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回来时,发现锦瑜已经蜷着被子睡着了,长睫溽湿,似乎流过眼泪,流苏暗骂自己多嘴。
要不是她一再怂恿,小姐也不会被羞辱,她料定小姐是被羞辱了,不然为何会难过?
流苏拧了帕子替她擦了手和脸,才燃了净神香,吹灭了烛火,轻轻掩上门。
锦瑜慢慢睁开了眼,目光呆滞地望着穹顶玉檐,心中仿佛被热铁烙过,火辣辣地疼痛。
第一次要走的欲望比何时都要强烈。
她摸黑地爬起来,从锁柜里翻出一张王府地图来。
她想她实在没办法留在这,盛世欢的秘密她每撞破一件,就伤心一回,她的心脏感觉都要衰竭了。
至于盛世欢的顽疾,只要她找到对症的药方,她自会派人送来,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黑暗中,她模糊地看着地图,辨认了好久,将地形暗暗记在心里,才顶着一双泡眼,沉沉入睡。
她不知道,黑暗中,一抹高大的身影从窗几映过,在她的床前立了许久,又悄然离去,淡淡的香气划过帘帐,如檀似麝。
次日,锦瑜起了来,流苏走进来,看见她眼下乌青凝重,神思恍惚,心中一痛,更加内疚不已,她害了小姐。
“王妃,洗漱一下,吃些早膳吧,有薏仁小米粥,桂花糕,水晶虾饺,小蒸包,都是您喜欢吃的。”
流苏絮絮说着,锦瑜却没在听,全然在想自己的事情。
流苏知她失魂落魄,也没去打搅,当她摆好碗筷,准备伺候锦瑜洗漱时,锦瑜却突然叫住她,眉目深凝,眸光认真,“流苏,你过来,我有事要问你。”
流苏心中忐忑,还是乖乖走过去。
“你先去关上门。”锦瑜唯恐盛世欢还派了人监视她,所以异常谨慎,她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她要走的心思。
“是,王妃。”流苏走到门口,见左右无人,才轻轻掩上门。
“王妃,怎么了?”她快步走到锦瑜身边,见她神色冷凝,心中不由也焦灼起来。
锦瑜拉起她的手,极轻却极认真问,“流苏,倘若我要离开王府,你是要追随我还是想要留在这?”她的声音极轻霭:“倘若你想留在这,我自会会为谋划,保你平安无虞。”
人都喜欢落叶归根,古人更是如此。怎么愿意随她去异国他乡?
流苏目光一窒,“奴婢不懂,您是嘉王妃,您要去哪?”
其实更应该问,您能去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尘。不管她逃到哪,只是她还是嘉王妃,都会被捉回来。
“我不想在这个金丝笼慢慢死去,哪怕刹那芳华,也比昭华如水般沉逝在这好,你是不是不想走?”锦瑜迤迤叹息着。
她孤身一人,形单影只,茕茕孑立,可流苏生长在这,有亲人,有执念,不想离开也正常,哪里有她抛诸一切的勇气。
“你先下去,我自己洗漱就可以了。”锦瑜挥挥手,有些疲乏,有些萧落。
“奴婢不走,不管小姐走到哪,奴婢都誓死相随。”流苏微颤的嗓音嘶哑却坚定,眼角薄有泪花。
“好妹妹。”锦瑜眼角酸涩,胸臆逸出一丝名为感动的情绪。
“那好,这几日我便会看准时机出宫。”
“嗯,”流苏握着她的手,有些悲呛,“小姐不要丢下奴婢。”
锦瑜昨夜研究地图的时候都想好了,嘉王府守卫森严,她简直是插翅难飞,而只有盛世欢犯病的那两日,王府的注意力才会被转移。
守防最松懈的时候,也是她最容易避开耳目,逃走的时候,虽然她这样落跑有些不近人情,可是她实在无法待在这里,看着和温楚泠一样的男人和别的女人缠绵悱恻。
她怕自己留得越久,越舍不得。
……
月越发圆了,红彤彤得仿佛淬血一般,有些妖魅,有些诡异。
盛世欢本早该去地宫安置的,因为他的病随时都有可能发作,那样会狂性大发,不仅容易误伤人,更容易被人看出端倪。
可他竟然不愿意那么早就去到阴冷潮湿的地宫,他还想多看看某个人,他甚至可怕得生出想要要她下去陪他的想法。
可是他一旦发作,是不认得人的,生生地还是掐灭了心中的念头。
锦瑜每回在路上偶遇盛世欢,内心都是崩溃的,算算时间,他早不该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可是他偏偏还在,她甚至都要生出盛世欢发现了她要逃走,所以故意不去地宫安置,就是为了看着她的想法了。
可是想过所有可能暴露的细节,都没有,她只对流苏一人说过,而且她也没有做什么诡异得让人怀疑之事。
可就要走了,再也见不到他了,她见他仍一如既往的俊美无焘,气韵如芝兰玉树般漪丽迷人,目光相对时,她淡然如水,可擦肩而过,她鼻头酸涩,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她贪心地想要多看他一眼,数次冷淡疏离地擦肩而过,终有一次,她按捺不住,伸手拽住了他如云鬓飘扬的袖摆,“今晚来水榭居坐坐可好?”
她想她要走了,还是在不知会他的场合下,甚至在他孤立无援,一个人承受煎熬的痛楚时,她漠然地走了,倘若他知道,会如何?
会不会有一丝伤心?应该不会吧,只会有被人背叛的滔天愤怒。
盛世欢面具下的瞳仁震惊而惊疑地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他惊骇不已的怪物,这个人,第一次央求他,主动和他说话,甚至请他去她房里坐坐的是锦妤?那个倨傲不逊,倔强到死的女人?
他真要怀疑自己看错了,这是府中某个不知廉耻的侍妾,可在他的面前,真真切切就是她,那个眉眼盛满骄傲的女子,她的眼底的哀求稀薄得可以,她应该从不曾对一个男人这样过吧,有些卑微,有些乞怜。
锦瑜只是不想让自己留着遗憾离开,这便当作告别吧。
她卑微了一次,放下了骄傲,来弥补心底的空洞。
盛世欢抿抿唇,他本该拒绝的,可是这样的锦妤,他无法拒绝,看着她的下唇咬得发白,纠结不已的模样,他的心中生出无限怜爱,“好,本王忙完公事就来。”
“嗯,我等你。”锦瑜紧绷的神色弛缓,她就怕盛世欢拒绝她,她本来就是冷清的性子,习惯被动,主动一次,真要了她的命一般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