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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入v三更合一
    映入眼帘的是有些破败零碎的床帏, 谢娇娇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躺在了刚来龙怀时入住的客栈。

    竹青第一个发觉了谢娇娇的动静,她急急上前为谢娇娇拿来枕头, 激动地小声喊道“小姐, 你醒了可有什么不适”

    屋里一下子变得寂静无声,觉察到几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谢娇娇就着竹青的力道坐起, 勉强笑了笑“无碍,有些疲惫罢了。”

    秦孟高大的身影上前一步,挡住了站得稍微远些的沈格泽和李知府。

    他的表情也激动异常, 连带着脸上伤疤更为狰狞。可他说出的话, 却让谢娇娇飘在空中许久未曾着陆的思绪安稳了许多。

    如同祖父一般,秦孟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关心和焦虑,隐隐还带着颤“娇娇,你可醒了。若你这次在龙怀遇到个什么事儿, 日后我如何能向实安交代。”

    谢娇娇心底一暖, 又见秦孟眼角都有些泛红,担心之意溢于言表的模样,猜想到这一回自己大约是昏睡了许久。

    只是刚刚清醒过来,谢娇娇也不清楚在此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得轻咳了一声, 声音沙哑地宽慰道“秦伯伯无需多虑, 是娇娇先前没有做好准备, 才在秦府遭了点罪。”

    秦孟闻言,本已经想伸出来探探谢娇娇体温的手臂又缩了回去。

    只是秦孟仍然不太放心,上下打量了下谢娇娇的神情,再三确认她只是有些无力虚脱后才侧身让开位置。

    感觉到秦孟死死盯着自己的视线, 像是将她当成了脆弱娃娃般,谢娇娇哑然失笑,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站在秦孟身后的两人。

    这一看倒确实让谢娇娇吓了一跳。

    沈格泽一直以衣冠整洁为荣,就连上一回在扬州城外狼狈受伤时,也不忘第一时间将自己的脸清洗干净。

    此刻谢娇娇竟然生平第一次见到了沈格泽胡子拉渣的样子。他还穿着那一日潜入秦府的黑衣,衣上隐约可见干涸的血迹,隔着许远,谢娇娇仿佛都能闻到那气味。

    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竹青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俯在她的耳边低声回“前几日沈王爷带你回来的时候,便已经叮嘱我好生照料了。”

    “小姐身上的衣物都是我换的,”见谢娇娇放心地舒了口气,竹青又补充道“只是沈王爷从那一日起便一直守在小姐床边不肯去休息,这才看着吓人了些。”

    秦孟离得近,自然也是听到了竹青和谢娇娇的对话。想起这几日他也没有好好洗漱拾掇,怕自己熏到了谢实安的宝贝孙女,秦孟双手有些无措地在衣服上蹭了蹭。

    等竹青轻声轻气地将这几日的事情三言两语交代完,秦孟已然站不住脚,粗声粗气地对谢娇娇道“娇娇,你才刚醒,先好好休息一下。我回屋整理一下,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说罢,也不等谢娇娇喊住他,秦孟大步就朝屋外跨去,连带着将缩在角落里脏兮兮的李知府也一同拎了出去。

    直到两人出了门好远,谢娇娇都能听到秦孟的大嗓门喊着“你这么脏,也不知道清洗一下,臭到了娇娇怎么办”

    竹青直愣愣地看着秦孟雷厉风行的动作,一时难以将这样的秦大将军和这两日几次在谢娇娇床榻前落泪悔恨的大将军联系起来,颇为傻眼地站在原处。

    “也没见大将军先前出现在小姐面前时那么讲究啊”

    客栈的屋子仍然破旧,秦孟走出去时并没有将门关严实,房门吱吱呀呀一晃一晃的。

    竹青一边嘀咕,一边走到门口想要将门关好。

    谢娇娇也想起第一眼见到秦孟倒挂在客栈窗前,衣衫不整颇为瘆人的模样,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这一笑,倒是让站在阴影处一直不发一言的沈格泽不安地动了动。谢娇娇看了他一眼,哑声唤道“竹青,你也先出去吧。”

    竹青不解地转过头,见沈格泽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又联想到这几日他衣不解带候在谢娇娇床前的样子,心里有了几分计较。

