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珩秋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
眼看着胜券在握, 他已经就要煽动众人在这无人知晓的谷底深处解决掉沈格泽,却万万没有料想到,最后竟然是自己不太放在心上的堂妹破坏了他的所有计划。
早知如此, 当时在宫里就不该为了体现自己爱护手足之心, 在皇上面前主动提出要为她担罪了。
最后倒好,她秦萱罪也没有责罚,还攀上了谢府的高枝。而他, 却不得不退后求其次求娶林梓茂。
但是,这些现在都不要紧了。
伯父幼时教导他时曾说,胜败乃兵家常事。留得青山在, 其他事情都日后再说。
秦珩秋眼底划过狠戾之色, 转头看向了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瑟瑟躲藏在他身后的林梓茂。
这位林家小姐长得又不怎么样,气度也不如大多贵女,秦珩秋原先还在想着怎么回了龙怀后处理掉她, 现在看来, 倒也不用麻烦自己动手了。
秦珩秋脑子转得极快,短短几息间,已经想好了对策。
重又对上谢娇娇咄咄逼人的视线,秦珩秋不卑不亢,微微朝后退了一步, 拱手抱拳对着她。
仿佛刚才逼向沈格泽的那人不是他一般。秦珩秋低下头, 恢复了往日在京城时的恭敬模样, “王爷,谢小姐,你们误会了。”
这般变脸迅速,着实让在场之人刮目相看。
谢娇娇和沈格泽早就知道秦珩秋表里不一, 只不过对他这样行径颇有些无语。秦萱看不惯秦珩秋许久,无论他做什么,秦萱都不太买帐,也就无所谓现在的变化。
可这样突如其来的示好,在秦珩秋带来的这一队人眼里,竟如晴天霹雳。仿佛像第一次见到他一般,带头的壮将领双眼如铜铃瞪大,怒视秦珩秋。
秦珩秋顶着众人各异的目光,不动声色继续道“先前妹妹与谢小姐问到,为何在进入帐篷前就有所揣测。”
魁梧将领紧紧盯着秦珩秋,双手忍不住握拳,像是若他说出一句不对的话,就要一拳头挥上去。
“本将军早晨起身收拾好行囊后,便让梓茂前去谢家小姐和妹妹的帐篷中打探一番。”秦珩秋低垂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是这话一说出来,众人的神色变得更加诡异。而他仍在继续“梓茂去了一会儿便慌慌张张跑回来,说谢小姐唤了太医,听着里面的动静,好像是”
林梓茂震惊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高大身影。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再三想要伸手拉住秦珩秋,却都没有成功。
“所以本将军一时关心妹妹,失了神态,这才造成之后的误会。”秦珩秋微微弯腰,再次拱手行礼“还请王爷见谅。”
“若说本将军要有什么错处,也是因为挂念萱儿的缘故。如果王爷非要责罚的话,便罚本将军治家不严罢。”
话音落下,四周寂静无声。
林梓茂颤抖着唇瓣,连一句为自己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嫁给秦珩秋后,因着他不喜女子浓妆艳抹,林梓茂便再也没有用过谢娇娇往日送给她的胭脂水粉,连带衣衫都换了朴素便利的样式。
此刻在谢娇娇眼里,连着她现在慌乱的表情,看起来便颇为落魄。
沈格泽静默了一瞬,才再次开口“本王对此事倒是有不同的看法。”
林梓茂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期冀地将目光转向沈格泽。
她想开口为自己辩解,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取得沈格泽和谢娇娇的信任。
而沈格泽突然出声,却像是给了她一丝希望。
林梓茂紧张地抠着手心,浑然不觉指尖已经点点滴滴落了些血迹。
“今日启程没有多久,你便派人来传,说令夫人身体不适,要求休息几刻。”沈格泽没有看林梓茂,声音平稳带着些许笃定“想必也不是一时不适,怕是早先就有了征兆。”
“这般情况下,令夫人若是看错还是听错,也是情有可原的。只是秦小将军,行军作战,讲究的就是细节。小将军连这等细节末枝之事都看不出不对,那”
秦珩秋身后的十来人变了变表情。
在秦珩秋刚开始为自己辩解时,不明真相的不少人还是很相信秦珩秋的。
可当沈格泽将这事提到行军之事时,大伙儿心中就都有了数。
虽然只是家事,但连家事都分辨不清的将军,还能带领军队吗。
魁梧将领本觉得手下人大抵又要被秦珩秋迷了心窍去,听闻沈格泽这样一说,不由赞赏地看了眼这名胜京城的风流王爷。
到底是秦孟将军亲口夸赞过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样。
将领重重咳嗽一声。
在被环绕其中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士兵们便得到了指令,纷纷朝后退散开来,将手中兵器也收回。
沈格泽脸上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隐隐看过去似乎能发觉他的嘴角有些上扬。
