去世后就一直走下坡路，全靠姻亲拉扯。

    两相对比下实在不能确定林海还会不会如从前一般照拂他们，更无奈的是如今的贾家又确实需要林海照拂。金陵地方上的烂摊子是至少三十多年前就有的了，老国公生前都没什么好法子，贾母就更没这个能力。

    从前宁荣二府权势滔天的时候自然没问题，如今自然让人惶恐。

    贾母的心事黛玉并不全知道，但是外祖母对她的担忧总不是假的，黛玉心里又感动又愧疚，再想到父亲和新母亲，更添惶恐与担忧，不到两天就瘦了一圈。

    这日，孙府递了帖子，说孙姑娘想约黛玉见面。本来该是孙姑娘家的长辈上门拜访贾母，可如今她母亲与兄弟都远在苏州，别的族人也关系疏远身份不够。孙姑娘在家里备嫁不方便登门，只能委屈黛玉上门了。

    贾母看着帖子，安慰忐忑的黛玉道“玉儿，别怕。孙姑娘想必是有些情要与咱们商量。我叫你二舅妈和琏二嫂子带你去，万事自有长辈们谈，你一个小女孩自然少说多听，没什么可怕的。”

    贾母又说，“孙姑娘之前是宫里的正一品女官，她的规矩和为人肯定是极优秀的，不然也不能得到陛下的恩典，你们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如今提前见一见，摸一摸脾气，不是坏事。”然后哄黛玉睡下了。

    贾母出了黛玉屋子，吩咐鸳鸯叫王夫人和凤姐到荣禧堂来商量拜访的事。不一会二人到了，商量了礼单，贾母又吩咐了拜访时他们贾府应该拿捏的态度。事毕，凤姐先告退了，王夫人犹豫再三，还是问道“老太太，元春”

    贾母叹气，“孙小姐必然知道元春的消息。元春在宫中做女史，孙小姐就是元春的上官。”

    王夫人双眼发亮，又紧张又期待“那”

    贾母再叹气，“第一次见面，只问问元春的身体就好了，再多的就不合适了。”

    王夫人也叹了口气，婆媳两相顾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