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跟生活一样沉闷，但偶尔还有点清风。隔壁新住进来的那对老夫妻似乎在闹离婚，谁都劝不了。昨天后半夜，林雪听老两口打着手电在翻箱倒柜地找结婚证。
田军旗是凌晨五点多离开3-24单身宿舍的。似乎脸都没顾上洗，就噔噔噔噔下楼了。
大概四点多的时候，老田接住个电话。在迷迷糊糊中，林雪听他很操气地对着手机说，别他妈装13了！你几把龌龊了一辈子，从来就没高尚过一回！人要脸、树要皮，捏起鼻子哄眼睛的话说多了，就是一个无耻的人，一个恶心的人！
“是单位上有事吧？除了骂人，你就说不出别的话？！”因为打扰了睡眠，也因为怕老田跟对方搞僵，林雪起身道。没听见老田这傻逼骂人前，林雪梦见自个在挪威南部的哈当厄高原艰难徒步。但一瞬间就是电闪雷鸣，让这片高原成了恐怖之地，眼前的无数驯鹿被雷电“劈死”，尸体遍布山野……
“真几把晦气，单位领导居然催着叫我现在就赶到修武县去收尸！”老田说，“昨下午，单位上有俩信球在云台山被猴子蹬下的石头砸中，有一个死求了。都几把神经蛋！凑什么热闹不好，非得去看人家组织的人体摄影艺术周！就跟猴子洗澡一样，艺术个几把！”
生活有时候是个让人反感的事。开灯后，老田牢骚满腹，继续骂骂咧咧，道：“我们领导也几把是个神经蛋！他崇拜普京，想给人家送点土特产，前一阵专门让我跟他带了两条金华火腿和两坛绍兴黄酒去俄罗斯大使馆。遭到门口武警婉拒后不死心，又想去朝鲜使馆，说看看能不能让金二转送给普京那信球。最终，因为形迹可疑，我们的车被“便衣”盯上，差点就被扣押！”
“跟农民思维严重的人干，真几把没劲！”临出门时，老田放了个屁道，“前两天我和他去郑州办事，在亚细亚广场找不到车位，他就下车去敲旁边那车的窗，还丢进去一百块对人家司机说，这车位我看中了，你去别的地方停吧！不料，那辆兰博基尼的司机更二蛋，甩回钱后说，滚一边去！”
下楼后不久，老田又噔噔噔噔回来了，推门而入后，满脸怒气地对刚刚躺下的林雪道：“你们这破宿舍真几把瞎！竟然在我车上倒屎尿！我要知道是谁，非拿车锁搉死他不可，太操蛋了！”
林雪想着昨晚老田的停车位，估计是他车挡住了人家小门店的路而被恶心，赶紧起身劝道：“算了算了，先拿我那个塑料盆赶紧接水去清洗吧，别耽搁领导交代的事！洗完后把盆扔了，不用再上来了！”
老田气哼哼地端水下楼时，好像还在楼道里滑了一跤，他大骂着下楼后，林雪也睡不住了，开始起来收拾自个的尊容。照照镜子，见脸肿得更狠，便翻箱倒柜，早早寻了个白色劳保口罩，想戴上去单位上班。
夏天亮的早，太阳出来的更早。林雪转到安长路喝早汤的时候，已经是阳光刺眼睛，热得人浑身冒汗。可能是城管队之类早早就组织人出来大力整治据说是人民群众深恶痛绝的“开墙打洞”和“破墙开店”之类，沿途的许多小吃店、小书店、小衣服店的门上都贴着盖有相关社区大印的封条。
正巧碰上“阅微书店”的小老板卢阿水——有时候林雪闲了会转到他那里看书，还算熟悉。就听踏拉着拖鞋的小伙子一边吃着包子，一边说：“我这书店都开9年了，可前两天忽然就被告知，书店门要封，说是影响市容。我靠，咱干文化产业的会影响市容？他们咋就不想想多开家书店可少建座监狱的道理？”
林雪离开时，卢阿水还说，他准备写篇批评报道发到报纸上去，题目都想好了——《谁是杀死我书店的凶手？》。
安长路那家大厂门口，正热闹的紧。一场打着红色横幅的“关爱4050人员转型发展大型招聘会”正在进行。不但现场围了不少人，还有锣鼓队助兴，甚至维持秩序的特警车辆都进驻了。但热闹归热闹，却没毛用，林雪远远见更多的人在转了一圈后都默默地离开了。“这不是作秀么！”林雪在小店外喝牛肉汤时，邻座一个50岁左右的男子一边往羊肉汤里泡馍，一边跟旁边的小伙子说，“去他大个蛋，我看吃牛羊肉的普遍比吃猪肉的有血性！吃猪肉的大多像猪，没什么出息的！”
林雪没明白他这话，旁边那小伙子也没接这一茬，而是笑着说：“师傅，我觉得单位库管科的白晓静自从认识我后，开始化妆了，每天都换漂亮衣服，她是不是爱上我了呀？！”
