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最后还是澜贵妃疯了一般的叫声惊醒了众人。
那名用刀刺穿帝王手心的太监僵了好半天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连惊呼,“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不管他怎么喊,死是肯定逃不了的了!
“你们愣着干嘛!快去传太医!!”澜贵妃不顾形象的扑到在皇帝身上,混乱中掏出手帕来给他止血,一边斥责一众宫女太监。
晏誉卿仍然保持着那个被按到在地上的姿势。那滴下来的鲜血,触动了她的眼眸,她忘记了反应,忘记了身上的疼痛。
在利刃落下来的一瞬,他居然徒手接下。
谁都没有想到,皇帝居然会有如此举动。
此时他谁也不看,只定定的看着手忙脚乱的贵妃,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有气无力,像是对身边的事物已经没有任何留念了。“现在你满意了吗?朕无能,处处受你和你父欺压,这些光鲜亮丽的东西全都不是朕的,朕受够了,朕不想要了!朕活的窝囊,朕对这世间仅有的一点儿留恋你都要剥夺吗?”
澜贵妃脸上的焦急一下子被扫光,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从前他受她和她父亲的牵制,但从来不会在她面前表现出不满或者有明显的反抗。
因为这样,所以有时父亲对他压制的过了火,她还会帮他劝着父亲收敛。
一面,她享受的父亲带给他的无上荣光,一面,她享受着在宫里他给她的独宠。
她一向趾高气昂,就算在皇帝面前,她也不会收敛,向来她想要什么就要什么,想怎样飞扬跋扈就怎样飞扬跋扈。
往常她想处置谁就处置谁,他绝对不会违了她的心意。
可是今日……
她听到他又道,“朕不会让你砍了她的手,你要生气,便将朕的手拿去吧!”
他此言一处,吓得宫女太监们都跪下去头也不敢抬。
他毕竟是皇帝,谁敢砍去他的手?
澜贵妃闻言,瞪大了眼睛,随即她疯了一样大笑了两声,“为了她,你竟然要跟我撕破脸?!”
盘畊心底一片沉静,“抛去这皇帝的身份,朕其实一无所有。”
澜贵妃一怔。
此时盘畊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笑了笑,“所幸,现在朕又找到了从前遗憾想要守护一辈子却无奈失去的东西,朕再也没有勇气体验那种亲眼看到她受苦的痛,所以朕宁愿跟她一起痛,一起苦。”
他不是从前的他了,从前他也有棱角,不过现在他已经被磨平了。
一切都是因为她,因为她的父亲!
她亲自派人将那个他深爱过的女人折磨致死害他沉痛难以自拔,原来他还一直沉浸在过去。
她恨他这样,为什么她那么爱他,而他却不爱她!
她心底突然涌起了惊天的怒意。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不知足,他难道不知道要是没有她,他早就做不成这皇帝宝座了吗?!
她爹爹的野心她怎么会不知道,要不是因为她,她爹爹早就取他的皇帝位而代之了。
她爹要是当了皇帝,她仍然可以当公主,身份尊贵。而他,成王败寇,他或许只能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她舍不得看到他死,所以即使无权,她也要他坐在皇帝宝座上!
结果,他就是这样来回报她的?!
她的眸子渐渐变得阴狠,这一刻,她好想狠下心来,成全了他,将他和晏誉卿这个女人一起处死!
不过,突然另一种情绪又在心中生根发芽。
他敢跟她对抗,他是不是再也不想被压制了?
要是他连丢江山,连死都不怕了,万一他真的死了,她怎么办?!
恐慌,从来没有过的恐慌漫上她的神经。
这时,好几个太医火速赶到,他们看到皇帝的手流了这么多的鲜血吓得赶紧跪在皇帝面前,急忙着要给他止血。
皇帝却撤开了手。
他眼眸中满含着坚定,好像在等她最后对他和晏誉卿的处置。
若她仍然不放过晏誉卿,那他就陪她一起。
“姜太医,快给皇上止血包扎。”澜贵妃逐渐稳定了情绪,她别过眼,关心着他的伤处。
“不急。”盘畊先没让太医给他包扎,而是转身将趴在地上的晏誉卿抱起,不看众人,只向几名太医吩咐道,“跟朕来龙吟殿!”
