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 林府大喜。
火红的新年灯笼才将将撤下,新的大红喜事灯笼就直接挂了上去。往来车马也应景地戴上了红丝带,过往百姓都知道, 林右相要嫁女了。
林府外侧不起眼的角落里, 此刻正停着两架通身漆黑的马车。
乍一眼看过去,马车并无任何标记,也不知是谁家来观礼, 竟将车就这般随意地停在了路边。
林府小厮路过时忍不住想要上前说上几句,左右一想,右相人都不在府中, 主母也不在意这些小事, 摇了摇头便又急忙赶往前厅招呼客人去了。
马车里,谢娇娇透过门帘缝隙屏住呼吸,等小厮离开后,才忍不住踢一脚在旁闭眼安神地沈格泽“跟你说了不要这样大张旗鼓, 你看, 林府人估计一会儿都要来了。”
沈格泽似是很疲惫的样子,倚靠在马车座椅,眼也不睁。
任由谢娇娇一脚上来,他懒洋洋朝另一侧挪了挪位置回道“怕是没被马车停在这儿吸引来,也要被你训斥我的声音引来了。”
谢娇娇下意识捂住了嘴, 一时噎住, 过了两刻后又觉得不对, 气呼呼放下手,双眼明亮灵动地瞪着沈格泽“跟你说正事儿呢,为什么要躲在这里等”
她还没有任何诰命在身,但为了参加林梓茂的婚宴, 母亲前些日子特意去给她新做了繁厚礼服。
也不知是不是京中最巧手的绣娘接了这一单,这一身衣服穿在谢娇娇身上,衬得她明艳动人,若一会儿到了前厅,怕是要将新嫁娘的风头都压了下去。
此刻她活灵活现的表情倒是取悦了沈格泽,他极为满意地看着谢娇娇的衣衫,暗自记下要让季洲回去打赏绣娘,一时忘了回答谢娇娇的问题。
按礼制,谢娇娇本应该和父母亲一道在林府前厅,作为客人等着喜宴开始。
本朝婚宴与前朝一样,男方骑高马来女方家接亲,绕城一周再入男方家门。可惜秦珩秋最终还是没能得到应允秦槐入京的旨意,这婚事便只能在林家办起。
不清楚事情缘由的百姓路过林府,还以为秦小将军爱慕林家小姐如痴如醉,竟是舍了颜面不要,入赘于林家。
一时间,往日说起林梓茂不顾贵女身份求嫁秦小将军的流言,倒确实是平息了下来。
谢娇娇今日被母亲叮嘱着,换了分外庄重的衣衫,此时坐也不敢随意倚靠,生怕将衣衫坐皱了。
再看沈格泽自在躺倒的样子,谢娇娇更是没好气。
想到林府内此时人声鼎沸的场景,而她却被沈格泽拉来在外面干等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发生的事,心里不禁恼火。
只是若前些日子没有在宫中的事情,谢娇娇本也应当在林府闺房中,为林梓茂添妆祈福。
思绪飘远,谢娇娇回想起上一世林梓茂成亲的场面,一时有些唏嘘。
那时她已经嫁给了沈格泽,与林梓茂更是情同手足,为了林梓茂的婚事,她甚至比对自己的婚事都更加上心,派了王府不少下人去为林梓茂打点。
彼时林右相权倾朝野,对嫡女嫁给边疆小将之事并不在意,从库中随意挑选了几件看似值钱却不耐细品的物件就给林梓茂作了嫁妆。
谢娇娇不满右相如此怠慢,在沈格泽的纵容下,自己从私库里取了金银和古籍添妆,让林梓茂当日的风头也算是出了一出。
而今林右相还被扣在宫中,就算林夫人有心,也没有过多的精力在林梓茂的婚宴上多下功夫。林梓茂今日的场面,倒是比上一世看起来还要落魄一些。
谢娇娇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估摸着新郎游街差不多已经结束,也不再纠结为何她得等在这处,忍不住小声开口问道“秦槐当真会来”
沈格泽微微睁开眼,也细细听了听外面,心中粗粗算了算时辰,笃定道“秦槐不满皇兄此举,他在龙怀势力独大,早就不愿俯首称臣。”
“今日借着秦珩秋大婚的名义,他定会来搅局。”
敲锣打鼓的声音渐渐隐没在黑夜中,谢娇娇掀起马车的帘子,谨慎探出头朝外面看了看,见已经无人在这条偏远街上,才放心呼了口气。
转头对着沈格泽,谢娇娇也大概知道了沈格泽为何会选在此处等待,不免有些无语“那你还是没说,为什么偏偏是今日此时”
倒也不是全然猜不到,只是看不到前厅的情形,谢娇娇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揣测起林梓茂是不是和秦珩秋已经在行大礼。
再者,沈格泽先前不言不语,和祖父提了一嘴便将她从谢府带出来,谢娇娇总是觉得有些不太情愿。
若如沈格泽所说,秦槐今日定然会出现在京城,这条背对着林府的幽暗小径,确实是秦槐有可能会选的通行之道。
“京中见过秦孟的人不多,你以为他此刻出现,意欲为何”沈格泽却突然向谢娇娇问起问题,看似与前景并不相干。
