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
太医在外面已经将里面的动静听了个大概。尽管他也对小将军的举动不太理解, 可身为在宫中多年的老太医,早就明白了多看少说的道理。
他颤颤巍巍地向在场之人行礼,目不斜视地又回到了原先为秦萱看脉的位置。
只是在路过王爷的时候, 他没拿药箱的另一只手却被迅速塞进了个什么东西。
太医惊诧了一瞬, 抬头迅速瞥了眼王爷。
沈格泽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朝着谢娇娇的方向轻点了一下。
对详情不甚了解的太医复又看向了谢家嫡女,只见她双眼红肿, 却闪着分外明亮的光。见沈格泽已经领会了自己的意思,满意地转过头去。
年轻人的世界啊。
老太医抚了抚长须,借机打开手中之物看了看, 立刻便收起了字条。
“秦姑娘身上没有外伤, 但双唇色泽过于红润,两颊也是如此,大约是中了毒罢。”
摆放好药箱,又拿出了一根银针, 老太医如是说道。
秦珩秋听到太医说起秦萱死状时微微愣了愣, 继而大怒“什么我的妹妹是被毒死的”
也不等太医接着往下讲,他立刻转过头去对着沈格泽“沈王爷,我敬你,才将妹妹放心交给你。昨夜她根本没有跟我在一处,中毒之事, 是不是你手下的人干的”
只是这秦家毒药在毒发时并不会有这般红润的模样。秦珩秋仅剩的理智在告诉他, 这件事似乎与他理想中的情况有些许出入。
秦家历代以武艺闻名, 却鲜少有人知晓,秦家二房夫人出自西域毒药世家,在嫁入秦家时,也带来了不少奇门毒方。
在扬州李知府侄儿李常椿用的百花散, 和秦槐在龙怀秦府用来软禁秦孟的迷药,皆是出自秦珩秋母亲的手。
秦家二房夫人去得早,没有来得及教会秦珩秋毒术,只留了满满一屋子配好的毒药给他和秦槐使用。
但也够用了。
秦珩秋悄悄抬眼看了看床上一动不动的秦萱,在听到太医宣告她的死亡时,还是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只要秦萱死了,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将她的死推到沈格泽头上。一来可以拖延今日进谷的时间,二来,日后起兵也有了由头。
真可谓是一石二鸟的好计谋啊。秦珩秋忍不住在心里冷笑。只是可惜了堂妹,如花似玉的年纪,就得去见阎王爷。
不要怪堂兄。要怪就怪你那父亲,死握着兵权不放。
再不然,就怪你这好娇娇姐姐吧。若不是她和沈格泽走得这么近,原也是不需要下这一步险棋的。
秦珩秋在心里过了一遍计划。
除了太医描述秦萱死状的情形与母亲留下的笔记不甚相同,倒也没有什么不对,这才放下心来。
他不再跪于床塌前,红肿着双眼站起身走到沈格泽面前,咬牙切齿道“沈王爷,你不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太医在秦珩秋站起的瞬间吓了一跳。
只是见到秦珩秋不过停在外边逼问王爷时,太医便放下心来。
他跪对着秦萱,从记忆中调出字条上的话,一字一句复述道“秦姑娘大约是在丑时一刻中的毒。此毒性烈,无色无味不易察觉,理应当即发作。”
“毒发时并无任何痛楚,秦姑娘走得没有遭罪。”
谢娇娇用帕子擦拭着脸上的泪痕,从指缝中紧紧盯着秦珩秋的背影,仔细观察他在听到太医所言时的变化。
直到太医全部讲完之后,秦珩秋也没再有任何动作。谢娇娇微微眯了眯眼,没有错过他紧张背部突然放松的瞬间。
沈格泽本不知道谢娇娇和秦萱在搞什么小动作,但下意识的信任却让他当即做出了选择。
对着秦珩秋,他平静道“不是我,也不会是我身边的人。眼下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将秦姑娘留在九环谷,要么就带着她继续往龙怀去。”
秦珩秋正想说些什么,沈格泽便立刻又接道“秦小将军痛失亲人的难过,本王可以理解。但是眼下人力有限,若小将军有什么疑惑,还得等到了龙怀再议。”
“到时候,还请秦小将军亲自查一查,本王和本王身边的人到底有什么不对。”沈格泽意味深长地看着秦珩秋,缓慢而坚定地说完。
林梓茂还是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秦萱与谢娇娇同在一个帐篷里,秦珩秋只向自己的堂妹下手,却没有伤害谢娇娇。
但她的直觉却告诉她,这件事一定不会这么轻易就结束的。
她佝偻着背站在梳妆台旁,双手死死扣紧台面,眼中慌张不加掩饰。
长久沉默后,秦珩秋重重从鼻孔中冷哼一声,逼向沈格泽的身子也退后了些“就如王爷所说,到了龙怀,再好好查一查”
虽然才将将入春,天气却已经有些热起来了。