说完丢下众人,大踏步朝龙吟殿的方向而去。
澜贵妃没有说处置的话,他便不会给她要怀中女子的性命的机会。
澜贵妃眼看着皇帝掠过她,背影毫无停留,直至消失不见。
*****
晏誉卿一路都是清醒的,就这样被他抱进了龙吟殿,他直接将她放在了龙榻之上。
“快给她检查伤处。”盘畊对太医道。
“臣还是先给皇上止血吧!”一个女人当然没有皇上重要。
“朕说的话你们当真不听了?”他怒道。
“臣不敢,臣不敢。”太医们吓得赶紧去给晏誉卿把脉。
明明,他可以一边让太医给晏誉卿检查伤处一边由太医包扎伤口的,可他偏偏不让。
他好似是要深刻记住今天,记住这痛,记住这鲜红。
“皇上,晏小姐身上只是皮外伤,她内伤很重,臣这就开药方让宫女太监们下去煎药。”太医把完脉,又检查了晏誉卿手臂上的伤回复道。
盘畊嗯了一声,立刻让太医将药方开出来,又吩咐手下几个亲信的太监去拿药煎药。
几个宫女就负责给她上药。
他退到外殿去,太医们再次请求要给他手上上药,这次盘畊没有再拒绝。
明明是从来没有受过这皮肉之苦的帝王,皮肉连着筋骨的痛,他居然面不改色。
他眸子沉着,一直在想些什么。
直到他手上被包扎好,里间的宫女们退了出来,太监们也将药端了进来。
他接过药碗,执起汤匙自己先喝了一口,“以后送来给卿儿的药朕都会先尝一口。”
他有意对所有人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竟连自己身边的人、太医这些都信不过。
他不放心他们送来的药,他们要想害她,那他跟她一起受。
他等了一会儿自己并没有不适,他才将药碗端进去,不让任何人进来伺候。
“卿儿起来喝药。”他眸中百般温柔。
晏誉卿眼神复杂,他在外殿说的话被她听到了。
“今日,你当真不怕后果吗?”她没有喝药,眸中诧异的看着他。
今日他的行为,让她真正感受到了他作为一个帝王却无能改变任何事的无奈。
但今日,他终于反抗了,即使让自己鲜血淋漓,即使可能丢了皇位,把命都丢出去。
“朕被压制了这么多年,今天是第一次敢拿出自己的魄力来做一件事。朕说过要保护你的,朕今天是不是做到了?”即使受伤,他依然觉得今日令他很开心。
晏誉卿望着他没有说话。
“来将药给喝了。”他亲自给她喂药,这次她没有拒绝,一口一口将其喝完。
“皇上其实不是不敢反抗权相,只是担心自己没有那个实力对吧?”他转身放碗的时候,晏誉卿突然道。
盘畊挺直的背一僵。
“我父和我弟是坚决拥护皇上的忠臣,他们会坚决扞卫皇上的江山。”虽然实力比不上权显璋,但他们绝对忠心。
“这个朕知道,朝中有能力,还忠于朕的,大概就只有晏相父子和贾亭芳了。”盘畊哀叹一声,不过还有人支持他,他已经很欣慰了。
“只要皇上有决心,愿意等。韬光养晦,总有机会能扳倒权相!”晏誉卿鼓励他。
“他的势力根深蒂固,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从晏誉卿的眼睛里,他看出了她对他的态度已经不似昨日的厌恶。
这一点,让他心情舒缓了许多。
“你好好休息。”他将整个内殿都留给了她,自己去了殿外。
******
就这样,晏誉卿又回到了龙吟殿,受了严重内伤的她每天都会咳嗽不停。
那日贵妃和皇帝的争执,宫里所有人大概都知晓了,大家都以为之后会闹出点什么,结果皇上和贵妃同时选择了将这件事忘记。
他们依然像往常一样,皇上还是经常去吴霜殿看望贵妃。
皇帝为了晏誉卿公然违抗贵妃,让她一直住在龙吟殿却依然没有给她任何封号。
“皇上,多日未曾见过父亲弟弟了,我想出宫。”盘畊正在翻阅着奏章,晏誉卿盈盈的走过来望着他道。
盘畊回望着她,眸中有几分诧异,“你现在身上的伤还没好,等养好伤再回去吧。”
“不必了,我恐怕在这宫里待的越久,伤就越是不容易好。”她眼眸冷淡。
