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打更的声音悠扬回荡在空旷的宫殿上方, 朝阳如金色纱缎般柔柔落在御书房的东方,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谢娇娇晕晕地抬起头看着沈格泽,只觉那暖身酒的后颈十足, 愣是让她视线中恍惚出现了两个沈格泽。
大约是气氛恰到好处, 又有可能是长久以来压抑在心中的秘密终于有人可以分享,谢娇娇第一次有了想要直言相告的想法。
她歪了歪头,仿佛换个角度就能看出另一个人一样, 含含糊糊地回道“可是我不想去王府啊。”
沈格泽本满怀希望,可当谢娇娇话音一落,他便如同被泼了冷水般, 瞳孔微微缩起, 沉默不语。
清晨的光总是充满了朝气,而沈格泽的心却像是留在了寒冷冬夜,冰冰凉凉的。
这已经不是谢娇娇第一次说不想去王府了。沈格泽异常清醒,心里越发感到沉重。
先前一次在龙怀, 他试探着问谢娇娇, 等这一事过去后就去向谢府提亲,就被她含糊着用要出去游历推阻了回来。
他曾以为是谢娇娇对他不满,总以为自己再挽救一下,总有重归于好的一日。
可现在,他认定的妻子就站在他的面前, 声音温柔婉婉道来, 她其实根本就不想再入王府。
“沈格泽, 我问过你许多次,今天我想再问你一次。”谢娇娇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的沉默,温和语句轻轻推开他心中迷雾。她仍然笑着,两颊通红的样子分外惹人怜爱。
沈格泽眉眼微抬, 定定地看着眼前面容姣好的少女。
谢娇娇觉察到他的变化,婉然笑开眉眼动人,恍若那一日茶楼与沈格泽的初见。
可在开口前,她还是反手背在身后,默默擦干了手中的冷汗。
但是她一定要知道这个答案。
“沈格泽,”谢娇娇慢慢念着他的名字,好像这样就能驱散酒气。
她专注回看着他,朱唇轻启“上一世,你是否只因我谢家底蕴和我的容貌,在皇上下旨赐婚后,才答应了婚事”
沈格泽本以为谢娇娇会问,他与皇上谢老提前计划隐瞒了她的事情,却没想到谢娇娇问的只是这无关痛痒的小事,当下便心中一松。
不再那么紧张后,沈格泽的思绪也发散了些,轻笑着回道“谢家底蕴雄厚,朝中文臣多为谢老门生,但谢老对朝廷忠贞不二,我自然是无需靠姻亲笼络谢老。”
一放松下来,沈格泽内心的想法也便自然而然地从嘴边溜出“我曾说过,娇娇貌美,京中无人不知。我自然也是被娇娇的容颜所吸引。”
“娇娇曾与皇嫂说,林家小姐身世甚好,只是容颜不算出众。依我看,那林家小姐的相貌,也太难以入皇家玉碟了吧。”
谢娇娇闻言,当即轻笑出声。沈格泽也面带微笑,觉得自己这个答案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只是当谢娇娇过了几息后仍然在笑,沈格泽便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了。
想到很早之前,谢娇娇专门去王府还了他玉佩时的不欢而散,沈格泽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好像娇娇不太喜欢自己总是说她长得好看,每每提及,两人最后都会落到争吵不休或是冷战的结果。沈格泽先前并未细想,可如今一看,好像问题就出在这里。
谢娇娇的笑声已然有些冰冷,沈格泽的笑却已经挂不住,他急忙开口补充试图挽救“但日后娇娇入府,我才发觉娇娇不仅容貌出众,才学更是堪比男儿。”
“王府上下几百号人,娇娇管理得井井有条,五年中未曾见任何乱事。若我能与娇娇携手共度余生,当真只能依靠娇娇在府里上下打点。”
说罢,沈格泽还像模像样地朝谢娇娇拱手行礼,佯装起书生模样。
他身上还穿着昨日为了参加林梓茂婚礼的正式朝服,在日出下,金线绣着的四爪金龙熠熠生辉。堂堂王爷此刻做出了这样的小生举动,看着颇有些滑稽可笑。
可笑过后,谢娇娇又有一瞬间的茫然。
她自然知道两人之前冷战都是因为什么。可她确实也想知道,沈格泽这一世再倾心于她,是不是只是因为上一世的习惯使然。
沈格泽的回答其实也在她的意料之内,失望之余,谢娇娇本已经对两人的关系不抱任何希望。
可当沈格泽像是想要讨好她一样,拱手作揖时,认真的样子却又让谢娇娇的内心动摇了。
他是王爷啊。
皇上亲手带在身边养大,自幼锦衣玉食看遍风花雪月的沈王爷。
她总觉得沈格泽只看重她的容貌,而她又何尝不是呢。扪心自问,若王爷长着一张丑麻子脸,她上一世还会那样心甘情愿地接下圣旨吗。
怕是早就找借口求了祖父去回绝圣旨罢。
而此刻,沈格泽小心小意地站在她的面前,为了她的一句问话又是解释又是作小丑样逗她开心,哪里还有京中贵女盛传的高冷模样
谢娇娇细长的睫毛微微动了动。酒意已经散去,清晨的温度极低,她觉得周身确实又些凉了,便搂了搂斗篷。