九环谷里树木茂盛,温度自然也比外界低上不少。到了龙怀,就算秦萱的尸首没有在路上烂掉,他也能说出多个错处来,让沈格泽一败涂地。
日上三竿,本要一早就出发的队伍,已经在九环谷外围停了大半日了。
秦珩秋估算着藏在谷中的私兵应当已经四散开来,觉得再这么拖延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他冷漠地看了眼沈格泽,狠狠道“走”
谢娇娇一时没意会到秦珩秋在与谁说话,直到被众人忽略的林梓茂忙不迭跟上秦珩秋的大步,才惊奇地发觉两人不同寻常的相处方式。
林梓茂的性子虽然不像她一般,在人前颇为稳重自持,但在谢娇娇的记忆里,林梓茂也绝不是这样唯唯诺诺的模样。
再者嫁与秦珩秋虽然不是林梓茂的第一选择,但见当时她的神情也是极为欢喜的。怎么这婚事还不出三个月,就已经变成了这样
回想起太医进来前,林梓茂欲言又止的神情,谢娇娇琢磨了一番,一时也想不出有什么联系。
只是还不等她说些什么,秦萱便忍不住掀开被子“走了吗我都快闷死啦。太医爷爷,你怎的把被子捂得这般严实。”
老太医憋了好长时间的害怕,在此刻终于释放开来,却一下就被秦萱击破“这还怪上老夫了老夫从医这么多年,也不像今日这般,满口胡言”
谢娇娇忍住笑“辛苦太医了,只是事情紧急,没来得及与您事先说一说,是我们的不是。”
说罢,谢娇娇起身,郑重朝太医行了个大礼。
太医怎么敢受她的礼。
虽然谢娇娇不过只是谢府出来的小女子,可她却是与王爷有了婚约的未来王妃。更何况,老太医也能见得出王爷对她的维护。
灵巧地侧过身避开她的大礼,老太医拈须长叹“你们年轻人的事儿啊,别老牵扯到我这把老骨头。”
说着,太医拎起药箱,矫健地消失在帐篷外。
哭笑不得地看着太医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灵活,谢娇娇揉了揉眼睛“竹青,你去弄两个鸡蛋来。这一早上哭得我眼睛都肿了,再不消一消,明天都得肿着。”
竹青从一开始就没弄明白这几人在搞些什么,眼下谢娇娇突然来了要求,她也只是愣愣地点头。
还是出去问问季洲吧。竹青总觉得自从小姐去岁出了趟门后,事事举动都与先前不太一样了。
也不太常与自己说起她的计划了。竹青叹了口气,应下后便离开了帐篷。
大约这就是要嫁人的小姐吧,连对贴身婢女的信任都少了许多。竹青忧伤地望了望晴朗明媚的天际,转身去寻季洲要鸡蛋。
屋里的人都散了,只剩谢娇娇和沈格泽,还有坐在床榻上拼命呼吸的秦萱。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沈格泽声音闷闷的,像是极不开心的样子。
秦萱奇怪地看了眼沈格泽“王爷,这还要解释什么,你都猜不到吗”
谢娇娇一时失言,瞪了眼秦萱。
“姐姐瞪我做什么”秦萱依然不解,兀自把被褥团起来塞到脚边。
沈格泽这才看清,秦萱竟然还穿着昨日的衣衫。
见沈格泽没有说话,秦萱努努嘴,圆圆的脸上满是委屈“王爷还不知道吗,前夜在驿站时,姐姐去找王爷,让我在屋里休息锁好门。”
沈格泽微微一愣。他只记得谢娇娇说过林梓茂曾去两人的屋里闹事,倒还真的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
谢娇娇脸上的表情也收敛了一些。
昨日她也问过秦萱,在驿站有没有什么意外。秦萱没有正面回答,打着哈哈便过去了。
眼下秦萱这么说,岂不就说明驿站一夜,到处都不太平。
秦萱没有两人的心思那般细密,她嘀咕道“姐姐刚离开屋子,我便听见门口有人动静。只是竹青姐姐很快就过来了,才不见人动手。”
若非竹青,怕是那薄薄的房门就要被人敲开。秦萱虽然自幼跟着父亲习武,但这也是她第一次遇到真正的危险,心里自然是有些害怕。
本以为这些人就此便放弃了,秦萱奔波劳累下几乎已经合上眼,就又被窗外的清脆声响惊得神智清明。
她蹑手蹑脚走到窗户旁,静静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来人接下来的动作,便打开窗户朝外看去。
这一看,就把她吓了一大跳。
屋外正对着她窗口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个人,秦萱大惊下立刻翻窗下去查探,才发现这些人早就没了气息。
来人皆着夜行服,可秦萱从他们腰间的信物却能肯定,这是秦槐和秦珩秋的手下。
“所以秦珩秋一直想要对你下毒手”谢娇娇昨夜也是临时起意,想借秦萱意外身亡之故,逼迫秦珩秋露出马脚。
可她却万万没想到,秦珩秋用心歹毒,竟然在之前就已经有了对秦萱下手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