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一到, 宫中打更人的鼓声刚一落下,前朝后宫的宴会便准时开始了。
这一年的宴会,比往年都要热闹许多。宫女脚步轻快却又迅速地往返殿门与宴会厅中, 穿梭在等候着的舞女队伍里。
朝中正三品以上的官员内眷皆受邀入宫赴宴,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年后即将成婚的林右相嫡女林梓茂。
坐在嫔妃下首,林梓茂在宴会开始时便有些不胜酒力了。
许是即将大婚的缘故,林梓茂今日也穿着绣功精细的桃红色衣衫。此刻因为宴前饮酒, 她的两颊飞起些许红晕,倒是衬得她的肤色更暗了些。
谢娇娇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宴会中的每一位贵女神色,手中的酒盏久久都是满的。
竹青也看到了林梓茂的装扮, 她板着脸不甚开心的样子终于引起了谢娇娇的注意“怎么才开始就这样收着些, 宫里的人都看着呢。”
“您瞧林家小姐的衣裳,明明知道自己的肤色不衬桃红,还硬要穿上这颜色,”竹青借着为谢娇娇布菜的姿势, 上前忍不住小声道“分明就是让其他贵女记起有关小姐的流言。”
还想再说什么, 竹青眼见着谢娇娇的脸色沉了下去,急忙住了嘴,不情不愿地又退回谢娇娇的身后。
谢娇娇抬头望向四周,见无人看向自己这处,才微微松了口气。
知道自己的婢女是为自己鸣不公, 谢娇娇仍是颇为头疼“这些事情, 岂是能在这时说出来她爱穿什么是她的事, 别人要怎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先前在家里跟你说的,怎么你转眼就忘了”
只觉竹青这些日子变得有些敏感多疑,谢娇娇权当林梓茂给了她气受。想了想,谢娇娇叹气又小声安抚她道“我没有放在心上, 晚些时候你就知道了。”
竹青对自家小姐的宽大胸怀无可奈何,勉强笑了笑,将自己隐在了阴暗处。
想让流言全部落在她身上吗谢娇娇望着坐在她对面的林梓茂。
像是觉察到了她的视线,林梓茂停了与身边贵女的谈话,微微一笑,远远朝着谢娇娇的方向举杯示意。
谢娇娇巧笑嫣然,同样举起了酒杯,佯作一饮而尽的样子回了林梓茂。
那也得先问问她愿不愿意。
高座之上,皇后朝身边宫女轻轻点了点头。宫女意会,清脆婉转的声音穿透喧杂的殿堂,抵达在座之人的耳边“诸位请先静一静,皇后娘娘想与各位祝贺词。”
尽管宫女的嗓音并不大,但皇后宫殿的设计巧妙,无论是谁站在高处,声音皆可达殿堂四方。
宴会厅的吵闹声当即便小了下去,只有伴着舞女的器乐声还不轻不重地响着。
谢娇娇顺势看过去,只觉那领头的舞女颇有些面熟。大概异域舞女的样子都差不多吧,谢娇娇一下子也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便收回了视线。
皇后端庄大方地笑看着座下的各人,又微微侧头。
宫女当下便明白过来,挥手示意乐队舞女离场。
“皇恩浩荡,今日请了各家女眷来在宫中赴宴,一是为了庆贺新年,”几乎就在器乐声停止的同时,皇后清丽高雅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其二,也是皇上特意安抚众臣之心。”
座下贵女们齐齐谢恩,皇后满意地接道“今年不同往年,虽然你们都是女子,但大约也都听闻了早先扬州知府通敌一事。”
谢娇娇不太明白为何在这样的宴会上,皇后会突然提起了前朝政事。先前与沈格泽在一处时,他也没有提到这个,谢娇娇心底升起了好奇。
“皇上仁心,知晓边疆稳定少不得后宫协助,这才令本宫想些法子来,以定前朝安稳。”
话音一落,底下便起了一阵骚动。
稳定边疆都是武将之事,连在座许多贵女的父亲丈夫都只不过是文臣,这辈子都未曾与蛮子打过交道,此时乍一听闻皇后的话,都极为不解。
皇后并没有急着解释,她微微带笑等这骚动平静后,才缓缓开口“方才那舞,各位也可见得。”
“西域虽与我朝久有嫌隙,但商贸往来却从未断过,而今日,蛮国献舞,便又是他们的求和之意。”
座下静悄悄的一片,贵女们不知道皇后左右言它到底作何打算,心中却都有了丝不太好的预感。
谢娇娇也歪着头蹙眉想了一会儿,霎时间便懂了皇后的言外之意。
她侧脸看了看林梓茂,见她坐立不安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冷冷轻哼一声。
“本宫”
“皇后娘娘”
出乎意料的,林梓茂起身离座,行大礼跪伏在地高声喊道。
谢娇娇倒是有些吃惊。这种宴会上,林梓茂自知无家世支撑,自己的容貌也不过平平,极少出头以供众人评判。