谢娇娇一愣,茫然答道“他想以高堂之名,参加他儿子的婚礼”
这也不对。
朝上都知道,皇上驳回了他请求入京叙职顺带参加秦珩秋婚礼的折子,就算秦槐今日出现在林府,也不敢用自己的名义现身。
沈格泽刚才却又说起了什么,京城见过秦孟的人并不多。
谢娇娇恍然大悟,惊讶地捂住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小声道“他想假冒秦孟”
两辈子都接受正统教育的谢娇娇,自然是不会想到秦槐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沈格泽了解谢老,更了解谢娇娇的想法,微微颔首应了谢娇娇的猜想后便不再说话,留了些时间让她消化这消息。
让他颇为惊讶的是,谢娇娇不过一会儿便收住了表情,声音沉稳“所以你想在他闹事前,先拦住他。”
沈格泽赞赏地点点头,复又补充“季洲先前也在龙怀留了些暗桩,传消息来说,秦槐带了一批精兵。”
“京城内戒备森严,秦槐自然不可能将精兵带入城内。我们在此拦住他,也好将那一批人马一举拿下。”
总也好过在众人面前闹事,给他们机会逃走,或者是攻入京城。
谢娇娇了然,退回马车里安静坐着。
只是等到了外面再无一丝声响,这条街仍是一片平静。谢娇娇穿着的正服实在束缚得难受,正想开口埋怨一番,便见到沈格泽忽地坐直,神情严肃,不复先前慵懒模样。
“你听。”沈格泽侧脸微眯着眼,低声提醒谢娇娇。
万物静赖。
钦天监亲选的好日子,白日天晴明亮,夜里也无风无雨。谢娇娇听了一会儿,连林府前厅的声音都听不到,疑惑对上沈格泽的视线。
“听什”
谢娇娇张口便想问,话说了一半却又立刻捂住了嘴。
她的一双眼瞪大,轻眨了一下像是在寻求沈格泽的认可。
沈格泽无奈地笑出声,在谢娇娇警告似的眼神下宽慰她道“看来我猜错了,这处应当没有人。”
这处没有人的话,就是秦槐没有从这条小径走。那也就是说,秦槐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偷偷摸摸地出现。
可季洲的情报是不会错的,秦槐定然是来了京城。如果不偷偷摸摸出现,那就说明
两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的脸上都看到了凝重之色。
沈格泽低声咒骂了一句,掀起马车帘子便跳了下去。
谢娇娇紧跟着他下了马车,并肩站在街上。
厚重帘子在两人的粗暴动作下来回打摆,带起了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四周仍是寂静,仿佛万物都已经沉睡于梦中,一片安详。
谢娇娇的手心沁出冷汗,顾不得失仪,拉住沈格泽快速道“你和季洲在这里等着,我去前面看看。”
见沈格泽就要反驳,谢娇娇又小声补充“你无武艺在身,前面若出了什么事,我还得分心救你。你先去和皇上禀报,带些自己人来。”
寂静长街上,就连这样低声的耳语都被放大了回声,谢娇娇清脆的声音怎么也盖不住,阵阵回荡在沈格泽的耳边。
不可能这般安静。
林府占地并不大,尽管两人躲在了林府背后的小径中,先前也能偶尔听见前厅传来的众人嬉笑声。
况且右相嫡女大婚这样的喜事,朝中无论是否与右相有交情的大臣,都会携家眷前来庆贺。
虽说为的不过是个面子,但该有的礼仪,文臣必然不会忘了。
此刻眼见着就快要到了吉时,林府却这么平静,再结合两人原先的猜测,答案呼之欲出。
沈格泽不想让谢娇娇一人去冒险,可机关算尽,他怎么也没想到秦槐竟然真的选了挟持众人这一条路,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谢娇娇见他犹豫,又急急道“我父亲母亲还在前厅,我总要去看一看才放心。你带着季洲快些。”
说罢,谢娇娇也不再与他耗费时间,径直撩起裙摆朝林府前厅跑去。
沈格泽来不及劝阻,便见她如风一样消失在了小径尽头。
季洲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后,平凡的脸上不似以往一般带着笑。他恭敬地半弯着腰,压低了声音道“王爷,是去宫里,还是去京外”
男子一身玄服,凤眼微眯,忽地摆袖坐回了马车。
他低沉的声音辨不出喜恶,从马车里传出。
“去京外。”
二月初二,明明是个好日子,季洲却觉得背后一凉。
似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