想她当初进宫说是养伤,实则不过是他将她带进宫的借口。反而她在宫里待的久了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盘畊听她此言,眼眸一沉。
“你想走是因为朕与贵妃和好……”他不敢看她。
“对,是因为如此。”晏誉卿肯定的答他。盘畊猛地抬头,这一刻他很想解释,却意外,他并没有看到她脸上的愤怒。
她面色平淡,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直直的看着他。
从她的眼睛里他读出了,她想的跟他所想不一样。
“既然皇上与贵妃已经和好了,皇上暂时就没有后顾之忧了。我也不想再留在宫里碍着贵妃的眼了。”这一刻,她竟然对他笑了,而且笑容纯粹别无他意。
盘畊似是从她的笑容里读懂了什么,她告诉了他。
她懂的他为什么要去跟澜贵妃和好,并不是他妥协了,原谅了澜贵妃,而是,他需要这么做。
那日他公然与澜贵妃争执,不过是想保住晏誉卿,若不是将事情闹大了,或许晏誉卿的手,或者命都没有了。
既然那件事已经过去了,那他还是要保住自己,保住皇位,保住这盘氏的江山。
他需要那个女人来抵抗她的父亲,所以他必须要跟那个女人和好,一如既往的宠爱她。
他眸中闪过一抹悲痛和不舍,良久,他抬头,朝她露出了同样纯粹的笑容,“那好吧,明日你便出宫,晏相和誉嵊肯定十分期待你回到家中。”
第二日,竟然又下起了雪。
一辆马车停在了宫门口,晏誉卿由宫女撑着一把伞轻步缓行。
她身披纯白色带绒毛的披风,颜色似是要与这细雪融合在一起。
皇帝没有送她,她就这样一个人回去了。
马车轱辘轱辘的响,远离了宫道,往右相府的方向走。
“停车。”掀开帘子她突然道。赶马车的羽林卫勒马,回身听她吩咐。
“先别急着回府,此处甚是热闹,我想下去走走。”晏誉卿下马车来,寒风一吹,她又咳嗽了起来。
羽林卫将马车赶到一边,京城之中甚是热闹。晏誉卿由两个随从陪同着晃荡其中。
南楚有些小玩意与别的地方不同,晏誉卿仿佛都很感兴趣。
两个随从紧紧跟着她,见周围人量过多,面上都有些担忧。
“晏小姐,前面是闹市,没有什么可逛的,您还是赶紧回相府吧!”随从劝她。
晏誉卿并不理会,继续往前走。
随从面面相觑,生怕她出了意外,更加紧迫的跟在她身后。
不知道怎么回事,前面人流的冲击越来越大,他们被挤着离她稍远了些。
晏誉卿被挤的也有些难受。
“不好了!马受惊了!!”远处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喊。
一下子人群被惊吓到四处避让。人海浪潮一浪高过一浪,看的眼睛都花了。
这种情况下,随从自然担心晏誉卿的安全,他们急迫的想挤到晏誉卿的身边,他们的眼球紧紧抓住那抹白色的背影。终于挤到了她的身边。
“晏小姐这边太危险了,我们赶紧送晏小姐回家吧!”随从躬身请求。抬眸看向她的时候,他们震惊在当场。
眼前是个陌生女子,她正疑惑的看着他们。
坏了!
晏誉卿不见了!明明,她一直在他们眼前,他们紧紧锁定了她的背影,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就看错了人!?
他们再不复刚才的小心翼翼,他们慌张的拨开一层层的人群,找寻她的身影。
晏誉卿同样拨开人群,准备摆脱身后跟着她的那两个人。
她听到那两人边找便在叫她的名字,她心一提,紧张的穿行在人群中。
她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只觉得人群渐渐少了,而那道呼唤她名字的声音她还听的见。
不行,待会儿人少了他们就会发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