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青藏线
1974年6月,当兵4年的我,第一次被批准回家探亲。按西藏部队驻地位置划分,我们连队的官兵回家探亲,即可选择川藏公路,也可选择青藏公路。考虑到以前从没走过青藏线,因此我打算绕道青海、甘肃、陕西返回四川,这样一来,我不仅可以亲身体验一下青藏公路与川藏公路有什么不同,而且还可以顺道看看祖国的大西北,这样的机会在人的一生中并不是很多的。
交接完工作后,我搭车来到了拉萨,谁知道在我来到拉萨的前一天,军区后勤部的班车刚刚发往西宁,下趟班车要等半个月了。那时的西藏,地方没有长途客车,因此交通很不方便。没办法,我只好先在战友那里找了个临时的住处。
为了早点回家,那几天我几乎跑遍了拉萨所有运输公司的车队,遗憾的是,要么人家没有出藏拉货的任务,要么熟人早把坐位给预定了。等车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人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在拉萨苦苦等待了十多天后,终于盼到了拉萨发往西宁的班车。
那时拉萨发往西宁的班车,一般是由一辆客车和一辆行李车组成,两车同行互相有个照应。如同渔船出海,双船同行安全系数大一些。我们离开拉萨时已是6月底了,发车前同车的旅客选举了一位干部担任车长,车长的责任一方面是负责与沿途兵站联系吃住,另一方面是遇到险情时组织大家统一行动。这一传统早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就已经形成,那时路途不安全,单车行动很容易遭到土匪袭击,汽车兵随身都是携带武器的,到了我们这会,虽然西藏社会已经相对稳定,但这一传统依然保留着。
同车旅客大多数是第一次探亲的老兵,每个人都希望早日见到自己的亲人。司机非常理解大家的心情,踩足了油门拼命地跑。到了羊八井我们没有停留继续北上,同车的一位旅客以前曾来过羊八井,他告诉大家,羊八井有许多温泉,水温很高,如果把鸡蛋放到温泉里,不一会就能煮熟,可惜那时条件太差,我们不仅没有时间,就算有时间,我们也搞不到鸡蛋啊,何况我们都是急于赶路的普通过客。
天黑时我们到达了当雄兵站,由于时间太晚,除了吃饭、睡觉,基本没什么印象。那天夜里我根本没睡好。有的人过于兴奋,聊天聊的很晚才睡,有的人缺氧半夜三更就爬起来,兵站房间又大,加上是通铺,一个人起床整个通铺都知道。一晚上总是有人在说话或不停的走动,迷迷糊糊中听见车长在喊,“大伙起床了,准备出发了。”我稀里糊涂地爬了起来,脸也没洗就跟着大伙上车了。
离开当雄时,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接近中午时我们来到了那曲草原,远远地望去,斑斑点点的牛羊悠闲地在绿色草原上觅食,一顶顶蓝色花边雪白的帐篷,在绿色的草地上显得格外的美丽,草原牧民的生活真的让人羡慕和向往。说实话,每当我见到草原、牛羊、帐篷、蓝天、白云时,心里总会激动不已。
路过那曲时我们没有停留,仅在车上随意地看了一眼,那时镇上没有柏油马路,汽车跑过会带起一串灰尘,道路两边看不到一座超过两层的建筑,能够见到的就是一些再普通不过的平房和零零散散的风力发电机,那悠然旋转的叶片,道是给人一种新奇的感觉。路过镇上时,除了看见一些牧民正在宰杀牲畜外,我仅看到一家木材加工厂,那时的那曲,虽是地区首府,但给我留下的印象却是贫穷落后的。
离开那曲后,汽车吃力地爬着坡,窗外除了土黄色的大山再没有什么可值得欣赏了。我闭上眼睛任凭身体随着汽车颠簸一起晃悠,司机换挡后引擎忽快忽慢地节奏声很好听,那声音像催眠曲,使人很容易入睡,我就这样漫不经心地听着、睡着。
下午6点过,我们来到了唐古拉山脚下海拔4000多米的安多县城,这座世界上海拔最高的行政县,虽然人口不过几万,县城仅有几排简陋的平房,但却是藏北的重要门户和物资集散地,也是进出西藏的汽车必经之路。我们到达安多时,落日的余辉已将天上的白云映射成红霞一片,周围的群山犹如金山一般,高原的美景,是那么的迷人、壮观。
虽说是夏季,但在海拔4000多米的高原上,清晨还是非常寒冷的,第二天早上我们离开兵站时,人们不约而同地将皮大衣紧紧地裹在身上。也许是因为缺氧,汽车的动力明显不足,爬坡时就像老牛拉破车非常吃力。车灯把前方的道路照的雪亮,受到惊扰的野兔子不时窜到公路上,天亮时我们终于爬上了唐古拉山山口。
按照汽车兵的习惯,翻过山口下山前,司机都会停车仔细地检查轮胎和刹车。借此机会,我们也来到了车下。路边一块石碑上鲜红的字迹引起了我们的注意,走近一看,上面刻着:“唐古拉山山口海拔5231米”。真不敢相信自己脚下的海拔高度竟然达到了5231米,当时除了兴奋,没有感到任何不适。眼望着周围的山峰我在想,人的一生中,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全国又有多少人能像我一样,幸运地站在5000多米的唐古拉山山口?我非常骄傲地呼喊着“唐古拉山,我来了!”
