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夭警惕地防备着顾袭清的动作, 视线匆匆上下打量他一遭,总觉得现在的顾袭清状态不大对。
远处已经没了乌煞兽的动静,想来顾袭清将其成功搏杀了。
这么短的时间
时夭怀疑先前顾袭清在人前是藏了实力的, 不过他既然经过了一场混战, 如此狼狈模样,想来总比平常威胁少些。
剑尖近在眼前, 寒光凛冽。
时夭屏息放松的那一刻,身形同时动了起来, 迅速往左侧翻倒,竹节锏也握在手中,锏身变长撞上极胥剑。
极胥剑还真被打开了,没有多少反抗的力道, 反而顺势一卷反制住了竹节锏。
顾袭清早有所料地将剑脱手, 欺身上前竟是想徒手捉住时夭。
时夭紧急又召了把兵器, 正是“揽月”。
见着了这刀,顾袭清的动作莫名迟缓瞬息。
时夭准确抓住了这点空隙,手腕翻转,刀身便在顾袭清的肩侧至上臂划出一道口子,若他再躲得慢些, 这一刀甚至能切开他的侧腹。
她动手未留余地,更不谈情面,蓄积已久的灵力在此刻爆发,誓要将顾袭清完全压制。然而紫色的灵力涌出时便受到了反抗,顾袭清瞧着狼狈落魄,不知怎么还能留下如此深厚的灵力,全无半点枯竭之态。
若是旁人,早在这等强大的灵力下不受控制地屈膝跪倒了, 此等压迫感太过。
两人灵力对撞产生巨大风浪,将周遭树木尽数摧折,连同地面的残枝碎叶一同向四周震荡开。
身处风浪中心的两人反而是僵持着角力,陷入反常的平静凝滞。
顾袭清本该被气劲波及,生生发了狠,不顾整条手臂鲜血淋漓,毫无退势,硬是抓住了时夭的肩膀。
时夭被他拖得踉跄,他的灵息从接触的地方毫不客气地试图往她体内灌,痛得她施术的手法都被打乱,贴在她胸口处的护心镜,地积蓄灵力奋力打出一掌。
这一下可称得上是化神期大能的全力一击。
顾袭清硬撑着承受住她灵力的压迫,近在咫尺的距离下本该是躲不开的,按理来说也不该还有余力。可他偏偏接住了这掌,而后顺势就此握住了她的掌心,钳制了她的一只手。
“”
这厮果然是藏了实力
十指相扣的握法,很难挣脱。
时夭马上变回原型要跳开,狐狸的身形自然娇小灵活许多,顾袭清却早有所料地扼住她的喉骨,不顾自己的伤口仍在汩汩流血,下了死手的力道快准狠,容不得半点迟疑。
灵力反制,反倒是他压制住了她。
顾袭清动作行云流水,往她手上套了个什么。
时夭趁他空了只手,爪子往他胸口处狠狠地打了一下。
她往旁侧跳开,马上又变成人形,腕间冰凉的触感却未因此松动消退。
她低头看去,是那枚红珊瑚镯子,戴在她手腕上竟是分外贴合相衬,能够依据所附着之物改变自身形态。
这景象瞧着越是和谐,时夭心底就越是不安,她两指勾住手镯想要震碎,却惊觉灵力的消弭比方才更严重。
“咳”
顾袭清半跪在地,单手撑着才没彻底倒下,此刻屈身吐了口污血出来,身形摇晃好似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时夭惊怒交加,抓住顾袭清的衣领迫使他抬首看向自己“你对我做了什么这镯子有什么古怪”
顾袭清身上的伤在此时一并发作,血腥味极重,冷汗涔涔地发着抖,浓密的眼睫被血汗混杂着沾湿了,好似他哭过了一般。抬起眼,却是一片清凌凌的沉静清明。
时夭被他这个笃定的眼神弄得愈发心慌意乱,色厉内荏地威胁道“你不说我现在就杀了你”
顾袭清喘了口气,意有所指地冷冷道“恐怕你会死在我前头。”
这镯子肯定有问题
时夭将飞落的揽月召回,对准着镯子狠狠砍下,却没能撼动分毫,连一道刻痕都不曾留下。
分明她偷袭的那次,这镯子还是个易碎的物品。
“你到底在镯子上施加了什么”
时夭将揽月横在顾袭清的脖颈上,刀锋削断了他的一缕散发,“快说”
顾袭清已是强弩之末,偏偏令人不敢小觑,他亦对当下情形无所畏惧,神兵锋刃近在咫尺,他仍侧了侧首,半点不畏惧。
“你用这把刀来杀我。”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
时夭动作滞了一下,更觉得顾袭清这像是别样的挑衅,好似以为她绝对不会下手。她毫不犹豫地将刀身贴近了些,没了护体灵力,刀锋轻而易举划开了顾袭清脖颈间的皮肤。
他扼她的咽喉,她便划开他的脖子。
这样的两个人合该说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顾袭清却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更无深意,他这笑容的含义分外磊落单纯,如雨后天晴水洗碧空,明朗得足以涤荡他眉眼间的郁气。
“你杀了我,自己也活不成。”
然而说出来的话更阴森可怖,语调轻盈若耳语呢喃,“你不妨试试。”
说完他便脱了力,再也支撑不住身形向一侧歪倒。
揽月刀势向下,又在砍下他脑袋时堪堪止住。
只因他不闪不避,神色更是坦然无比。
时夭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法儿将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她愤愤地踹了顾袭清两脚,见他完全没有反抗之力,转身走出几步,又停下来瞪向顾袭清。
把他丢在这里不管,血流干死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死了就算了,无端害的她死了才是大事。
时夭的灵力流失得几近虚无,方才和顾袭清打过一遭喉咙和肩膀都不舒服,她打开储物袋在里面挑选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太好的东西她也不想给顾袭清用,留着保命,挑来挑去拿出一个精铁所铸的笼子。