    虽然还是没有原谅沈格泽当日在谢府的狂妄之言,但竹青也隐隐觉察到自家小姐和沈王爷不同寻常的关系,想了想,竹青还是不情愿地应下了。

    只是当她离开屋子的时候,那一眼丝毫没有掩饰的神情,倒是让谢娇娇和沈格泽都看在了眼底。

    许是太久没有说话,谢娇娇觉得嗓子格外干哑,伸手就想去够床边榻上的茶杯。又大约是躺了太久,谢娇娇一动,便觉察到四肢的无力。

    眼巴巴看着茶杯却又够不着,谢娇娇忍不住暗自懊悔,方才为何不让竹青给自己倒了茶再离开。

    屋里只有沈格泽一人,谢娇娇倒也不指望能使唤得动沈王爷,自己用胳膊撑着床边就想掀开被褥起身。

    “你别动,我给你倒。”

    出乎谢娇娇的意料,一直没有开口的沈格泽却是立刻发觉了她的动静。趁她仍然在与床褥斗争的瞬间,沈格泽已经上前倒好了茶水,又送到了她的手边。

    像是生怕茶水的温度不合适,沈格泽还特意用手背抵了抵茶杯的温度,确认过是温水后才递给她。

    谢娇娇不知道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在她的认知中,沈格泽是断断做不来这般服侍人举动的,一时只顾盯着沈格泽,忘了去接茶杯。

    沈格泽本没有看她,只是等了一会儿也不见谢娇娇接过茶杯,抬眼就见到她直勾勾盯着自己看,当然也能猜到谢娇娇在想些什么。

    颇为不自然地挠了挠头,沈格泽眉眼黯淡,低声道“若你觉得我这副模样不得看,我便和秦伯一样,先回去洗漱了再来找你。”

    谢娇娇一时哑然。

    先前只是匆匆瞥了沈格泽一眼,眼下他站在了自己面前,谢娇娇才发觉他到底有多狼狈。

    不仅仅是沈格泽身上的衣服好几日没有换,就连他总是用发带束起的微卷长发,此刻也凌乱地散在他身后,细细看去还能发现结了痂的血块。

    从她的角度向上看,刚好能见到他下巴上青青点点冒起的胡茬,为沈格泽此时的模样平添了些许狂放不羁之意。

    这一身装扮虽然与沈格泽一贯的整洁模样不符,却给他往日风流王爷的名号也加了些不一样的滋味。

    说不上是不是因为沈格泽如此低姿态的言语,还是见不得他落魄潦倒,谢娇娇接过茶杯抿了抿,忍着笑道“沈王爷,你这番模样,王府里的小厮看了,得是要自戕谢罪啊。”

    沈格泽自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正因如此,他连自己的形象都不顾及,惊喜地握住了谢娇娇放在被褥外的手臂。

    见她面色如常,只是略带虚弱地轻咳了几声,沈格泽压抑着心中激动,双眼如月牙弯起“娇娇,你”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谢娇娇打断了他的话,反问道。

    屋里只有他们两人,屋外也不知是不是过了时节,连先前总是热闹的大厅都听不见什么动静。

    谢娇娇平和地将茶杯放回,细长双眼认真看着沈格泽,安静等待他的回答。

    几息沉默后,沈格泽略微有些挫败地低垂下头,闷闷回道“我以为你更想知道我们是怎么从秦府逃出来的。”

    倒也不是不好奇。谢娇娇想着,只是眼下经过了昏睡时那光怪陆离的梦境,她更想知道,重生这一世,到底是怎么发生,又为何发生的。

    久久没有得到谢娇娇的回应,沈格泽多少也了解些她的性子。知道她虽看着绵软温和,骨子里却是倔强执着,沈格泽忍不住叹了口气。

    “大约一年多前,这事朝中都无几人知晓,更不提朝外。”

