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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伍拾陆
    圣德二十年, 林右相府嫡女端庄贤淑,性情温良,堪为秦家妇。虽右相仍受私铸兵器案调查, 但蒙圣恩, 特允其女入宫团圆。

    林家妇孺皆当以嫡女为样,审慎自省,于相府内思过。

    京城谢府闺房中, 竹青正在为谢娇娇挑选着入宫赴宴年夜饭的首饰。

    取了一支雕金牡丹花簪在谢娇娇头上比划了一下,竹青皱眉又拿下,嘀咕道“这个不行, 今日要与宫中嫔妃一道用膳, 金簪太过俗气。”

    圆眼一转,竹青伸手拿过摆在梳妆台稍远一些的一支翠玉白簪道“小姐,你看这支如何可是能配得上衣衫”

    铜镜中,谢娇娇身着桃红流云裙, 眉眼如画。纤细白暂的柔荑举着一张薄薄透粉口脂放在唇边, 谢娇娇分神从镜中看了眼竹青“随你便好。”

    “怎么能随我呢”竹青当下便有些不满,嘟嘟囔囔“宫中年夜饭历来不邀贵女,如今好不容易去一趟,自然是要打扮妥当了。”

    顿了下,竹青忍不住埋怨“连林家小姐都要入宫赴宴了, 我家小姐自然不能落了下乘, 省得给别人看笑话。”

    谢娇娇哭笑不得, 对着镜子将多余口脂擦去后,她才回头认真问道“你从何处听来,我要与梓茂一较高下”

    竹青撇撇嘴,将玉簪轻轻置于谢娇娇发间, 小声回“外面都传遍了。”

    偷偷抬眼看了看谢娇娇的反应,得了她的应允后,竹青才放心地接着道“说是林家小姐本无姿色,家中也不受宠,所以在宫中故意受伤,想要嫁给秦小将军。”

    “眼下她借了小将军的势才入了皇上的眼,得以入宫赴宴。外面都说,指不定因为这个,皇上也会对林右相家的案子从轻发落。”

    说到这儿,谢娇娇仍是没太明白,却只见竹青突然愤愤不满道“这也就罢了,可小姐你知道吗,林家小姐为保住自己的颜面,私下竟然派人偷偷散播小姐的谣言。”

    谢娇娇正欲将那支玉簪放稳了,手便悬在空中顿了顿。

    停了一瞬,谢娇娇又不动声色地继续对镜整理,平静道“她说什么了”

    宫中那一日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什么隐秘,只是谢娇娇在赏花宴后便匆匆离京,并不知道后续的发展。

    等到贵女们各自回府又将流言传得满天飞时,皇上才下了赐婚圣旨给林梓茂和秦珩秋。

    这在外人看来,林梓茂借着被秦萱伤了脸要求嫁给秦珩秋的流言便坐实了。再加上林右相虽还未被判罪,但朝中动向已经隐隐远离了右相府,这等流言便愈传愈真。

    前些日子林梓茂来谢府,本想求谢娇娇帮忙,让秦珩秋和沈格泽重归旧好,却被谢娇娇拒绝,恼怒之下,便想了个更阴毒的法子。

    只说当日秦萱不慎伤了她的脸是真,可事后却是谢家嫡女看上了秦珩秋,想要嫁入将军府。秦珩秋不愿,又怜惜林梓茂受伤,才求了皇上要娶她为妻。

    谢家嫡女心怀怨恨,便在赏花宴后大肆散播谣言,又利用家父在朝中为官之权势,进言劝诫皇上延缓颁布圣旨,这才使有情人历经磨难。

    竹青说到这里,气得脸通红,就好像那舆论是在讲她自己一般“亏得小姐先前还一直为她着想,日日为她留心着好儿郎,转眼她便这般对待小姐,实在是令人恶心。”

    谢娇娇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她悠悠看着镜中自己的妆容,挂上耳坠后满意地欣赏了一番,才不冷不热道“这话都是谁告诉你的”

    竹青见谢娇娇没有丝毫动怒的样子,心下更急“哪儿还要人告诉奴婢,前两日王爷派季洲给小姐送了新的布料,奴婢拿去外头做衣,绣坊里的人都传遍了。”

    越想越为谢娇娇感到委屈,竹青撇着嘴,眼眶都红了“那绣娘见我去,还阴阳怪气地问我,小姐又不用准备做新嫁娘,怎么还要做那么多新衣裳。”

    谢娇娇噗嗤一声笑出来,见竹青可怜巴巴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你是为了我委屈,还是因为绣娘埋汰了你,觉得委屈想来我这儿讨个公道啊”

    竹青没料到谢娇娇会这般说,当下就快哭了。她极力忍住眼中打转的泪水,正想为自己解释,便被谢娇娇拦住。

    “你瞧你,总是这么容易着急。你服侍我这么多年,我如何会不知道你的性子”

    加上上一世,几十年的主仆情分,谢娇娇自然知道竹青的耿耿忠心。只是见她还是那般容易就有了情绪,谢娇娇既是无奈,又有点感动。

    亲昵地笑着将竹青眼角的泪痕擦了擦,谢娇娇在心底轻轻叹气。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谢娇娇收住笑意,正色道“我们心中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就够了。”