这笼子能将放进去的活物变小携带,最重要的是里面还有个用以固定的铁链很合时夭的心意。
时夭将这跟铁链绑在顾袭清的身上,犹觉得不满,又在他的脖颈间草草缠绕了两圈。
她真讨厌这镯子,更讨厌顾袭清困住她。
顾袭清虚弱地睁着眼,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将铁链收紧。
时夭发觉自己如今很容易被顾袭清这种冷静的样子激怒,大约是她分明生气却不能杀之而后快,犹如困兽之斗。她扼住顾袭清的下颌,力道再重一些就能捏碎他的骨头“你这个”
明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她悄无声息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却不能如愿看到顾袭清脸上露出痛楚难捱的神色。
他总是这样。
仅有的那点情绪外露,似乎都在方才用尽了。
“不能杀你,我也有的是办法折磨你。”
时夭虚张声势地说着,现在看来是她占上风,但她灵力尽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反制。
这句话说出来,她混乱复杂的思绪陡然清明了许多杀不了顾袭清,若是把他的手脚砍掉呢
顾袭清牵动唇角,艳色的血与墨笔染就的眉眼,最寥落之处竟是苍白的唇色“你不妨试试。”
他还是这句话。
被捏着下颌,吐字有些困难,语气中的淡然与笃定却不曾变过。
他是料定了她会投鼠忌器
“你想吓我,可知我从未听过这么荒唐的事。”
能有什么东西,放在另一人身上后,不仅性命相连,连肢体上的损失也要共享
顾袭清轻轻地道“你连乌煞兽都不知道。”
“”
时夭恼怒地甩开顾袭清。
她把笼子收在掌心,随手揣进袖中。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出去的路,她直觉顾袭清大概知道路线,但她不想问他,免得还要费心去分辨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越是心浮气躁就越是难以明辨四方,时夭走了段路便觉得累极,刚开始还以为是错觉,后来连她自己都能清楚听到不规则的喘息声与紊乱的心跳。
不远处就有一处湖泊,在这等环境中这面湖泊却是清澈见底的干净。
时夭试了下,没毒。
她恹恹地在水中洗手,身上沾染的血污还有几处,越看越烦,她将脏乱的衣物扔到一边,储物袋之类的物品都放到一处干净的石头上,再用一个铃铛样式的结界法器将其罩住,自己则变回原形跳进水中。
湖水有些刺骨,却能消弭她的疲惫,让她的思绪更为清晰。
时夭游了几圈又切换成人形戏水,闷头在水下憋气了好一阵,猛地蹿出水面大口呼吸,眼角余光瞥见岸边多了道人影,呼吸都静止了一瞬。
顾袭清就站在岸边,目光沉静地望着她,身上还是那身破损了的玄色衣衫,其上的血腥却尽数消除了。他脸上的狼狈亦全然不见,顷刻之间又变回那个一丝不苟的模样。
他不仅挣脱了两重禁制,还有余裕使用清洁术来整理仪容。
但方才她将他关进去之前,他分明力竭虚弱,若是作假他何必多此一举
时夭看向他的眼神终于染上了几分惊恐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顾袭清平静的神色被打破了一丝裂缝,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湖中的时夭,眼神阴郁而幽暗。稍许,这些情绪被他尽数收敛,宛如戴上了平整无暇的面具,他淡淡道“方才说的那些,都只是诓你的。你要是把握机会大约真能杀了我,不过现在就来不及了。”
他口吻如此随意清淡,倒更显得话中内容气人。
这一下还真捏住了时夭的七寸,她最深恶痛绝和忌惮之处都在此。
“卑鄙无耻”
时夭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顾袭清背在身后的手指攥紧了,神色冷寒如冰“你最爱自己,只看重自己的性命,除此之外没谁能威胁到你。若非如此,你如何会被我牵制”
他好像是在说时夭如果不是这么怕死,根本不会被骗;又像是在说,她这般冷酷无情,才终究会被他擒住。
“无情无义,自私凉薄。”
顾袭清唇边扬起讥诮的弧度,顿了顿,目光凝住,语调骤然轻下去,“我怎么会喜欢上你这样的人。”
他的声音轻得随时都能随风而散,更像是在扪心自问,于是便连那嘲讽的神色,都好似是在对着自己。
时夭被他刺了一句,不肯落了下风,冷笑道“是啊,你怎么就偏偏要喜欢我呢”
顾袭清复又看向她“你若不来招惹我,也不至于到今天这步。”
“分明是你先来惹我”
时夭大喊道。
顾袭清静默一阵,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竟是赞同了她的话“所以我活该到此境地。”
“”
时夭反倒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一个在岸边一个在湖里,针锋相对、剑拔弩张之后是难以探明真意的死寂,这种无声的对峙最是磨人。
到底是落于下风的时夭沉不住气,率先开口“你到底想怎么样”
顾袭清用一种足以令她毛骨悚然的打量眼神审视着她,片刻后,他以陈述的口吻道“你我的道侣大典还未举行。”
“什么”
时夭一开始根本没想起什么道侣大典,等想明白了,后背立时寒毛倒竖,她忍无可忍地脱口斥道,“你疯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