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烧着炭火, 清脆的声音在火盆中来回迸发跳跃。

    谢娇娇的视线久久落在快要烧尽的一块炭上，没有开口应和林梓茂的话。

    等了一会儿仍是没有回应，林梓茂有些难捱地挪动了下坐姿, 放下糕点, 视线飘忽地来回看着谢娇娇和别处。

    久久不得一言，林梓茂咬牙，硬着头皮接下去“就好像, 他不是特别在意我的感受般。”

    话音一落，林梓茂便觉得将这种事情摆上明面来，实在是颇为难堪, 表情不自然地撇过了脸。

    “梓茂不可妄言, ”谢娇娇终于回了，可却不像是林梓茂期待的那般贴心，她平静道“当日的情形，在场之人无不看在眼里。秦将军对你真心可鉴, 你万不要随意指责他。”

    林梓茂当即就有些着急, 慌忙接道“娇娇，并非我随意揣摩。先前你在府里未曾出门可能不知，赐婚圣旨来得晚，外面的人皆道我是倚仗着秦萱伤我，要挟他娶我过门。”

    难道不是吗谢娇娇眉眼低垂, 完全没有想要顺着林梓茂的话说下去的意思。

    当日情形谢娇娇虽然没有亲眼看到, 但事后总觉得林梓茂受伤一事太过蹊跷。

    也不是没有细细问过秦萱, 秦萱只说当时混乱，她眼见着前面没有人，才想挥鞭震慑陆清清，却不知怎么就伤到了林梓茂。

    待她回京后, 几次带着秦萱去看林梓茂，都被她婉言拒之门外，谢娇娇本还以为是梓茂心中有结难以解开。

    而今日一看，谢娇娇却又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屋外传来秦萱没心没肺与竹青打闹的大笑声，与屋里两人的沉默相对形成鲜明对比。

    林梓茂偷偷抬眼看了看谢娇娇，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也不知她此刻在想什么。想起昨日与情郎私会时讲起的种种，林梓茂闭了闭眼，狠心道“这本就是秦萱的过错。”

    “嫁与珩秋也并非我的原意，可现如今，为何万事都由我来承担，当真是因为我父亲已经失去权势，才让什么人都能对我指手画脚一番”

    谢娇娇闻言终于抬起头，直直看向林梓茂。她的眼中深邃不见底，让林梓茂一时猜不出她到底站在谁的一边。

    半晌，谢娇娇才莞然一笑，亲热拉起了林梓茂的手，却是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梓茂，若你不想嫁给秦珩秋，可还是想要嫁入王府”

    她紧紧盯着林梓茂的表情，像是要从她的神色中看出异样来。

    林梓茂慌张了一刻。

    谢娇娇的双手温热，衬得她冰凉手心有些难受。她不动声色地摆脱了谢娇娇的桎梏，借着宽大的衣袖盖住了紧紧握拳的双手。

    “娇娇为何会这样想我原先想要嫁入王府，也只不过是想要博一个富贵前程。眼下圣旨已到，不日便要大婚，珩秋他”

    再提起秦珩秋，林梓茂神色暗了暗“我与他相识不久，许是我觉察错了罢。娇娇，你若对我心有芥蒂，大可直接说出。我也不是刻意要指责秦萱的。”

    “世间女子皆难，外面的流言蜚语那般多，我一个小小相府不受宠的女儿，也只能沦落为他人饭后谈资罢了。”

    说着说着，林梓茂眼尾泛红，目光中也带了些水光，看上去极为委曲求全的样子。

    在谢娇娇看不见的地方，她衣袖里的双手紧紧握着，手中冷汗泛起，使得指尖扣进掌心的地方分外刺痛。

    秦珩秋昨日冒险翻墙入林府，环抱着她对她说的一字一句，在林梓茂的心中一一浮起。她暗暗深吸了口气，坚定神色看着谢娇娇。

    大约是林梓茂最后那一句“女子颇难”触动到了她，谢娇娇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富贵娇宠如谢娇娇，也时常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更何况林梓茂在林府中无依无靠，只有自己奋力一搏才能有未来。

    好像这样一想，谢娇娇就能原谅林梓茂的许多举动了。

    只是林梓茂背后有什么小动作，与她相交这么多年的谢娇娇仍然是摸不清楚，也不想再被牵扯其中。

    她嘴角弯了弯，无奈道“秦萱是祖父世交的女儿，我亲近她一些，原也是祖父的意思。你可别因为这个，就与我生分了。”

    林梓茂心里一块石头落下。

    她反复揣摩着谢娇娇的表情，确认谢娇娇确实没有因为她先前的话而起了什么异常，才谨慎道“我也不过是想要有个好名声，几日后嫁给珩秋，也能赢得他的尊重罢了。”

    谢娇娇颔首微笑“你先前说，觉得秦小将军对你颇为冷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听京中传言，秦小将军为了你，三番五次请求皇上，想要让他父亲入京参与婚事。”

    顿了顿，谢娇娇又接道“虽然皇上并未应允，但这事关边疆稳定，旁人也不敢置喙。难道是因为这个，秦小将军这些日子才不太开心”