    沈格泽将屋里摆在正中的座椅拖到谢娇娇的床榻旁,稳稳坐下后,慢慢回忆起这惊世骇俗的奇异之事。

    本朝曾盛行秋猎,只是皇上登基后的许多年里都忙于政务,加上朝中大多武将都驻守在边疆线上的大小城镇中,直到前几年才将将恢复了秋猎事宜。

    沈格泽虽然不会武艺,但身为皇家子嗣,又是皇上最宠爱的弟弟,这种场合无论如何也是要参与进来的。

    可能是担心什么就会来什么,尽管皇上再三叮嘱他必要多带侍卫在身边,沈格泽还是不慎被流箭伤了胸口,从马上跌落在地。

    当时沈格泽的身边除了皇上指派来的侍卫就再无他人,暗卫立刻向着流箭来的方向寻去也没有找到一丝线索,只得转回来先救沈格泽。

    若单单只是被流箭所伤倒也没有什么大碍,箭道偏差,沈格泽只是受了些许皮外擦伤而已。可他却像是倒了霉运一般,从马背摔下时后脑着地,当场就昏死了过去。

    当时边境已经隐隐显出动乱之意,皇上举办秋猎一是为了彰显国威,其二也是想要借机探查来京武将中是否有心怀不轨之人。

    沈格泽受伤来得蹊跷,皇上不敢让旁人知晓,只得派了暗卫将沈格泽带回帐篷营地处偷偷让太医看诊,对外只称沈王爷不喜狩猎,不愿参加这场猎宴。

    众人皆知沈格泽平日只爱品茶看戏,秋猎时见到沈格泽已是惊讶,对他的凭空消失倒也没有什么关注,这件事就没有传出去。

    只是沈格泽伤及后脑,硬是在帐篷中躺了半个月后,到秋猎都快结束时才醒来。

    “你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谢娇娇忍不住插嘴问道。秋猎这事隔得太过久远,她早已不记得那时发生了什么。

    若沈格泽说皇上特意隐瞒,事发之时他身边又没有其他什么人,身为太子太傅的父亲没有听说过,更没有回府谈及也是正常。

    沈格泽表情严肃地点点头,补充道“伤后恢复时,太医用了重药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剧痛下我才清醒过来。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回来了。”

    谢娇娇蹙眉看向沈格泽的后脑,像是想要看看他到底伤在了哪里,又觉得自己的举动太过突兀,便歇了心思。

    沈格泽没有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兀自沉浸在回忆中“前一世受伤后我便总觉得此事不对,只是手中并无证据,又不能大肆查看,最后便不了了之了。”

    重生回来在这个时刻的沈格泽也不知道他为何会有这样的经历,不信鬼神之说的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觉得上辈子的种种皆是自己受伤昏迷时的怪梦。

    太医忧心他虽然清醒过来,但后脑淤血极有可能还在,指不定日后还会复发。沈格泽生性洒脱,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怕,休养了两个月后便将此事忘了。

    直到有一日他坐在京城茶楼里品茶,无意中瞧见了与林梓茂一同出行游玩的谢娇娇。

    那是谢娇娇将要及笄前的两三个月,正值冬日寒风褪去,百花欲开的初春时节。沈格泽隐坐在茶楼的最高处,在仍旧冷冽的风中思考朝事时,向下一看,就看见了她。

    霎时间,本已经被他扔到脑后的久远回忆铺天盖地翻卷而上,沈格泽一时不察,竟是被胸口翻涌起的气息逼得一口浊血吐出。

    跟在他身后的小厮吓得脸色苍白,转身就跑回王府请来了太医。太医来后细细一把脉,却眉开眼笑地恭喜起了沈格泽。

    谢娇娇听到这里,嘴角忍不住抽搐“恭喜你什么你一个男子,又不能”

    她神色怪异地上下扫了眼沈格泽,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沈格泽无奈,眼神宠溺地看着谢娇娇胡思乱想“是那时遇见你,将我前世记忆全部勾起后,我一时无法接受,气急攻心,倒是凑巧将后脑淤血散尽。”

