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萱到底还只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 对秦珩秋虽然说不上至亲至爱,但终究是认这个堂哥的。
可眼前一幕做不得假,秦萱再如何天真, 当下也明白了自家与二房之间的不同。尽管还不知道是谁将秦珩秋的人拦下, 秦萱还是寄一丝希望于自己的父亲。
“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爹爹了,上一次有他的消息,还是去年岁末爹爹托人送来的信件。”提起自己的猜想, 秦萱突然停了一下。
知道自己被亲人谋害时没有哭,差点儿被人劫走时也没有哭。可是一提起秦孟,秦萱的眼眶立刻就有些红了。
谢娇娇见她这样, 心里也格外不好受。轻轻上前搂住她, 谢娇娇颇有些为难般,求助地看向了沈格泽。
这处帐篷里静悄悄的,而外面似乎却已经翻了天。
大约是秦珩秋出去后对他手下的人说了些什么,谢娇娇隐约还能听见气血方刚的将士们在喊着“不能就这么算了”些乱七八糟的话。
沈格泽接到谢娇娇的眼神, 沉稳点了点头, 安抚秦萱道“应当是你爹爹派的,也是为了保护你来的人。”
想起前日在驿站时不确定的猜想,沈格泽愈发能肯定,秦孟对秦珩秋和秦槐的计划,要比自己和谢娇娇了解得多。
若秦萱在驿站就已经遭到了秦珩秋的暗算却没有成功, 那么昨夜秦珩秋的行径便有理可据。
怕是觉得既然已经出手了, 还不如就一步到位, 害死秦萱再嫁祸到娇娇或是自己头上。日后两方若是再有什么冲突,秦珩秋倒是占了理。
这样想来,秦珩秋没有对谢娇娇下手,竟然也是有了缘由。
想通这一切, 沈格泽第一次有了些许后怕。
怕若秦珩秋丧心病狂起来,今日清晨看到的可能就不是谢娇娇悲痛欲绝的模样。怕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出口,谢娇娇也来不及听到。
沈格泽手心里沁出冷汗,一时不知是该为秦萱的遭遇感到难过,还是该为秦珩秋终究没有对谢娇娇下手感到庆幸。
但他这一提起秦孟,却让秦萱的情绪好了不少。
她怔愣了一下,复又猛地抬起头,圆圆的眼中闪着光亮“王爷说的是真的当真是父亲派了人保护我”
沈格泽见她还是像孩子一样,一会儿一个情绪,无奈笑了笑“是的。秦伯伯定然是不放心你的安危,尽管现在不便与你联系,私下里却是极为关心你的。”
只是沈格泽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谢娇娇和秦萱今早要弄这么一出来。
秦萱得知父亲的下落,心下立刻就快乐了起来。
出生于武将世家,她心知秦家人的命都悬在腰间,早就做好了见不到父亲的准备。但妇女两人相依为命的这么多年里,秦萱自然还是希望能再与父亲把酒言欢的。
想到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父亲竟然还是像自己小时候偷偷出去玩一样派了人跟着,秦萱放心不少,欢快道“那早知道就不装死了”
“这一早上又是憋气又是不用早膳的,我都快累死了。只是姐姐,接下来是不是每次秦珩秋过来,我都要装一下啊”
秦萱转过头问谢娇娇,刚刚还带着欢乐的脸霎时垮了下来,满脸写着不情愿。
知道沈格泽在想些什么,谢娇娇揉了揉秦萱的头,微微侧过脸言简意赅对他道“秦珩秋昨夜又派人来了。为顺藤摸瓜,逼出他的最终目的,便和萱儿商量了一下。”
沈格泽颔首。
虽然这个计划看起来确实漏洞百出,甚至但凡秦珩秋再细心一些,也不会被两人糊弄过去。
可他却是被自己的野心迷了眼。沈格泽微微眯了眯眼,前些日子才想出的计划,在谢娇娇出其不意的打乱中,又更进了一步。
今日,就让所有的事情都有一个了结罢。
不说帐篷里终于散去了沉重的气氛,帐篷外的人却是异常严肃。
秦珩秋看似悲痛,却对自己带来的士兵此时愤怒的模样感到十分满意。
他等着众人情绪稍微平静一些,才哑声开口“堂妹已经去了,而我们还要在王爷的带领下回龙怀。”
“堂妹生前最爱龙怀那一片草原,想来王爷也会开恩,允我带堂妹回到草原上去吧。”
说着,秦珩秋眼眶瞬间变得通红。他似是隐忍着,直到忍不住,才别过脸去用力抽泣一声。
这一声像是一个开关般,霎时引起众人不满。
“小姐是我们龙怀将军府的小姐,怎么,他王爷还想就地埋了”一膀大腰圆,留着长须的将领上前重重哼了一声,开口便不客气道。
其他士兵闻言立刻附和道“没错这是我们将军府的小姐,当然要带小姐回家他王爷在京城就罢了,到了龙怀,还不是我们将军府说了算”
秦珩秋像是为难极了的样子,掩面试图擦掉脸上的泪水。
林梓茂在他身后看得分明。秦珩秋哪里是在擦拭泪水,他明明是在强忍着笑意。
“这毕竟这一回是王爷带着我们回龙怀,还是得要看王爷的意思啊。”秦珩秋犹犹豫豫地开口,似是而非的话却像是在坐实沈格泽的不近人情。
刚刚第一个开口的将领立刻就恼怒了起来,拨开站在前面的人,抱拳单膝跪在秦珩秋面前。