    “至于其他,过不了多久,也就该真相大白了。”

    竹青似懂非懂地看着谢娇娇,只觉自家小姐这话一说,竟是与去年此时变得不一样了许多。

    大约是小姐密友的叛变让竹青也意识到了世事无常,她想,既然小姐这么说,那便无需担心罢。

    胡乱擦了擦眼角,竹青急忙去取了谢娇娇的赤狐毛斗篷,为谢娇娇披上。

    看着竹青梳理齐整的发顶,谢娇娇微微颔首以便她系上斗篷。眼波流转间,谢娇娇望向已经暗了天色的屋外,只觉一片冰冷。

    她虽然早就知道林梓茂不似她上一世的认知,却也不曾想到,林梓茂的心思如此之重,连两人多年的交情都能扔在一旁。

    得了圣旨还不够,还想要更多。可林梓茂她也不想想,凭借她在林府的地位和姿色,还能再要求什么更多

    早先想要嫁给沈格泽,发觉沈格泽难以高攀后便又求着自己,想要比寻常人家更好的男子。好不容易等到她上世姻缘出现,却又闹出这些幺蛾子。

    蹙眉想着,谢娇娇对林梓茂当日在宫中受伤的过程更加起了疑心。只是苦于并无旁人可以佐证,谢娇娇一时也没有别的法子。

    或许今日若是能在宫里遇到陆清清,想个办法让她开口说罢。

    “带上那块玉佩吧。”

    竹青手脚麻利,很快就将谢娇娇收拾妥当。谢娇娇顺势接过烫金铜暖手壶,轻轻开口“就是上一回进宫,你找到的那一块。应当在匣子底下。”

    沈格泽既然将自己拉入了这无边争斗中,那他也别想轻易脱身而去。

    有些陈旧但色泽温润的玉佩垂在谢娇娇的腰间,与发间那支精细的玉簪相映成辉。

    谢娇娇最后望了眼镜中容貌盛放的少女,温和笑着,和竹青一道出门赴宴。

    谢府的马车到宫外时,距宴会开始的时辰已经很近了。

    火红灯笼早就高高悬挂在长街的两旁,让人从心底便不自觉地带了些对新年的期许与喜悦。

    与祖父、父亲匆匆别过,谢母带着谢娇娇从侧门进入了后宫。

    远远从入了宫后便能隐约听到的器乐声,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谢母温柔地对谢娇娇道“娇娇,我去与皇后娘娘请安,你与林家小姐相熟,先去找她罢。”

    谢娇娇脸上笑意不变,亲热地挽着母亲的手臂,头靠着母亲的肩膀“知道了母亲。您先去,开宴后我再来找您。”

    目送着谢母离开,谢娇娇怔怔看向热闹的宴会厅中,久久没有行动。

    竹青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轻声问道“可要去找林家小姐方才侍卫指路时曾说,贵女皆在厅中等着了。”

    谢娇娇在原处站了几息,干脆利落地转身“不去找她,走,我们去找沈格泽。”

    去找沈王爷竹青愣了下,见谢娇娇已经走远,才提着裙尾小跑追上。

    像是知道沈格泽会在哪里,谢娇娇带着竹青七拐八拐地绕了几个圈,直到丝竹器乐声都淡了,才稳稳站在了宫里不知名的一处庭院中。

    竹青跑得有些气喘,等她追上谢娇娇时,正想问为何沈王爷会知道小姐在找他,就看见从亭廊阴影处缓步走进的沈格泽。

    “娇娇果然与我心有灵犀,知道本王等在此处,刚入宫便找来了。”

    沈格泽穿着玄色朝服,高高束起的发冠衬得他愈加沉稳。

    与往日不同的是,那本该绣着金线的四爪龙,今日用了火红丝线替代,远远看去,倒是极为喜庆的样子。

    谢娇娇没好气地嗔瞪了眼他“谁不知你沈王爷在宫中来去自如,又有内侍时时禀报。王爷想知道我在哪儿,也不是什么难事。”

    被谢娇娇拆穿了心思,沈格泽也不恼,颔首示意竹青去庭院门口守着,才站到了谢娇娇的身边。

    “今日应当没有什么变数,怎么却突然想起我来,急着在宴会前见面”他靠得近了些,谢娇娇身上清淡的茶香萦绕在鼻尖,让他怎么也闻不够。

    没有推开他,谢娇娇反而往沈格泽的方向靠近了些。

    她也不再羞涩,拉住沈格泽衣袖,便低声开口道“沈格泽,我今天有些事情想解决,但还需要你的配合。”

    沈格泽这才惊讶地挑了挑眉。

    视线落在她斗篷间若隐若现的玉佩,沈格泽忽地笑了起来。

    “娇娇,新年了。”

    “若我帮你做成这事,你得答应本王一个新年愿望。”

    宴会厅中的众人不知道在谈论什么,哄笑声穿了几堵墙都能传到这座小小庭院中。

    喜庆的灯笼烛火影子隐隐绰绰落在谢娇娇微微抬起的眼中,闪着一片星星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