    谢娇娇自知理亏,只是这大千世界,连重生一世都能被她和沈格泽遇到,这万一又有什么奇特的事情发生,也不是不可能啊。

    悻悻收回了思绪,谢娇娇乖巧地坐直了,安静地继续听着。

    沈格泽自在秋猎受伤后醒来,一直都没有去细想在昏睡时所经历的点滴。想来也是虚妄,他一直都不愿娶妻生子,皇兄的朝政虽时有小动乱,也不至于要派他去侦看。

    梦中事事在刚清醒的他看来,皆是荒谬。

    可当他看到谢娇娇时,几个月来被他刻意忽略的许多细节却像突然在他眼前放大,变得真实又可怕。

    尤其是,当谢娇娇与林梓茂在街上笑闹,无意中回首与他对视的一瞬。

    沈格泽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那一瞬间,他只觉心被狠狠击中,甜蜜而又酸涩。

    所有的情绪和回忆都奔涌而来,在他面前展开。

    他想起来,在梦中的那一世,他也是这样与谢娇娇第一次相遇的。

    那不知是真是假的一世里,在皇嫂又一次提起他的婚事时,沈格泽想起在街上偶然遇见的谢娇娇,便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抵触,反而颇有兴致地与皇兄一起品看了京中贵女的画像。

    也没有去想谢娇娇是不是愿意嫁入王府,许是在他内心深处,当真也觉得不会有女子想要拒绝与沈王爷的婚事,沈格泽随手一指,就让谢娇娇的画像留了下来。

    然后便有了赐婚圣旨,沈王府也迎来了王妃和一双儿女。

    再然后,沈格泽临危受命,孤身一人前往边疆。

    “接下来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了。”

    沈格泽讲了许久的话,到最后,声音也像谢娇娇刚醒来时一样沙哑。

    谢娇娇低敛着眉眼,像是沉浸在他的故事中,久久没有回应。

    待他饮尽两盏茶后还是没有见到谢娇娇有任何动静时,沈格泽才有些慌张了起来。

    难道她是通过别的方式回来的,对自己的故事并不相信还是她根本就没有经历过前世种种,之前的一切仅仅是他的错觉

    沈格泽脑海中顿时起了千万种猜想,可每一种猜想,都只令他的不安越发放大。

    再次将自己的茶杯倒满,沈格泽再也坐不住,试探着开口“娇娇”

    谢娇娇还是低着头,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沈格泽早年就跟着皇上旁听朝政,十岁时就开始从旁协助皇上,舌战群儒,练就了伶牙俐齿的好本领。

    可当他看到前后两世都总是温婉大方的谢娇娇神色黯淡不愿抬头时,所有的本领都化为了尘土。

    谢娇娇一叹气,就将尘土吹散在了天涯。

    沈格泽心里慌乱极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说的不对,只是下意识将她的反常归于自己太过心急,着急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娇娇,我若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沈格泽觉得之前的茶水都像是白喝了,喉咙口里仍然干哑难捱“你就与我说。”

    停顿了一下,沈格泽闭了闭眼“前后两世都可。”

    听到他这样说,谢娇娇才慢慢抬起了头。

    她的视线停在沈格泽脸上,像是要将他的模样死死刻在心里一般,仔仔细细地看着。

    半晌,她才轻轻开口“沈格泽,你当真就是因为我长得好看,才想要娶我入府的吗”

    沈格泽被她看得有些背后发凉,待她开口时却没有等到她的质问与指责,只得了轻飘飘的一句,心下松了口气。

    抿了抿茶,沈格泽张口就回“那时你与林家小姐在街上游玩,也没有带面纱,成百贵女日日从茶楼下路过,也不及你那一日回眸一笑。”

    说罢,他才觉得有些不妥。想起先前两人在王府中的不欢而散,沈格泽颇为紧张地放下茶杯,神情略微尴尬“娇娇,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王爷是什么意思”谢娇娇这回倒是应得很快,语气平淡,像是在与他讨论今日的天气一般。

    沈格泽抬起眼,仔细揣摩着她的表情,可怎么看也看不出什么来。素日反应极快的脑子倒是帮他想了好几个缘由,沈格泽只觉一个比一个离谱。

    对上谢娇娇的眼神,沈格泽嘴里更加干燥,勉强回道“谢府历代忠君,若能与谢府结为姻亲,对皇兄和太子”

    谢娇娇飞快地打断他,嘴角微微上扬,竟然是面带笑意地接过了他的话“是了,谢府总是不会背叛皇上的,若是皇家能将我纳入,对稳定朝政可是一大功绩。”