沈格泽上前细心为她将斗篷系好,谢娇娇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恍惚想起了上一世,她就是这样为沈格泽系好斗篷,送他离开了京城。
她的心狠狠地被揪了一下,一时觉得有些气短。
耳边又传来沈格泽低沉好听的声音“娇娇,我知道你以为,我只是见你好看,才起了收藏你在府里的心。”
“我不敢否认第一眼见到你时,确实是因为你的容貌才动心。可之后五年的相濡以沫,还有我们共同生育的一双儿女,如何能让我不认识到你的好。”
沈格泽的声音在提到儿女时突然卡了卡,谢娇娇以为他不过是思念惋惜,没有多想。
低头看着沈格泽系起的丑丑的结,谢娇娇轻轻叹了口气。
人无完人,若自己都不能做到的事,为何还要强求他人呢。谢娇娇一想通后,便觉得几十年的日子都像白活了一般,竟然做不到通透自达,忍不住就无奈。
她伸出手握住沈格泽,声音低低地回道“在御书房门外站了这么许久,若是皇上和祖父都听了个明白,日后我还怎么面圣”
沈格泽惊喜地抬眼看着她,张口就想问,却被谢娇娇一把捂住了嘴“送我回府吧。留在谢府的日子也不多了,我想多陪陪爹娘。”
她的意思是自己想的那样吗沈格泽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一双凤眼因为惊讶微微睁大了看着谢娇娇。
谢娇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收回手含糊道“还不快走”
“好好。”沈格泽刚为唇上的温热触感消失而感到有些失落,转瞬听见谢娇娇略带娇嗔的命令,惊喜之下急忙应道,牵着她朝宫外走去。
前尘往事皆如云烟,在清晨的暖阳中消散一空。
谢娇娇回头看了眼御书房上空,被太阳折射在宫殿顶端的日光晃了眼。
万事皆有因果,若与沈格泽的姻缘本就不该断,那再逃也是逃不开的。
还不如平了心态罢。谢娇娇这样想着,真心笑开,跟着沈格泽离开了皇宫。
三月冰雪消融,京城从泠冽冬日渐渐苏醒,重又热闹了起来。
开年的这三个月里发生了许多事情,可对于寻常百姓而言,不过是又一个喜气洋洋的新年开端。
林右相府在二月办了大喜事,听闻林家嫡女与秦小将军情投意合,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结为连理。
而如今一个月过去了,秦小将军理应婚后就要启程回边疆的事宜,也在朝堂上被提起多次。皇上感念秦家功高劳苦,特令王爷随行送秦小将军回去。
另一件大事,便是名动京城的风流王爷沈王爷,也要定亲了。
关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民间却有许多不同版本的流言。
有人听说是沈王爷参加林家小姐的婚宴时见到了谢家嫡女,被她无双容颜折服,心下欢喜去求了圣旨。
又有人信誓旦旦赌咒发誓,这不过是皇上早就想为王爷娶妻定下来的王妃罢了,哪里有那么多情情爱爱在其中。
而对于达官贵人来说,这赐婚圣旨来得就更像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皇家那一日为秦小将军举办赏花宴时的意外不胫而走,虽然王爷没有明面上偏袒谢娇娇和秦萱,可在场的人都能觉察到沈格泽对谢娇娇不同寻常的纵容。
再加上宫中年宴,女眷席上的一番闹剧,明眼人都已经看出了沈王爷对谢家嫡女的偏宠,就连皇后母家的姚家女儿,从那日后也不再闹腾着要嫁沈王爷。
有会见风使舵的文臣,早早就去拜访了谢老打探内幕。见谢老对此避而不谈却没有全盘否认,便对此事更有把握。
如今皇上特意批了圣旨下来,早早就准备好的大礼便如流水一般送入了谢府。
谢娇娇蹙眉看着前厅里堆积如山的礼物,咂舌道“我还以为千年人参都存在了宫中库房,没想到江南富商一出手就这么豪气,直接送到了谢府来。”
竹青站在管家身边,忙忙碌碌为管家报礼登记,听到谢娇娇这么一句抱怨,忍不住笑开“小姐,这人参怕也是送给谢老的,还是您想先尝尝”
“大补过头,会上火。”谢娇娇嘀嘀咕咕回道,伸手去翻被压在底下的礼物。
排列整齐的盒子中间有小小的缝隙,缝隙中间隐隐像是藏了个什么东西。
谢娇娇好奇地探手伸去,从中掏出了一小块被油布包裹整齐的物件。
竹青眼尖地看到,拿着礼单凑过来蹙眉对账“这是什么礼单上没有啊。”
屋里这一块放的都是那江南富商送来的礼,谢娇娇掂了掂油布,感受了一下这物件沉甸甸的重量。
江南
秦孟就在江南啊谢娇娇难掩欢欣喜悦,拔脚就朝门外跑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感悟
不是所有事情努力了都会有结果,但求问心无愧。
希望看到这里的小天使们也要加油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