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前厅外, 谢娇娇并不知道沈格泽已经带着季洲离开了京城。
她小心谨慎地靠近大门,见门口已无小厮候着,门内府宅也悄无声息, 心里的沉重便又加了几分。
天色已晚, 此时林府内应当是最为热闹的时候。
若不是有了什么意外,这般距离下,谢娇娇已能听到府中前厅里觥筹交错的声音了。
她沉默思索着, 脑海中似有一张图徐徐打开,为她各种方案。
自宫中新年宴会结束,谢娇娇便与林梓茂断了往来。
谢母当日在宫中也见到了两人剑拔弩张的场景, 再加上林梓茂那一日出言不逊, 提出要将谢娇娇带往边境,本就对林梓茂不甚喜欢的心思更重了些,自然也就没有多问谢娇娇。
林府喜事,谢家论礼仍旧出席, 谢娇娇不再为林梓茂添妆已是将两家关系挑到了明处。可眼下, 却不仅仅是两家贵女之间小打小闹的不愉快了。
谢娇娇精致的眉眼间有着与妆容颇为违和的肃凝,她微微蹙眉,从脑中各类选择中选定了一个看似稳妥的方式。
林府前门,大红灯笼仍亮着,在诡异的寂静中愈发显得奇特。
谢娇娇两世加起来, 已经来过林府无数次。却没有哪一次像今日, 怀揣着如此复杂的心思。
她秀气的鼻翼轻轻动了动, 空气中的清冽气息携卷烛香,迷惑着她的嗅觉。
又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压抑沉闷。
林家的富贵全都倚靠着林右相,自右相被软禁于宫中, 林府大不如从前。朝堂之上皆以为林梓茂嫁与秦珩秋,是林右相意图重返朝政的一步。
可年夜一宴,秦珩秋被赐舞女为妾,却像是皇家一巴掌狠狠打在了林家脸上。
今日虽是林梓茂的大日子,但也是那舞女一同被抬进林府的日子。
谢娇娇握着小刀的右手紧了紧,眉头一松,突然推翻了先前的决定。
此时进屋定然会引起秦槐的警惕,别说救不出人来,怕是连自己也要搭进去。但若是一个理应当出现在大厅的人,秦槐也会犹豫几分。
谢娇娇只需要他那几分的犹豫,便有把握擒住他。
她利落地收起刀具,转身拐入林府侧门,顺着记忆里的路线摸去了西厢房。
舞女既为妾室,又是随着秦珩秋一道入林府的门,定然不会被迎到大堂之上。就算她想,林梓茂也绝不愿在大婚之夜见到她。
林府占地不大,谢娇娇估摸着照林梓茂的性子,应当是将舞女安置在了西边,当下便毫不犹豫地朝林府更为安静的角落走去。
红烛四起,西厢房也不例外。
只是这里没有正室所用的大红色,谢娇娇环顾了一圈,知道自己所猜正中,也不再等待,伸手就推开了小小房屋的门。
门像是许久没有修缮过了,吱吱呀呀地打开后摇摇欲坠。
身段娇柔的舞女正背着谢娇娇坐在梳妆台前,描着眉。听见身后的动静,舞女丝毫没有意外,连头都没有回,稳着手继续画眉。
谢娇娇身着朝中贵女的正礼服,站在有些破旧的房屋中,显得格格不入。
而舞女的云淡风轻,和她优柔画眉之举,给这格格不入里更增添了些许诡谲。
“谢家小姐来了请坐吧。”
舞女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妆容,细心给自己加了一层面纱,声音妩媚道。
屋内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味道,谢娇娇颇为谨慎地退后了一步,不敢再上前。
这种奇怪的气味不似百花散,却又与百花散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谢娇娇吃尽了百花散的苦头,对这类香气都敬而远之。
西域舞女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虽然带了合作的念头来,谢娇娇仍然是有些拘谨。
舞女见谢娇娇没有进屋坐下,反而退得远了些,轻笑一声。
声音好听悦耳,如黄莺歌唱般,令人沉醉。
她施施然地转过头,明眸皓齿对着谢娇娇笑得更加柔媚。
清脆铃铛随着她的动作互相碰撞,谢娇娇猛然睁大了双眼,似是不敢相信自己视线内的一切。
“谢娇娇怎么,这就不认识了”
舞女温温柔柔地站起身,谢娇娇看着她身上紧紧裹着的异域舞裙,勾勒出她的姣好身材,衬着那张戴着面纱的脸柔媚娇艳,震惊地发不出声。
像是一眨眼的瞬间,她便来到了谢娇娇的眼前。柔若无骨的手牵过谢娇娇,将谢娇娇带进了屋子“别怕,前面的事并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
谢娇娇手心冰凉,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她记得在龙怀秦府不慎中了李知府的迷药,陷入昏迷前不知为何看到异域舞女的舞姿时,领舞之人就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一位。