    林梓茂见谢娇娇终于不再质疑，甚至顺着她的意思接过了话头，心下一松。

    “我猜想也是如此。珩秋早年丧母，与他父亲相依为命许多年，眼下要大婚了，还不能请他父亲亲眼见证，心中难免低落。”

    抬眼细细观察了下谢娇娇的表情，确认自己没有再触到什么禁处，林梓茂小声接下去“他曾与我说，娇娇和王爷的关系甚好，不知能否让王爷劝劝皇上”

    清脆的炭火“呲啦”一声在盆中炸开，屋外秦萱和竹青打闹的动静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

    谢娇娇声音轻柔又有些飘忽，温婉问道“可我却分明记得，秦小将军当日在宫中，与王爷相交甚笃。这样的事情，他不去亲自求王爷，怎么还要麻烦你来问我”

    林梓茂没有料到谢娇娇竟然滴水不进，一时有些着急，忙道“并非如此，只是”

    还未等她说完，屋外便传来了竹青的通报。

    “小姐，沈王爷来看谢老，眼下结束了，正在前厅问能否与小姐一见呢”

    谢娇娇有些意外，眉尾微微抬起望向窗外，便见竹青挤眉弄眼地指向前厅的方向。

    轻笑着收回视线，谢娇娇颇有兴味地回头看向林梓茂“你瞧，说曹操曹操到。若梓茂实在想要为秦小将军求这个恩典，不如直接问问王爷”

    林梓茂却更是没有想到，沈格泽今日竟然碰巧也来了谢府。怪也只能怪她手中无可用之人，朝中动向全靠身边两个婢女打探，难免有滞后。

    不想当面撞上沈格泽，林梓茂急忙站起身告辞“王爷找娇娇必然是有要事，我不便打扰，先回府了。”

    “哎”谢娇娇甚至都来不及拦住她，林梓茂便已经脚步慌乱地离开了屋子。

    蹙眉看着来回打摆的门帘，谢娇娇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硬生生给咽了下去。

    竹青又在院子里追问道“小姐”

    谢娇娇自知林梓茂已经走远，再想从她口中套出些什么也是来不及，只得叹道“沈王爷要来，你还能拦得住请他进来吧。”

    “娇娇还想将本王拦在门外”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门帘便已经被人掀起，带着些许凉意吹进了屋中。

    绣金玄色官靴迈入屋，在屋里其他少女的装饰中显得格格不入。

    沈格泽伸手拂过斗篷上的雪花，顺势取下外袍笑道“刚刚见林家小姐匆忙从你这儿跑了出去，出了什么事”

    谢娇娇懒洋洋坐在榻上看着他自顾自地找位置坐下，忍不住挖苦“哟，王爷可是担心您那好兄弟的未婚妻被我欺负了去”

    桌上还散落着秦萱没吃完的糕点，竹青急急忙忙进了屋收拾，却被沈格泽拦住“不用麻烦了，本王说几句就走。”

    竹青伸到一半的手愣在空中，她张了张口，又看向谢娇娇。

    “你先下去吧。”

    谢娇娇示意她离开，等竹青带上门后，谢娇娇神色一敛，坐直了身子低声道“祖父同意了”

    沈格泽点点头，快速将与谢老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就又站起“大约就在秦珩秋与林家小姐婚事之后，你万事小心。我先回宫，与皇兄再商议一番。”

    末了，沈格泽又补充道“若非必要，无需与林家小姐走得这么近。林家尚未定罪，但那事已是板上钉钉，若日后她求到你头上来，你也难办。”

    像林梓茂离开谢府一样，沈格泽留下几句不清不楚的叮嘱后也匆匆离开。竹青瞠目结舌地看着今日府里来来往往的人，第一次觉得自家小姐的人缘这么好。

    进屋一看，谢娇娇的表情却不太好，竹青忐忑上前问道“沈王爷怎么走得这么快，也不留下用膳吗”

    谢娇娇抬眼看向屋外，院子中果然已经开始飘起了大雪。

    那本在春日盛放的桃花树此刻被雪轻轻盖住，早就看不出原先艳丽无双的模样。

    秦孟已经到了江南，秦家分支与在边疆的秦家早已没了什么往来，只认皇上的虎符。见秦孟带着虎符出现，当即便叩首听命。

    谢娇娇慢慢在心底分析着沈格泽方才带来的消息，手指在桌上一点一点，与窗外落雪声错落起伏。

    秦珩秋被迫留在京城，与秦槐不得而见，通信方式也在皇上的监视之下，已经许久未曾有过动作了。

    此次让林梓茂前来试探，怕也是觉察到有什么不对，急着想要知道些消息。

    只是陆清清那一处，谢娇娇还不知如何下手。

    “今年的冬天来得晚，可这雪却下得好大。”竹青好奇地顺着谢娇娇的目光看去，惊讶发现刚才院子中还只是小雪落下，不过一刻便已经变成了大片雪花铺满地面。

    谢娇娇轻笑着接过“是好兆头，瑞雪兆丰年。”

    那契机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