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梓茂猝不及防听见通报声, 面部表情都来不及收敛,瞪圆了的双眼从恼怒变成惊讶,再又掺杂了些许害怕, 看着极为可笑。
谢娇娇冷眼看着, 对上她慌乱的视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娇娇”林梓茂张了张口,小声唤道, 像是在等谢娇娇的一个理解。
她的计划几乎已经是万无一失,若早先在谢府,谢娇娇愿意帮她一把, 搭上沈格泽和秦珩秋的线, 她也无需今日在宫中来这样一出戏。
可万万没想到,原本总是对她格外信任的谢娇娇却不露声色地拒绝了她的要求。更没有想到的,就是女眷宴会上,沈格泽会突然出现。
之前一事后见到秦珩秋, 他果然怒不可遏, 明里暗里都是要她将此事做好,拉拢不了沈格泽,也一定要让谢娇娇站在她一边。
林梓茂有些绝望地看着谢娇娇冷漠的侧脸。
今日她撒手一搏,打的算盘就是想趁无人在时,逼迫谢娇娇答应与自己一同和秦珩秋去边疆。
秦珩秋说, 他不会对谢娇娇有什么念头。只是形势所逼, 不得不带上一位权臣之女, 以便日后行事。
林梓茂不知道秦珩秋有什么打算,她隐隐觉察到了些不妥,但也不愿意去深思。密友的未来和她的幸福相比,不值一提。
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她只不过是想要在所剩无几的机遇中, 为自己谋求一个更好的未来罢了。
谢娇娇自幼深得家人宠爱,长得又美,京中贵女就算是不愿与她一同玩耍,也多是因为嫉妒羡慕。
而她拥有什么父亲不疼爱,在府中过得也艰难,宴会中贵女也时常视她为无物。
谢娇娇她能理解吗
众人没有料到在女眷宴会中途,沈王爷会突然出现,一时慌忙地互相打量了下装扮,才盈盈起身跪拜行礼。
谢娇娇移开了目光,神色平淡地与众人一道跪下。
见她似是没有意会到自己,林梓茂的心沉到了谷底。
“起吧。”
沈格泽大步跨入殿中,温和地让众人起身,又微微弯腰对着皇后行礼“皇嫂。”
皇后心里一松,连带笑意都真心了几分“王爷怎么来了”
倒不是她掌控不了场面,只是许多事情上,身为家人能做的,身为皇后却不一定能做。眼下沈格泽的出现,恰到好处地解开了她的困局。
沈格泽撩起朝服坐在宫女刚搬来的椅子上,见谢娇娇仍跪在地上没有起来,浓眉微皱,立刻便又站了起来。
“冬日了,地上凉,小心伤了膝盖。”
他伸手拉过谢娇娇,将她轻轻带起,旁若无人地将她带回了坐席。
谢娇娇温婉一笑,自如地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林梓茂,越过她便坐回了自己的坐席。
见谢娇娇安顿好了,沈格泽这才满意地离开殿堂中央,懒懒回了皇后的话“皇兄说,皇嫂近些日子身子不适,这样大的宴会劳心劳力,派本王来看看。”
话音一转,沈格泽扫过全场,轻声道“却不曾想,本王一来,便碰上了这样的奇事。”
众人本还沉浸在沈格泽与谢娇娇亲昵的举动中,乍一听闻沈格泽提起了先前的事情,不禁揣着看好戏的意图,看向了林梓茂。
陆清清不满无人应答,自己站出来娇声道“王爷,林家小姐马上就要嫁入秦府了,可她却不知揣着什么心思,想将谢家小姐一同带往边疆。”
“谢家小姐自幼在京中娇生惯养,边疆苦寒,哪里是她能去的地方”
也不知是夸奖还是暗暗嘲讽,陆清清颇为嫌弃地看了眼谢娇娇,继续道“谢家小姐又说与王爷您早有出游约定,这不便卡住了”
谢娇娇没有料到跳出来帮助她的竟然是交情一般的陆清清,一时倒是惊叹般多看了几眼她。只是陆清清像是不太情愿的样子,说完后便坐了下来,不再开口。
有些家中与谢府来往甚密的贵女在陆清清的带领下,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将方才的情景转述了一遍。
谢娇娇低垂着眼,忍不住想笑。
林梓茂自诩聪慧机灵,开口的那一瞬,她可曾想到现在的场面
“西域舞女可曾献舞”
沈格泽没有立即对林梓茂发难,反而问向皇后。
皇后细眉一挑,立刻明白了沈格泽的心思,笑道“才刚下去。这西域舞女的舞姿与本朝大不相同,看着确实美极。若能留在本朝,也当是促进两边友谊的好事。”
沈格泽笑开,一双桃花眼眉目含情看向谢娇娇,说出的话却是对着林梓茂“林家小姐既然这般为夫婿考量,那不如就将舞女赐婚秦小将军。”
殿中静悄悄的,没有人在此刻站出来为林梓茂多说一句。
沈格泽仍在继续“左右婚后秦小将军也要带你回龙怀,再带上那舞女,离她家乡近些,却仍在本朝地境内,倒是极好的一桩婚事。”
“林家小姐,你说这样的安排,岂不比带上娇娇要好上许多”
