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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果不其然,李洁如的担心成真,罗远确实名落孙山。这样的结果虽是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的。

    说意料之外,那是他自己的感觉。罗远所在的高三(1)班只录取了六个:团支书考上了北京钢铁学院;副班长录取在上海医大;另外四人分别被西南地质大学、华中工学院、浙江中医学院和合肥师范录取。加上原保送苏联留学的学生会主席,全班四十六名学生上大学的只有七人,录取率在百分之十五强,超出全国平均数,应该说还是不错的。但是,这些同学的成绩跟他相比是无出其右的。今天居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高高兴兴地接到通知书走向大学的殿堂,而他自己呢?恰如黄鹤远去杳无音讯。

    对于这样的结果,罗远肯定是大失所望,出乎意料之外。因为,他不光平时基础扎实,而且,在复习迎考阶段做到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既全面复习、又抓住重点、突破难点,可以说是无懈可击;所以,对考试也充满必胜的信心。考试的成绩也绝对是优秀的(那时候不像现在,分数是不公布的,考生不会知道自己的成绩);然而,结果却是适得其反。“这是为什么?难道说家庭出身真的这么重要吗?如果是这样,那还不如考前就通知我们这些人‘别上考场了,那是枉费心机的!’”

    他拖着灌铅似的沉重脚步,怀着失落惆怅的心情,走在回家的路上。“这心理的苦楚怨气到哪里去发泄啊?这种理由讲得通吗?”他在问苍天。

    回到家中,罗远惊奇地发现周围的小圈子里,除了好兄弟史正茂,非常不幸被查出患慢性肝炎,也只好与大学拜拜外,竟然没有一个人考上大学,包括白净、楼上许家阿婆的孙子许望奇、邻里王家姆妈的女儿王若菊,还有史正茂的妹妹。他若有所悟:白净出身资产阶级,许望奇老家也是富农;联想到班级里考上大学那几位同学中,成绩最好的许波,却只能录取到最没人考的中医学院,也许同样是出身不好的缘故,但还算幸运。这么一分析就不奇怪了。看来,六二年的高考的确是一条难挤的独木小桥,而成分不好的则成了最大的牺牲品。

    罗远慢慢地梳理起自己从懂事、上学、到今天所走过的人生轨迹。“从一年级翻开课本起,接触的第一印象就是五星红旗、中国共产党、毛主席万岁这些红色概念;虽然出生于解放前,但却是长在红旗下,一开始懂事便接受了党的教育。从小学到初中、高中,一路走来还算顺风顺水;即便家境变化,但没影响到读书。在学校里无论老师、还是同学,都蛮看重自己,也肯定自己的成绩,获得的奖项不在少数。此外,自己的才华、能力也得到大家的认同,在学校里一直担当着比较重要的学生干部,并参与各种社会活动、政治运动。如今,在走向人生重要一步的时候,却被家庭成分这道门槛绊住了,难道家庭成分可决定命运?自己一直是注意政治思想改造的,以周总理的话作为座右铭:不是说“重在表现”吗?自己的表现存在哪方面的不足?”他心里矛盾至极,实在是想不通。

    想不通也得想通,而且必须想通。因为这其实完全在情理之中。

    首先,处在当时的形势下,国内是三年困难时期最难渡过的第三年,老百姓连肚皮都顾不牢,哪还有心思办教育、读大学?所以,缩减招生名额也属正常;如此一来,使高考难度徒增,大家更加拥挤地想过独木小桥。不言而喻,过不去,挤下水的人也大为增多,这是必须正视的现实;

    其次,国外美帝国主义制造加勒比海危机,苏联赫鲁晓夫修正主义集团撕毁协议、撤走专家,从政治、经济两方面打压我们;更有盘据在台湾的蒋介石集团,误认为时机已到,蠢蠢欲动,疯狂叫嚣反攻大陆。形势突然紧张,真所谓是“黑云压城城欲摧”。如此的内外交困,怎么能够放松阶级斗争呢?试想,蒋介石正准备反攻大陆,共产党会让一个国民党反动军官的儿子进北大去重点培养?这岂非是开了个国际玩笑!“重在表现”只是写在纸上的官样文章,除非你有大义灭亲的突出表现。所以,在政策上严加控制、监督、作出一定的限制完全是正常的,这是形势所迫嘛。而罗远只能悲叹生不逢时。对此,他会在今后的人生教科书中慢慢读懂,这自是后话了。

    第三,罗远性格上的过于盲目自信;在填报志愿时,非但没有接受余先生的忠告,反而固执地说:“宁可考不上,明年再考,一定要上北大!”对于填出这样一份“第一志愿北大原子物理系;第二志愿上海交大船舶制造系;第三志愿同济大学土木工程系”的志愿表,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假如是今天的考生,会被人笑落大牙的。然而,那个时代的人们,考虑问题总是头脑要发热的,更何况又是罗远性格上的硬伤。

    可以说,罗远的政治色盲症是相当严重的,这从一个侧面也能反映出他的单纯和率真。但我们说,过分的纯真就变成为幼稚可笑了,因此,他的高考落榜完全是“合理合法”,情理之中,也就不难理解。

    三十多年后,罗远应邀出席四十周年校庆,已退休的原校党支书兼副校长王岩的一句话印证了罗远当时的天真和政治头脑的简单。

    她说:“当初,是我在罗远的政审材料上亲手签下‘暂缓考虑’的意见。虽然是党支部集体决定的,但毕竟是经我的手。现在真是不堪回首。唉!惭愧啊,毁掉了一个优秀的人才”

    罗远听了老书记真情的表白,心里十分感动,也非常理解。他走过去握住老书记的手说:“王书记,那个时候,您这样做是完全对的,换了我也会这样写的。”说完之后,师生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人生况味,把他们融为一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