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是漫长的，漫长到平卢、横海两军都在瓜分沧州城里的战利品。嘈杂的声音弥漫在全城，只有城墙上成了一处无人值守的安静地方，有一人一马，慢慢溜达在沧州城的空旷城墙上。

    以前每次孤独的时候，李萼都是一个人独处，而现在他有了一个伴儿，就是身旁的战马。马还是抢的那匹马，只是这家伙最近吃的有点好，长膘了。李萼抚摸着它油光水滑的鬃毛，浅浅地笑着。

    “你说，颜老师会不会真的把自己的儿子送过来当人质？”李萼低着头，对马儿说。

    “按理说，这种事应该是朝廷派一个王爷或者世子过来充当人质才是。大唐建国一百三十多年了，肯定也有不少王爷和世子，他们这些人都跑哪儿去了呢？”李萼一边思考一边自问。

    这是一个奇怪的问题，唐朝对王爷的管束没有明朝那么严苛，皇族仍旧可以当官，甚至可以当宰辅。可是纵观整个安史之乱，除了那个永王李璘闹腾了一下之外，就没有一个王爷干出点有利于朝廷的事。

    不过，李萼说的这番话，马儿是没听进去的，它已经闭上了眼皮，站着睡着了。

    “我算是明白了，你不光是个吃货，还是个懒货，指望从你这得到答案，怕是没可能了。。”李萼调皮地扒了扒马儿的眼皮，莞尔一笑。

    “李公子在和谁说话呢？”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李萼扭头一瞅，正看到张孝忠举着火把朝他走了过来，像是在巡城。

    “张将军怎么来这儿了？”李萼问。

    “驻守沧州本就是我的职责，兵士们累了，可是我却不能玩忽职守。”张孝忠理所当然地回答。

    “将军真是天生的好兵。”李萼不由得赞叹。

    “李公子学习过兵家？”张孝忠停在一丈远的地方，微笑着问李萼。

    “没有，我只学过一些算经。你要是想跟我比算术，我可以和你一比。”李萼回答。

    “算术？！哈哈哈…某只会舞刀弄枪。”张孝忠以为李萼是在和他开玩笑。

    “我说的是真的。在我看来，世上的多数事情都可以用算术来计算，打仗也是如此。”李萼却认真地说。

    “哦？某很好奇，打仗该如何用算术计算呢？”张孝忠显然被李萼的话语给吸引了。

    “我并不懂打仗，烦请张将军先教我一个战例。”李萼说。

    这不是李萼自谦，而是事实。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他的确不懂。别看他一连接触了好几次战事，但那些都算不上真正的打仗。最多在和段子光对战的两场战斗中，算得上是在打仗。不过在李萼看来，打段子光是他领着一群人在玩命。

    “好。那某就说说，两军对垒，各出一个团的兵力，皆是同样的装备。李公子当如何打？”张孝忠问。

    这其实就是兵棋推演，只不过当场没有沙盘。恰好李萼也打过**团规模的战斗，不算陌生。只不过，他当时带领的部队，并非正常编制。比如在崔庄城外的那场战斗，明显是借助了堑壕的优势打败敌军的；而在平原城外的那一战，李萼又使用的全是骑兵，虽说他的骑兵并非是真正的骑兵，但是到底也是骑马冲锋，加上平原老兵的协助，打得很是轻松。

    现在张孝忠提出了对等条件下的战斗，李萼就显得有些无措了，他的确不知道该怎么打。

    “我不知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打？”李萼很坦率地问。

    “如敌军是一字排开布阵，某会先派一旅兵先进攻敌军的左翼，待敌军开始增援左翼的时候，我的另外一旅兵当以最快速度从其左翼的空隙处穿插到敌后。如此，敌军的右翼将陷入短暂的停顿。”张孝忠很骄傲，因为这是他擅长的领域。

    “佩服。张将军这一招，是集中优势兵力打击敌军一部，然后用自己的另一部，扰乱敌军的部署，等到敌军反应过来时，他的左翼只怕已经剩不了多少了，而右翼的增援因为距离的问题，还未对我军形成威胁。”李萼向张孝忠伸出了两个大拇指。

    张孝忠的这一招，完全是变进攻为防守，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是典型的进攻打法。所以，这个时候李萼要想能和张孝忠聊得到一起，必须要提出一个破解他打法的办法出来。

    “不过，如果换做是我，我就不去救援左翼，我应该集中所有的弓弩，集中剩下所有的士兵，齐射你的另外一营兵。”李萼说。

    “你不要左翼了吗？”张孝忠问。

    “你为了进攻我的左翼，必定把所有的盾牌集中在打头阵的一营兵手中，这个时候你的另一营兵无遮无挡，正是你最大的弱点，如果我不乘机消灭你这一营兵，那我就只能等着被你杀了。”李萼微微一笑。

    “哈哈哈，李公子果然慧眼如炬啊。”张孝忠大笑。

    **重视远程打击，几乎人手都有弩弓装备，如果真集中了所有人的弓弩，对没有盾牌防护的敌军纂射，对方绝对吃不消。这是一本帐，李萼是用己方的左翼换取了对方一半儿的兵力，很划算。

    “李公子果然善于算术，这笔账很划算啊。”张孝忠也向李萼伸出了两根大拇指。

    “再来，咱们继续…”李萼兴趣来了，他发现张孝忠就是一册现成的兵书，通过跟对方交流，可以快速提高他对大**队制度以及作战手法的熟悉。

    “好，咱们再来一局。”张孝忠也很兴奋，因为他本身就喜欢打仗，就是可惜了没有和自己匹敌的对手，今天正好碰到一位，撩拨起了他内心的求胜之心。

    天渐渐亮了，城外军营里又飘来了一阵阵的肉香，酣睡的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围着行军灶嬉闹着，可是却没有人注意到，就在沧州城墙上，依然还有两个人，正披着已经被露水打湿的外衣，蹲在地上画着各种的地形和军阵。

    “李公子真是高明，你所说的算术之法，的确是运用到战争中的好帮手。按照你的计算，一支军队里的每一伙士兵，在正确的军令下，都可以准确无误地发挥出他们最大的战力。”张孝忠搓了搓有些疲倦的脸颊，哈着一口白气，心情却很愉悦。

    “这不算什么，如果能通过信息传递，指挥到每一个士兵，那就更厉害了。不过，这是不可能的…”李萼回忆起了往事。

    “我觉得公子的想法虽好，但是难以实现，号角和军旗在战场上也只能传递给旅一级的军队，连队正都指挥不了，更别说一伙儿兵了。”张孝忠说到这里，神情又有些沮丧。

    “如果有一种更响亮的军号，是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的。”李萼说。

    这是军令传递的问题。作为一名合格的将领，不能只注重兵器的使用，更懂得号令手下，以最快最精准的形势传递命令。比如古代打仗所使用的牛角号，其声音低沉，虽然穿得远，但是可变动的音节少，传递的命令也少。而锣鼓虽然响亮，但是在嘈杂的战场，很容易被淹没。

    “更响亮的军号？”张孝忠疑问。

    “我有一种军号，它比牛角号要响亮，比锣鼓要悠扬。吹响这种号子，足可以传达五百步范围，最是适合为小股部队使用。”李萼说。

    “在哪？”张孝忠立刻兴奋起来。

    “你帮我找一名铜匠，依照我的图样就可以制作出来。”李萼一边说，一边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弯曲奇怪的东西。

    “我这就去找铜匠去。”张孝忠等不及了，起身就跑。

    “我在城外军营等你。”李萼笑了。

    同时，城外的平卢军军营，又远远地飘来了一阵阵的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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