上一回赏花宴上,她的突然出现已经让谢娇娇起了疑心。而这一回,谢娇娇嘴角弯了弯,笑意不达眼底。
皇后更是觉得奇怪。
在她的印象中,林家嫡女一直都是端庄得体的模样,每每宴会都在谢家女的身后安安静静的,怎的这两回却格外跳脱
“林家小姐可有何事起来说吧。”奇怪归奇怪,想到之后要宣布的事情,皇后还是有些内疚,颇为宽容地允了她开口。
林梓茂并没有起身,她伏在地上作恭敬状,虔诚开口“皇后娘娘,小女不日就要嫁入秦府。蒙受父母恩泽,皇上皇后垂怜,小女有一不情之请,还望皇后娘娘应允。”
皇后本是还有些好奇,听到这里,脸色也变得凝重。她一时没有开口,颇为复杂地看着跪在殿中的林梓茂。
谢娇娇仍是带着笑,只是周边温度却仿佛突然低了许多,让站在身后的竹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先说来听听。”
良久,皇后才回道,声音一时也听不出喜怒。
林梓茂自知开弓没有回头箭,暗暗咬了咬牙,她将头埋得更低,却是极为坚定道“小女自幼与谢家嫡女关系甚密,此次前去边疆,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小女恳请皇后娘娘开恩,允她与我一同前去,全了这段闺中密友之情。”
底下的贵女们哗然一片。
这林家女怕不是得了失心疯谢娇娇,那可是谢府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嫡女,论家世虽不及林右相,但谢家历代皆为帝王肱骨之臣,极得圣心,谢府地位在京城中不言而喻。
更何况林右相身陷重案,今日若不是皇帝开恩,她林梓茂也来不了这宴会。
照她的意思,难不成是在为未婚夫婿求一个平妻,还是侍妾
简直荒谬。
顶着众人神色不一的注视,谢娇娇稳坐如山,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倒是与她相交不甚亲密的陆清清却站了起来,大声斥责道“林梓茂,你什么意思谢娇娇她在京里待得好好的,凭什么要跟你去那苦寒之地受罪”
林梓茂冷笑一声,终于抬起头,看向义正严辞的陆清清回道“陆小姐此言差矣。娇娇她早就不愿待在京城,一直向往着去别处生活,我不过是成全了她的心愿,何来受罪一说”
陆清清被她一顿抢白,气得满脸通红。
皇后受不得吵,秀眉微微蹙起,已是极为反感林梓茂。
等两人不再唇枪舌剑,皇后才冷冷开口,象征性地问向谢娇娇“林家小姐说的可是真的你当真想要去边疆”
所有人的视线在一瞬间全都落在了谢娇娇身上。
也仿佛是这时,她们才发现,谢娇娇与林梓茂今日竟然都穿了桃红色衣衫。只是谢娇娇肤白,在桃红色的映衬下更为娇艳,孰高孰低,当真是高下立见。
就是不知道若她真的一道去了边疆,那秦珩秋还愿意时时看着貌丑如盐的林梓茂吗。也不知道这林梓茂到底是怎么想的。
直到这时,林梓茂都未曾直视过谢娇娇。
谢娇娇轻轻叹了口气,在安静的大厅中显得格外凄凉。
她走出坐席,优雅温和地跪下对着皇后“回皇后娘娘,我与梓茂确实自好,她也知我确实不愿留在京中。”
“几个月前,我曾独自去往江南,见识了与京城不一样的风景后,就再也不愿留在府里,终日见得四方天地。边疆地广,我也想去见识一番。”
四下惊愕。
皇后本以为谢娇娇会站出来否认,连斥责林梓茂的话都想好了,眼下却被硬生生卡在喉咙,当下失了声。
林梓茂不敢看她,听见她顺着话头应下,心中没有丝毫放松的心情,反而更加紧张了。
谢娇娇脾气虽好,但绝非任人摆布之辈。眼下她被自己摆了一道,还这样平和地应下,定然是有后手。
林梓茂默默等着,不断在心中默念先前与秦珩秋的计划,以此平息内心惶恐。
“只是我早已与沈王爷约好,天高地远,我若一人出门当真是极为危险。沈王爷怜惜,愿与我一同出行,一起看看皇上的大好河山。”
谢娇娇娓娓动听的声音萦绕在殿堂中,即无一丝恼怒,也无任何哀怨,反而像是因为不能与密友一块出游般,隐隐还带了些遗憾。
其他人便没有她这般平静了。
她说的,可是沈王爷
是那风流倜傥,名震京城,皇上最为宠爱的沈王爷
只有皇后露出了本该如此的笑容。
“可与他商量好了”
谢娇娇又是一拜“回皇后娘娘,才定下不久。”
林梓茂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谢娇娇。
她与秦珩秋机关算尽,想要挟持谢娇娇为质,难道在这里就要彻底结束了吗。
她怒瞪着双眼,涨红脸想要再说什么,就听见殿堂外传来了通报声。
“沈王爷到”
作者有话要说
晋江太卡了更新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