翻过唐古拉山就进入了青海省的地界,由于沿途气候非常恶劣,除了加油,我们基本上是马不停蹄的往前奔。沿途兵站我们没有停车吃饭,司机和旅客都是靠干粮充饥。离开连队时,司务长曾给了我十来包压缩饼干,让我带着路上吃,当时不懂,以为沿途兵站可以吃上热饭热菜。在拉萨等车时,为了感谢临时安排我住下的战友,我把全部压缩饼干拿来当点心招待战友们了。现在可好,一块压缩饼干也没有,别人吃东西时,我只能装成打瞌睡,其实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接连几顿都没吃东西,人都饿瘦了,挨着我坐的一位边防团的战士,看出我没带干粮,于是把他不多的压缩饼干,分给了我一块,当时我的心里好感激,那块压缩饼干简直成了我的救命稻草,靠着这块压缩饼干,我一直坚持到了沱沱河。
长江源头的沱沱河,弯弯曲曲由西向东流向远方,河面很宽但河水却不大,不知是刚下过雨,还是本来就这样,河水不但很浑而且很黄。沱沱河兵站就建在河边上,那天我们运气真好,刚到兵站就碰上兵站的同志从河里打鱼回来。
安排好住处后,我们主动来到炊事班帮助收拾鱼来,沱沱河的湟鱼每条约有一斤左右,基本无鳞非常好打整。晚上没有车队住宿,兵站用餐人数不多,炊事员就把所有的湟鱼都拿来烹调了,我们这些过路客正好跟着沾光,美美地享用了一顿沱沱河的野生湟鱼。由于湟鱼生活在高海拔寒冷的冰河里,因此肉质特别细腻,而且鱼刺很少,加上炊事员的厨艺不错,烧出来的鱼味道特别鲜美,至今让人难以忘怀。
离开沱沱河时,我们起了个大早,窗外漆黑一片,我裹着皮大衣继续在车上打盹,突然听见司机大声问,“有人带枪了吗?”司机的声音把全车人都给惊醒了,我睁开眼睛借着车灯一看,原来路边有好些野羊,那羊群估计有上百只,它们奔跑的速度很快。由于没有人带枪,野味打不成,司机便起劲的按起了气喇叭,那刺耳的喇叭声,把野羊群惊吓的又蹦又跳四处乱跑。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青藏高原上的野羊群,旅客中有人认得藏羚羊,无不感慨地说,“好多藏羚羊啊,”也有人说,“羚羊角是最珍贵的药材,可以和麝香比美。”那时的人们都以为羚羊角是最值钱的,其实最值钱的是藏羚羊绒,它在世界上被称为“软黄金”,用藏羚羊羊绒织成的围巾可以从金戒指中间穿过,在欧美市场上它是价格非常昂贵的奢侈品,也是地位和财富的象征,但那时我们根本就不懂。
也许是见到了野生动物,车厢里的气氛顿时变的活跃起来,人们兴奋地谈论起各自见过的野生动物,以及品尝过的野味和山珍,那时人们根本不懂得保护野生动物的重要性。
当我们来到五道梁兵站时,天上的云层很低,能见度很差,天空还飘起了朵朵雪花。望着车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心中不免有些感慨,同样的季节,内地姑娘们早已穿上漂亮的裙子,而此刻的我们还紧紧裹着羊皮大衣。
青藏公路越往北走,海拔越低,与川藏公路相比,青藏公路地势平坦、道路宽阔、路况条件比较好,道路危险性要小些,但平均海拔较高气候恶劣,尤其是进入青海境内,所到之处除了枯黄色的草原和光秃秃的群山,看不见一点生命的绿色,给人的感觉是很苍凉的。
川藏公路有所不同,大多修建在深山峡谷中,依山傍水、地势复杂、道路危险,但空气湿润,含氧量高,所到之处景色优美,这是青藏公路无法比的。
青藏公路由于海拔太高,缺氧使得沿途兵站干部战士嘴唇呈紫乌色,脸上的皮肤被高原强烈紫外线晒得很黑,长期处于高寒缺氧环境下,许多官兵嘴唇干裂、指甲凹陷,但他们仍然坚守在岗位上,满腔热情地为过往车队和进出藏人员服务,他们真的太伟大了,能够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坚持工作,恐怕只有中国军人才能做到。
经过几天长途跋涉,我们终于来到了格尔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