等周围再一次归于平静后,他才慢慢道“秦珩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还有什么好说的。
好话坏话都被他和谢娇娇说尽问尽了,唯一能够帮他挡下罪名的林梓茂也没什么用处,不仅不主动担下,还朝那两人求救。
秦珩秋忿忿唾责,却也无可奈何。
他自然也看到了自己士兵从信任到怀疑,再到收住兵器的转变。
悉心谋划了这么许久,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秦珩秋似乎早就知道这个结局,可当他要面对这样结尾时,内心仍是不能接受。
勉强找回自己正常的声音,秦珩秋又看向秦萱“萱儿妹妹,当时在宫中,我为你挡下了罪名。如今不过是误会一场,哥哥还是疼爱你的”
“秦珩秋,我本与你也不熟,若不是秦槐伯伯说要让我跟着你去京城玩,我也不会与你同行。”秦萱立刻打断他,蹙眉大声道,声音中又是生气,又是有些害怕。
她悄悄看了眼谢娇娇,却被她一把拉回低声安抚“没事的,那日在宫中不是你的错。”
此时阵营已经分明,秦萱在谢娇娇的旁边表情委屈,沈格泽站在两人身边,不动声色却又隐隐照拂。
秦珩秋和林梓茂站在三人的对面,孤立无援。
半晌,林梓茂才低低说出了第一句话“是我故意的。”
谢娇娇正忙着和秦萱小声交谈,乍一听到林梓茂的声音,一时竟然没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直到秦萱猛地瞪大双眼,略带了些不可置信地转头过去,谢娇娇才后知后觉。
她停了手中的动作,有些迟疑地看向面容憔悴的林梓茂,轻声反问“你在说什么”
秦珩秋已经顾不得自己的夫人在作什么妖,他一心扑在沈格泽的神情上,死死盯着他,不肯放过一丝沈格泽的表情。
“是我故意站出来让秦小姐的鞭子打到我身上的。”林梓茂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闭上眼快速说道“但今天早上,我没有去问秦小姐和娇谢小姐的去处。”
她的语速极快,与她憔悴神情完全不似一人。只是在提到谢娇娇时,林梓茂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像是极其艰难般,才把话说完整。
秦珩秋不知道林梓茂在搞什么鬼,只觉她这时提起这些有的没的前尘往事实在莫名其妙,冷冷地瞪了她一眼。
可当林梓茂反驳起他的话时,秦珩秋脸色变得更加狰狞起来。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秦珩秋暴跳如雷,恶狠狠威胁道。
谢娇娇和秦萱一时不察,被秦珩秋的反应吓了一跳。
也不再顾及沈格泽还在看着自己,秦珩秋怒喝“滚一边去,我这里的事情还不够烦吗”
说罢,他又低头在林梓茂耳边,压低了声音问道“还是你觉得你们林家还能指望着沈格泽翻盘掂量清楚,再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
林右相府里不受宠,甚至是要自己谋划婚事的嫡女。嫁出去后,也不过是他秦珩秋的挂名夫妻罢了,还能有什么身份。
林梓茂的眼神早就在一日复一日的压迫和威胁中变得灰暗,此刻却放出了异常的光亮。
她瞥过脸不去看秦珩秋,坚持道“秦珩秋他在说谎。而且不仅是这一件事,先前还有许多事情,他都在诓骗王爷。”
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林梓茂砰地一声跪在地上,泥泞草地闷声一响,随着她的动作四溅起泥花。
“如果王爷愿意,我愿详细道来,一件件,皆有物证。等回了京城,我便能将证据全部送入宫中,供皇上和王爷查阅。”
“你闭嘴”秦珩秋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林梓茂,只是她此刻心性坚定,在武将一脚之下竟然岿然不动。
再抬头看,周围自己带来的人早就躲到了草木丛中,想要用武力解决困境竟然也是行不通了。
秦珩秋恼羞成怒,拔出腰间用来要挟沈格泽的利剑,便对准了林梓茂的脖颈“王爷,你不要听这妇人的胡言乱语。”
“她可是林家的人,林家私自铸造兵器之罪还未平,她的话不可信。”
语音一落,他的右手高高挥起,竟然就是要朝着自己结发妻子的脖子上挥去。
谢娇娇被眼前变故吓得不轻,直到当秦珩秋突然决定动手时,才意识到当下是个什么情况。
她当机立断从自己发间抽出簪子,用力甩去打掉秦珩秋的剑。
剑气凌厉,堪堪从林梓茂的下巴划过,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
一计不成,眼看着再来一计也没有意义,秦珩秋再也没有了耐心,哐当把剑扔在了一旁。
“好啊,既然如此,想来王爷是不相信本将军了。那你就不要怪本将军不客气”
谢娇娇警觉地抬起头,下意识把沈格泽拦在身后。
可还没等她看清秦珩秋的动作时,便觉得胸口被猛烈一击,震地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再下一刻,她便只觉身子一空,腾在了灌木丛的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