    沈格泽直觉这样的对话走向有些不对,可一时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对。没有放过谢娇娇脸上细微的表情,沈格泽谨慎措辞道“娇娇,前一世你我婚前也未曾正式见面”

    “只是见我容貌尚可,家境也颇好,便选了我去当那沈王妃。”谢娇娇仍然带着笑,轻柔地补完了他未能说完的句子。

    “娇娇,即便当初我只是想要一个合适的人,可在王府里的日子,我们也过得很好,”沈格泽烦躁了起来。

    他实在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让两人本是该交心的对话落到了这样的地步“你现在提这些,有何意义”

    谢娇娇嘲讽地笑了笑。

    有什么意义是因为在去秦府前,她曾有一瞬间想要将自己的秘密全部告诉给他还是想要告诉他,在他离世的那几十年里,她夜夜以泪洗面,艰难带大了儿女

    又或者是,终于有了重来一世的机会时,她想畅游河山,却每每被他阻拦,就因为上一世,她无意中对他笑了一下

    她想起了昏睡时的梦境。

    在梦里,她化身成了一朵云。沈格泽总是不离身的玉佩发出了光亮,才将她照醒。

    有人在她的身后劝说她,两人本就不该在一处,勉强凑到一块,日后也会后悔。

    云本由风,万物而聚,随光而散。

    玉是死物,沉于深土,困人于身。

    两者若是相遇,必有一伤。

    她不相信。

    笑着笑着,谢娇娇眼里就盈满了泪水。

    见到她落泪,沈格泽无处安放的烦躁更加旺盛,久日未曾好好歇息,他耐着性子放下身段哄着谢娇娇却不被领情,也让他恼火了起来。

    “娇娇,你别哭了。”沈格泽强压着不满,耐心道“既然你我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那必然是有缘由的。现在不知道这个缘由,日后我们自然也就会知道了。”

    大概是也觉得自己的言词太过直白,沈格泽决定将话题带回正轨“前一世我被人陷害而死,若我猜的没错,应当是西域蛮子与京城中人里应外合设下的骗局。”

    “我身死后,朝中大概也维持不了多久的安定。在去扬州前,我曾仔细回忆过往事,估计京城在之后的两年也就失守了。”

    自信满满地将自己的推演说出来,沈格泽倒是有了几分心疼“娇娇,你可是在我去后没有几年便也去了”

    不等谢娇娇回答,沈格泽便叹气道“大约是的了,蛮子好武,自然也不会对留守在京城的妇孺有何同情。”

    眼前已经浮现出蛮子强推入京尸横遍野,高官厚爵家中被抢空的惨痛景象,沈格泽心疼看着谢娇娇“娇娇,让你吃苦了。”

    谢娇娇不知道沈格泽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她只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在沈格泽的眼里,自己也不过是在京中空虚度日多了几年而已。

    与他对朝政安定的担忧比起来,自己那几十年孤灯长明的夜晚又算得了什么呢而两人的儿女,甚至都不配他问上一句吗

    难道在秦府时,就为了保住李知府的情报,而让她涉险去救害过她的人,还不足以证明江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吗。

    足够了。谢娇娇心想。

    她止住了泪,用袖口用力拭去脸上的痕迹,力图平稳住声线“没有。”

    这一幕在沈格泽的眼里,便是娇娇在他走后吃了许多苦头,却不肯告诉他让他担心。心里觉得甚是宽慰,沈格泽眉眼都带了点笑意“娇娇,我一定将这背后的事情弄清楚。”

    “等我与皇兄抓住那在背后搞鬼之人,我便去向谢太傅提亲,再去求皇兄下旨赐婚。如此一来,世人便会知道是我沈格泽真心求娶,你也不必为谢府忧虑了。”

    沈格泽越想越开心,嘴角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早就将刚才对谢娇娇给自己脸色的事情忘到了脑后。