难怪当日在宫中,谢娇娇就觉得这舞女的身姿分外眼熟。只是当日离得远,又没有见到正脸,谢娇娇便没有多想。
只是她到底是什么人物为何会在昏迷前会看到她她刚刚说,前面的事情,是指林府前厅此时正在发生的事情吗她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许多谢娇娇先前没有细思的点点滴滴,像是满屋的香气一样汹涌冲进谢娇娇的脑海。
她麻木地顺着舞女的动作进了屋,坐在舞女先前坐着的梳妆台前。
妆台上稀稀疏疏并没有多少女子的用品,谢娇娇的视线从桌上移到镜中,怔怔看着舞女熟门熟路地解开她的发髻,为她重新挽了妇人打扮的模样。
“这就顺眼多了。想当初我遇见你的时候,你就是这番打扮,眉眼动人,”舞女一边给谢娇娇梳头,一边亲昵地对谢娇娇道“难怪沈王爷也对你一见倾心。”
这发式是谢娇娇嫁入王府后,竹青才学会的。在谢娇娇的记忆里,也确实是这样的装扮才更为熟悉。
可是她到底是谁谢娇娇抿着嘴不发一言。
舞女的手轻巧异常,不一会儿就将谢娇娇的打扮换了一番模样。她略微退后一步,颇有些骄傲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手艺也没有生疏,真好。”
谢娇娇看向镜中的自己。
眉眼间尽是她熟知几十年的模样,而她今日穿着的庄重衣衫竟然也压住了那妆容,就像是那些年她坐镇王府时,雍容自得的样子。
“谢娇娇,不是我说你,林梓茂这人是什么德性,我还当你早就知道。合着兜兜转转,你这辈子还是差点栽在她手上,怎么就这么不长记性呢”
舞女絮絮叨叨,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忧心,对谢娇娇念叨了起来。
谢娇娇忍了一会儿,迟疑开口“我”
“你什么你若不是我这回略施小计,指不定你又要被林梓茂害了。哎,可惜我知道的也不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地拉着你,不然就凭她”
谢娇娇被一阵抢白,一时哑口无言。
可相较于林梓茂到底是从什么变了样,谢娇娇更急迫地想知道,眼前之人到底是谁。
“我说谢娇娇,之前那么多线索,就差全都摆给你看了,你怎么还是傻不愣登的样子,和沈王爷两个人摸了半天也摸不到边”
“你到底是谁”眼见着舞女将自己的点滴都细数而来,谢娇娇再也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问道。
空气有了一瞬的凝滞。
谢娇娇有些期待和害怕地看着舞女,而舞女却是一脸震惊,如同方才谢娇娇看到她真容时的模样。
舞女夸张大喊“谢娇娇,你不是吧”
谢娇娇被她突然的音调吓了一跳,又颇为茫然地看着她。
“谢老没跟你说吗”舞女表情带着怀疑,仿佛谢娇娇才是在开玩笑的那一人“九环谷玉佩你那一对儿女”
谢娇娇听她提起自己的一双儿女,心里倒是更紧张了几分。她的脸上难得露出肃杀的表情,手在衣袖中摸到了方才藏起的小刀。
无论她是谁,知道了这么多已经极为蹊跷。若她来意不明,就应当机立断。
舞女却像是极为熟悉她的样子,轻巧翻手握住她的手腕带出了她紧握的小刀,无奈笑道“你确实没变,还是这么谨慎。”
“看来谢老的确什么都没有跟你说,也好,想来这也有他的原因罢。既然如此,你便去前厅看看吧。”
谢娇娇不知道这事为何又与祖父扯上了关系,只是她细细观察舞女的神情,竟然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落寞失望。
眼见舞女手脚麻利地就要赶她离开,谢娇娇才恍然想起了先前寻来西房的目的“等等,我是有事才找到你的,我还没说我的事情。”
舞女撇嘴不乐意道“你快说,我也忙的很。要不是欠了你的人情”
欠了她什么人情谢娇娇更加不解,可她心里也牵挂着林府前厅的情况,急忙道“我是想找你来换身衣服,一会儿将我送去前厅。”
舞女叹气,妩媚动人的眉眼里满是忧愁“谢娇娇,你好蠢。你一人乔装打扮了进去,又救不得满屋的人。”
“我早就给他们下了药,此刻估计正睡得香呢。”
谢娇娇一时有太多的情绪想要表达,也不知是被骂蠢还是对不明来路舞女的恼怒,她顿了顿,忍住情绪“你下药”
“是啊,不就是秦槐来了吗。我说你跟沈王爷真的是,本来没什么事,这一回竟然弄得哪里都不得安生。”
说着,舞女变得不耐烦起来“你快去前厅看看吧,秦槐来之前我就给他的饭菜下了不少迷药,睡不上个几天是醒不来的,我要走了。”
谢娇娇还沉浸在舞女无声无息下药的震惊中,乍一听到她要走,急忙又问道“你去哪里”
“去哪里”舞女反问道,轻笑出声“你日后自然会知道。”
“回见了,谢娇娇。”
作者有话要说
补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