老师傅看看那发型凌乱、工装污浊的刺毛小伙子，又看看林雪，说：“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没有挨过饿，不知道饿的滋味；更没有挨过整，不知道挨整的滋味，只看见现在社会不公，以为改革前有多好。去他大个蛋，一个绝对公平的社会，确实没有贪污腐化和黄赌毒之类，但是会饿死人，你说哪个重要？！”
那小伙子听了，以不屑的口气回应道：“师傅，您就甭逗比了！直说你不看好我和白晓静不就完了！切，以前没有贪污腐化和黄赌毒？那是以前媒体不发达，人家不让你知道罢了！我可是觉得贪污腐化和黄赌毒是社会发展的润滑剂啊！歪（我）日他爹呀，全世界骗子都一德行，忽悠别人受苦，为的都是自己享福；把理想信念留给别人，把美元黄金留给妻儿。”
林雪正担心那学徒工模样的小伙子要挨老师傅的训斥了，忽然就听身后噗通一声响。众人侧目之际，一个穿粗布工装的老师傅已经在这家标着“唐宁街10号”的汤店门口滑倒在地。
正埋头收钱的汤店老板估计怕被讹，赶紧跑出来，一边搀扶一边赔笑说，你老家人要喝汤，我给你免费！老师傅听着，自尊不愿意了，说，你去求（拉倒）吧！以为你这店是宝马还是劳斯莱斯啊？！我摔的是屁股，可没摔脑袋！要讹人咱也不会找你这小店！
一个人的行走范围，就是他的世界。已经是7点多，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来车往，墨守成规、按部就班、司空见惯。使用着包括溜冰鞋在内的各类交通工具上班的工薪阶层虽然行色匆匆，但难辞庸庸碌碌，与街坊里那些买菜、遛狗、送小孩上学兼为家长里短纠结的中老年人一道，成了这个城市生动的全部。
当然，在这个普通的可以忽略不计的早晨，在形形色色的芸芸众生中，也不乏惹事的、找事的、遇上事感到手足无措的。从安长路回来的时候，林雪就看见一个装逼般抱着小狗、戴墨镜的短发男子在打伤一个穿橘黄色工作马甲的女环卫工后，还破口大骂：“你贱命真不比我的狗金贵！我打的就是你！……”
见那男子一手插裤兜，一手指着那个嘴唇发肿的老大姐不依不饶，让口罩下正躁闷的林雪感到血气往头尖升腾，牙尖痒痒地就想上去再打一架。他觉得自己反正已经受伤了，大不了再伤一下，今天一起去医治！
就在此时，林雪身后飞蹿出的一辆电动车已经撞上了那个抱着狗狗、戳在慢行道上的二货。虽然失控之际，骑车的女孩也重重摔倒在了地上，但车祸场面却比较喜庆，也比较大快人心。自然，马上又拢上来一群看热闹的人……
快到单位大门口时，一个背着旅行包的大男孩忽然拦住了林雪，把林雪吓了一跳。就听对方道：“大哥，我是学计算机的，今年刚毕业，来洛阳找工作，都一个多月了还没找到。唉，很多公司只招有工作经验的，一入职就要能上岗，没经验的根本不考虑！还有些公司说带我做项目，但要签合同，实习期间还要交培训费，我怕上当，不敢去……再过一个月还找不到的话，我就回老家考公务员去！”
说这些话时，林雪见那男孩委屈到眼圈都红了。林雪觉得这是对方想让他帮忙到公司工作，就说：“我带你进去找人事部吧，我估计公司需要你这样的专业人才！”
不想，那男孩听了说：“大哥，看你鼻青脸肿的，你们单位也好不到哪去！我就是到北京住地下室让水淹，也不考虑你们单位！我是想跟你借点钱，早饭还没吃哩！”
林雪备受打击，怒火冲天地大喝了一声“滚蛋”后，绕开那熊孩子匆匆进了单位大门。还没走几步，忽听门岗上有人“林秘、林秘”地叫。回头就见前两天拿“赛文姬”毛捣他的那个经警杨洋，正以同情的眼神看着他，说：“哎呦喂，林秘，你这还真打架了啊！那天我就说嘛，让你好好把握那个老相好，这不，碰上烂桃花了吧？！”
林雪一肚子气，不想理睬那个自以为是的求孩子，觉得跟“旺财”一般见识会很掉价，硬着头皮准备先到黄主任办公室。又听那杨洋在身后不依不饶说：“林秘，跟你说啊，对人的一生而言，常有情人，不如常有晴天。”最近，估计是单位上老王主任他们的工作很到位，黄主任办公室的灯和空调一早就打开了，别说地板一尘不染，就连办公桌上的茉莉花茶都给泡好了，飘逸着一股子充满女性味道的芬芳。一切的一切都在说明，新主任，或者说新主人，是个严谨、充满威信、作风硬朗的人，也是一个注重细节和上下级关系的人。