林梓茂怯怯抬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开口,嘴唇微微颤抖着。她的眼里隐隐约约有了泪花,再次带着希冀看向了谢娇娇。
“王爷说的也正是本宫原先想的,”皇后接过沈格泽的话,极为宽心道“这一路上过去,小将军身边没两个服侍的人也不行。”
“林家小姐再怎么说也是右相嫡女,服侍人的活儿大概是不太清楚的。这舞女本宫已经调查过了,家世清白,自愿来我朝归顺。梓茂,你觉得如何”
如何林梓茂咬着牙没有出声,生怕一开口,满腔怨恨便倾泻而出。
谢娇娇此时也温温柔柔地补充道“梓茂定然是怕天高路远,身边无人照应,才想让我一道同行。”
“王爷,不如我们出游时,先将梓茂送到龙怀后,再离开”
三言两语间,林梓茂的未来便已经成了定局。
她没有成功将谢娇娇拉下水,反而还为自己未婚夫婿带回了个妾室。
坐席上的贵女们脑子比她可是要快多了,眼瞅着林梓茂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有些性子直的已经忍不住嗤笑出声。
倒也不是真的讨厌林梓茂。往常宴会里,林梓茂的存在略大于无,各家给她发请帖,也大多是看在林右相的面子上。
可这么多年来,除了有一回她被当众嘲笑貌丑个高,谢娇娇挺身而出帮过她,其余便再没有贵女注意过她,与她交好。
眼下唯一的好友也被林梓茂亲自推远,这样的结局在众人眼里看来,也不过是自讨苦吃,应得的。
这样一番闹剧下来,众人也没什么心思去探听为何谢娇娇与沈王爷关系亲密,反而都有些急着回府与家中通气。
皇后得了满意的解决方案,也确实有些劳累,当下便让人把舞女送入秦珩秋暂居的府邸,将新年贺礼分发给了众人后便离开了。
贵女们手捧着小小贺礼,眉开眼笑地成群离场。
欢声笑语间,唯有林梓茂麻木地跪在地上,任由众人无视路过,双手死死握成拳。
谢娇娇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慢慢踱到林梓茂身边弯下腰,轻声问道“梓茂,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林梓茂古怪地笑了笑。她侧过脸,看着谢娇娇。
尽管两人穿了差不多花色的衣衫,可不知道为什么,谢娇娇看起来就是比她高贵许多。
此刻谢娇娇站在殿堂中央,明亮烛火将她的精致妆容映衬得更加娇媚。她低头看着林梓茂露出不解的困惑神情,让林梓茂突然就心生自卑。
许是谢娇娇的肤色更白皙,又或许是谢娇娇的眉眼更精细些,同样的衣衫,就算是粗布麻衣,在她的身上可能也如仙女织布般熠熠发光。
两人成为好友的这么多年来,她就是一直被谢娇娇这样光彩夺目的样子罩在身下。
无人记得林右相府嫡女,也无人在意林家小姐。
本以为借了谢娇娇的势头,她或许也能嫁得更好一些,变成其他人羡慕的对象。
她几乎就要成功了。
秦珩秋那一日的一见钟情,让她以为这世间终究有人不视容貌唯重,给了她一根绳索,将她拉出深渊。
所以秦珩秋的计划,就和她自己的计划一样,必然是要帮助他达成的。
但现在,她跪在地上狼狈不堪,心思全被摆在台面上供众人嘲笑。谢娇娇一身华服站在她的身旁,就像是在审问犯人。
为什么要这样做
自然是看不过你每日自以为关心我,实则在对我炫耀。
家人的宠爱,宫中皇家的关照,就连贵女们不愿与你在一处,也是因为怕被你的光芒挡住,再无出头之日。
而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明明是相府嫡女,却什么都没有呢。
林梓茂闭了闭眼,声音干哑地苦涩道“娇娇”
沈格泽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站在了谢娇娇的身后。他蹙眉看着林梓茂打断她“不要这样亲密喊她,你算什么东西”
气到头上,沈格泽想起自己坚持不与妇孺为难的原则,重重冷哼一声,拉过谢娇娇“我们走。”
谢娇娇站着没有动。
她半蹲下来,几乎与林梓茂齐平视线,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林梓茂看着谢娇娇,沈格泽在她的身后,如同贴身侍卫般小心谨慎护着。不远处谢娇娇的贴身婢女也警惕地看着这边,像是在提防着她会做出什么事一样。
到了嘴边的解释和请求便又咽了回去。
林梓茂别过脸,低声道“我自有我的原因,你若不信我,就罢了。”
谢娇娇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透过她看向很远的另一个人。
半晌,谢娇娇缓缓起身,在沈格泽的陪伴下离开了殿厅。
“我给过你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