    堂堂王爷亲自去提亲已是给足了谢府面子,再加上圣旨赐婚,这门亲事也算得上是古今头一份了。

    知道谢娇娇一定还是会担心谢府,沈格泽干脆地将谢府大小事务都揽在自己手下,只求谢娇娇无后顾之忧,能安安心心嫁进来。

    虽然这样看王爷的面子是失了些,但娶亲嘛。皇兄当年看中皇嫂性情温婉想要立她为后时,不也是吃了些苦头才赢得美人心吗。

    况且娇娇性子柔,又与自己有前世夫妻的情分,定然是不会给自己难堪的。

    沈格泽心满意足地打起了算盘,已经开始想着回京后去找哪位皇家长辈去提亲时,就听到了谢娇娇轻轻柔柔的声音“王爷。”

    “哎,你素日爱茶,我记得是因为谢老爱茶的缘故,”沈格泽应了声,仍在想着那长长的礼单里要放些什么“秋猎后的新年,南方上贡了不少好茶,谢老有时也爱陈茶,正好带上。”

    谢娇娇又一次温和地打断他“王爷”

    沈格泽这才从满脑子库房算盘中抽出来,体贴道“娇娇可是哪里不适”

    谢娇娇摇摇头,沈格泽放下心来,正准备与她再讲一讲提亲之事时,就听见谢娇娇细声细气道“可是王爷,祖父先前应允我,让我遍游山川后,再回京考虑婚嫁。”

    沈格泽一愣。

    遍游山川这是一个闺阁女子该做的事情吗先前在谢老的寿宴上还提醒过他,让他看着些谢娇娇,这就是他看管了的效果

    沈格泽的表情霎时变得有些一言难尽,看着谢娇娇好似没有什么心思的表情,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开口“谢老可是让你偶尔出门看看,并非允你在外游历”

    谢娇娇冷眼看着他的变化,面上却仍是一派真诚,看向沈格泽的双眼里清澈不见一丝犹疑“祖父允我游历江山,说是书本上的学识,到底是要见过后才能记得深刻。”

    在沈格泽面前直接提及上一世仍是有些艰难,可为了一劳永逸的日后安宁,谢娇娇忍住了难受。

    趁着心中的劲头,谢娇娇继续柔声道“前一世我未曾见过这样好的风景,既然有了这重来的机会,我也想先看看那高山流水。”

    沈格泽却是犯了难。谢娇娇说是谢老允的,他本还不太相信。可她接下来的一番话说得像模像样,倒确实和谢老那性子颇为相符。

    若想要将谢娇娇迎入王府,谢老这一关才是谢府里最难的一道。若谢老让谢娇娇出去游玩,而自己却又在旁阻拦,那谢老会怎么想

    谢娇娇看着沈格泽犯难的样子,心中冷漠一片。

    她仿佛能看见沈格泽脑子里的想法一个个冒出来,再被他一个个否决。

    而她却要做这个残忍的人,将他的希望全部打散,然后再一遍一遍告诉他,这世间万事,并非只要有一个王爷的身份,就能压得住。

    就算他在宫中试图用谢家来暗里威胁,就算他也重生一次有着比她还多的先见之机,她谢娇娇也绝非逆来顺受之辈。

    见时候差不多,谢娇娇便接着开口“王爷,我虽愿与你再续前缘,可我也想去看看王爷守护的大好河山到底是什么样子。”

    “若王爷真心想要迎我过门,也不差这一年半载的,不是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沈格泽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就好像,走进了什么奇怪的圈套一样。

    上一回沈格泽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在京城中,觉察到谢娇娇想要将他推给林梓茂的时候。

    正当两人的谈话陷入诡异微妙的僵局时,门外传来了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不等沈格泽开口,门口响起了“咚咚”敲门声“娇娇,伯伯已经整理妥当了,你可歇下了”

    沈格泽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好像只要他不去再想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就不会存在一样。他不敢看谢娇娇,急忙对着门外道“秦伯,你进来说罢。”

    秦孟拄着拐一瘸一瘸地进了屋。

    屋里只有沈格泽和谢娇娇两人,连日守在谢娇娇床前的婢女也已经不在此处。秦孟常年混迹于军营,对未婚男女单独在一块倒也没有什么异议。

    只是看着屋里两人神色各异的模样,秦孟忍不住奇怪道“我当你小子也去洗漱了,结果倒好,还坐在这儿熏着娇娇,也不嫌脏。”