但林雪左等右等，都8点过5分了，却依旧不见黄主任的影子，更听不见她喜欢在别的办公室发出的那种银铃般的笑声。期间，有几个下属单位来办事的人找不到黄主任，在不耐烦中陆续离开了办公室。其中有个大姐还专门把一份会议通知交给林雪，让代转。林雪见那通知上说，近期将有多位重要领导出席会议，需预留停车位。请广大员工服从大局，尽量不要占用办公楼前的停车位……
另外一份需要黄主任签收并递交给公司领导的请示，比较图文并茂。是公司下属的军械修造厂东施效颦，打算跟纽约联合国总部前那样搞座雕塑，设计主题是一杆八一杠步枪，只是枪口却打了个结，估计是要表达和平愿望，而不是说咱的枪管材质不行，一发热枪管就软弯。林雪看着那关于兴建雕塑的请示，觉得下属单位有些人不但无聊，审美也欠缺。不知为什么，林雪总觉得那雕塑应该摆在黄主任曾经干过工作的“计生办”门口似乎更合适。
又等了几分钟，林雪觉得黄主任回来没希望，只有放下那些文件，先回自个办公室。
刚进门就发现老王主任正陪一位中年人坐在沙发上寒暄。见林雪上班，那中年人连忙赔着笑脸站了起来。老王主任则起身拉上林雪介绍说：“小林，这位是区公安局巡警大队副队长兼公司5号社区网格总队赵伟志同志的‘条串’（一肩挑），是我的老关系，他有事要找你。”
林雪在心里咯噔一下后，一边跟那人握手，一边自我解嘲道：“幸会、幸会！我这人心理素质差，也没干啥事，但一听公安局巡警大队这些字眼就犯怵，多亏你是人家亲戚！你要穿警服，我非转声跑不可！”
那中年人和老王主任哈哈大笑，随后亲切地拉林雪复回到沙发上道：“小兄弟，我就是想请你给我孩子写个演讲稿！最近区里举办‘不忘初心跟党走’演讲比赛，说演讲好了，成绩能入档案，并可作为评优和提干的依据，我就想着，找找你们这帮秀才给帮个小忙！”
林雪还没说话，老王主任接过来道：“这个你就放心吧！我们小林那写演讲稿的水平，连黄主任都夸，在领导面前说是她改的！我记得有一年他写关于植树造林的演讲稿，里面有一句让我印象特深，大概意思是，只要大家勠力同心，插根锨都能生根发芽，埋个老太太隔年都会长出个黄花闺女来！”说完，自个又笑了。
陪着笑了几声后，那巡警队长的“条串”道：“不过我觉得关于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主题的，还是要严肃点，不能太油麦（幽默）！”老王主任说，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大概见林雪有点不热心，那中年人看着林雪说：“你们主任都说了，你就好好写吧！评优表先提干，会有你好处的！”
林雪连忙说：“好处不好处的，无所谓！就是我能力有限，水平更有限，怕写不好，耽误了你家孩子的大事！”
那人笑着道：“耽误不了，耽误不了！我那孩子好歹也是研究生毕业的，他倒也不是没水平不能写，实在是懒得不想写。嗨，现在这帮小年轻人，都是急功近利，尤其对组织无概念和观念，真是愁人……”
林雪想起《河洛晨报》的沈溪也说过类似的话，心说，你他妈没本事，嘴倒很硬！连写个演讲稿都心疼自个，却对陌生人大加利用，毫不心疼，什么东西！
只是碍于老王主任的面子，不便吭声。
那人走后，老王主任见林雪闷闷不乐，笑着上前拍着林雪肩膀忽然关心道：“吆，小林，你这脸是咋了？快快快，老刘，你那儿还有碘伏没有？给小林先擦擦！”
一直看着报纸的大老刘，抬眼看看老王道：“唉，我现在才发现，贪污受贿就是个享受钱的过程，其中的满足与快乐感，是我们这些普通人无法体会到的！”说着，大老刘起身，一边在自个那方柜子里找药水，一边继续说：“凡是在经济上出问题的，大都在政治上无二心；凡是动辄就监督批评政府的，大都在经济上很清白。这算不算个规律呢？老王？”
老王主任接过紫药水，一边要给林雪抹，一边以批评的口吻对大老刘说：“你呀，整天在报纸上就学点这？总结点这？也不怕影响年轻人的成长！咱都一把年纪了，你怎么还整不明白，爱好就是你的方向，兴趣就是你的资本，性格就是你的命运！”
大老刘今天似乎没生气，也不想跟老王主任抬杠，正襟坐定后继续说：“世界上许多事都没有对错，只有真假。你也不想想，人家年轻人会受你们那鸟气？！真正的青年才俊和顶尖科技人才，他是没有兴趣陪你玩政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