“将军,小姐之死本就可疑,他沈王爷一不调查,二还妄图阻碍咱们带小姐回家,其心恶毒,天地不容”
“天地不容天地不容天地不容”站在将领身后的众人早就不满意,这一路沈格泽什么事都不与他们说的做法。
被这将领的话一激,纷纷消防队半跪下来,群情激昂地高喊着。
秦珩秋假情假意地训斥道“闭嘴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掉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我们不怕为了小姐为了将军府”将领立刻打断秦珩秋的话,耿直涨红了脸道。
身后黑压压跪着十几人也立刻跟道“为了小姐为了将军府”
见这一次身边带来的将领士兵们已经完全被自己的话带起来,秦珩秋满意极了。
他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平静,朗声道“本将军爱护堂妹之心,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本将军会给秦伯一个交代,也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话锋一转,秦珩秋眼里露出狠戾,声音中满是咬牙切齿“带堂妹回家,我们一起回家”
去岁来京城时,秦珩秋带了近五十人一同入京。
可短短不到半年时间,为了谋害沈格泽和谢娇娇,又或是为了保全自己而舍掉的士兵,竟然超过了半数。
这五十人,每个都是秦珩秋早前亲自挑选训练出的士兵。平日大家一起训练,一起用膳保护秦珩秋,而眼下,却只剩十来人与秦珩秋一道回龙怀。
猛地听到秦珩秋说要带他们回家,众人不禁想起了往日里曾一起玩笑,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们。
自然而然,这笔罪过也被压在了沈格泽的头上。
为了无辜死在京城和路上的弟兄们,为了将军府唯一的小姐众人忍着悲痛,在秦珩秋肯定的视线中四散开来。
负手而立的秦珩秋直到此时才露出了些许笑意。
他笔挺的背影在树影丛丛下显得高大又坚定,林梓茂站在角落里看向他,却害怕地不敢开口。
趁着众人散开的功夫,林梓茂悄悄往后退了退,见无人注意,撒脚就想跑向谢娇娇的帐篷。
“你要去哪儿”可没等她跑两步,身后便传来了秦珩秋阴冷的声音。
林梓茂慌忙转过头,急急摆手“没,没有。我,我,我内急”
“哦”秦珩秋浓眉一挑,像是在分辨林梓茂话里的可信度般,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不是去通风报信”
林梓茂急得脸都红了,眼里也似要落泪“没有没有,真的没有。夫君”
“没有最好,想来那谢娇娇也是不会再相信你的。”秦珩秋不耐烦地打断她,皱眉看着她忐忑的模样,冷笑道“不是内急还不去”
林梓茂恍然回神“哦,哦。”
她匆忙行了个礼,慌慌张张跑到了远处。
眯眼看着林梓茂慌不择路的模样,秦珩秋哼了一声。
若不是当时以为她和谢娇娇关系极好,也许能利用她攀上与谢府的关系,哪里还轮得到她在自己面前唧唧歪歪。
秦珩秋的脸色在一瞬间又沉了下来。
只是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能保证先前的计划不会成功呢。秦珩秋远远看了眼谢娇娇的帐篷,甩袖离开。
这一行人再次聚到一起时,已经过了午后。
与昨夜篝火烧烤的欢快气氛截然相反,以沈格泽为首的众人已经换上了素服,脸色都极为沉重。
谢娇娇素面朝天,穿着简单的一身白衣,发间只有一支素簪孤零零地躺着。
她的眼眶周仍然红肿,任谁看了都知道她必然是哭过。
只是是不是猫哭耗子之心,谁又能知道呢站在秦珩秋身后的将领士兵们面色不善地看过去,想起秦珩秋的叮嘱,终究还是忍下一口气。
等到了龙怀,这王爷,还有这娇娇弱弱的谢家女,就知道秦家人是什么血性。
将领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行军令,却仍是瞧着谢家女极为碍眼,索性瞥过脸去,连招呼也不打了。
“王爷。”秦珩秋自然知道自己手下的人都是什么脾性,也不去训斥他们,自顾自上前草草行礼“可否允本将军带着堂妹”
沈格泽倒是没有多想秦珩秋的奇怪举动,抬手停了他的话“秦姑娘已经被妥善安置,在娇娇马车上。娇娇与我一道。”
“若没有什么其他异议,今日按计划理当行进九环谷过半。眼下已经过了午时,依本王之见,还是速速出发罢。”
秦珩秋被沈格泽直白打断话头,本有些不悦。但耳力极好的他当即便听到了身后将领不满地嘀咕声,秦珩秋反而平静了些。
“就听王爷的。”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又朝着秦萱所在马车跪了下来“妹妹,哥哥带你回家”
“带小姐回家”
十几人的声音汇成一道,冲破层层绿荫,直抵云霄。
云中像是在回应他们的请求,霎时闷雷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