    沈格泽难得语塞,一时也找不到借口,只得讪讪一笑“有些事情想问问娇娇,便没来得及回屋换衣裳。”

    “我本听闻你小子在京中还得了个什么京城第一美男王爷的美名,”秦孟大大咧咧地将屋中另外一张椅子也拖到谢娇娇床榻前,坐定后继续嫌弃地看着沈格泽“原来就是这样。”

    沈格泽尴尬不已,眼见谢娇娇眼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急忙转移话题“秦伯,你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秦孟伸直了受伤的腿,大力拍了两下活络筋骨,才神情严肃道“自然是有要紧事的。你们费劲精力才从秦府全身而退,还带回了李知府,现在是时候看看秦槐做了什么好事了。”

    谢娇娇点点头。枕头旁摆放着竹青理好的那一日去往秦府时用过的衣物,谢娇娇打开衣袍抖了抖,几封信件便从衣物里落下来。

    “伯伯,这几封信就是从你说过的暗格中取出来的,”谢娇娇收起信件,转手交给秦孟“只是当时情急,不知道是不是拿全了。”

    秦孟随手从一封信里抽出几张纸扫了一眼,递给谢娇娇“全不全倒不是顶顶要紧之事,最重要的是有了证据,之后便好举证了。”

    谢娇娇接过信纸一目十行看了下去,越看越是心惊。

    半晌过后,她苍白着脸将信纸递给沈格泽,对秦孟道“这信上说的可都是真的”

    不能说是信件,这几张纸更像是一封不太正式的文书。文书用了一种谢娇娇不认识的文字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每页纸的背面都有不同字迹的备注来解释每一句话的意义。

    大体的意思,便是西域蛮人的军队愿意与秦槐达成协议,在秦槐每年给蛮人军队行便利穿过龙怀入京的条件下,日后蛮人将推举秦槐为皇。

    甚至于,若秦槐肯在秋收时节每年都向西域一定量的粮食,蛮人也愿给秦槐一个挂名将军的头衔,以示推崇。

    文书的末尾留给双方签字的地方已经填上了两个名字。一个是秦槐,另一个却也是用同样文字写下的,看起来颇为眼熟的名字。

    “陆守常这是”沈格泽眉头紧锁,与谢娇娇不同,细细将信件内容看完,手指落在秦槐名字旁才开口问道“是京城陆家的陆守常大人”

    秦孟将文书收回信封,沉声道“京城不京城的,我一个在边疆这么久的人怎么会知道。只是陆守常这个名字,这些年倒确实是时常出现在秦槐嘴边。”

    对上两人疑惑的表情,秦孟忍不住哈哈大笑“先前他未将我囚禁起来的时候,我好歹也是他的大哥。”

    “秦槐曾想唬我加入,”秦孟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来,像是想到什么过往般,颇为怀念“他曾经也不这样,事事都与我商量过后才会下决定。”

    “只是后来我嫌处理文书太过麻烦,便将事情都交由他。大约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他起了不该起的心思罢。”

    沈格泽和谢娇娇没有开口,留了些空间给秦孟。两刻后,秦孟想起正事,不好意思地又大笑了声“好了好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倒是这陆守常是什么来头”

    谢娇娇一顿,看了眼沈格泽后,才低低开口回道“他原是祖父名下的学生,前些年未入朝为官时,经常来府里向祖父讨教功课。”

    那几年陆守常为了哄的祖父开心,时常也会带着他的女儿陆清清来谢府,陪谢娇娇一道玩耍。

    只是谢娇娇不太喜欢陆清清凡事都要争抢的性子,冷淡待她几次后,陆清清也就不愿意和她父亲来谢府了。

    没过多久,陆守常成功考中,混上了一官半职。只是陆守常此人急功好利,见跟着谢老短期内并无大的成就,便立刻倒向了其他阵营,与谢府划清了界限。

    若不是上一次进宫赴宴的时候,陆清清在一旁如跳梁小丑般想要引起争斗,谢娇娇早就忘了祖父曾经还有过这么一个学生。

    只是陆守常虽然离开祖父门下这么久,但他也曾借过谢府的势。谢娇娇这时才有些担忧起来,想到先前沈格泽的话,心里不住地下沉。

    作者有话要说

    肥章来了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