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

    谢娇娇不知道沈格泽在喊什么。她有一瞬间的茫然, 直到眼前风景不断变化，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慢动作，谢娇娇清晰感受着自己胸口的血腥气隐隐上升, 继而涌上喉咙口。

    她的视线落在树丛旁, 身体腾空的一瞬，秦珩秋带来的人突然变得很小，像是孩童手中的木制小人一般。

    再一息后, 她的眼前便只有参天大树的浓密树枝。

    透过枝桠的缝隙间，勉强能看见些许天色。

    浓云卷卷，在风的推动下慢慢移向京城的方向。

    酝酿大半天, 好像这雨就要下了。

    谢娇娇不合时宜地想到。

    理智霎那间回笼, 谢娇娇运气屏息，想要借助秦珩秋打过来这一掌的力稳在空中。

    只是她的反应还是慢了些许，在沈格泽和秦萱慌乱的呼唤声中，谢娇娇只觉自己被灌木丛后的深渊重重席卷。

    原来秦珩秋是冲着她来的。

    谢娇娇忍不住苦笑一声, 放弃了挣扎, 任由自己的身躯往悬崖深处落去。

    胸口血腥气翻滚，心口忐忑一瞬，重又回归平稳。

    这般劫难，今世竟然是轮到了她的头上吗。

    倘若自己承了这一趟，是不是就意味着沈格泽可以逆风翻盘, 解决掉秦珩秋和他身后的势力呢。

    那么上一世自己以为的太平盛世, 应当就不会再有变化了罢。谢娇娇无奈叹息, 思绪突然发散了出去。

    如果自己死了，沈格泽应当还会是那京城的风流王爷，尽管两人已经有了婚约，皇上必然还是会为他再寻一个王妃。

    他们有可能也会有一双儿女, 那这一双儿女会有什么名字呢是承袭了上一世自己与沈格泽儿女的名字，还是会重新取名儿呢

    那他们还会养一对猫儿吗。如果会的话，新的王妃大概会为它们也取上好的名字，沈格泽就不会嫌弃她取名无力了罢。

    祖父一定会觉得白白教了自己一身武艺罢。本是用来防身，结果见到沈格泽有危险时，自己却下意识就冲了过去，将短板全部暴露在敌人面前。

    不过祖父应当会以自己为豪的，毕竟她也是为了朝中重臣才牺牲自己的。

    谢娇娇胡乱想了许多有的没的。

    她以为已经过了许久，可等她再次抬眼想看看这美丽葱郁的九环谷时，却发现自己仍然在空中，甚至还没有落下平地。

    “娇娇”沈格泽惊惧的声音还在她耳边，谢娇娇费力地转过头，看见他惶恐失措地扑到悬崖旁，徒劳想要拽住她的衣角。

    秦萱已经吓傻在了一旁，圆圆脸上泪流满面，看着竟然有些好笑。

    谢娇娇弯了弯嘴角，想要安慰这两人，一开口却只觉脏血涌上，吐了一口出来。

    原来人死前，是连留下遗言的机会都没有的。谢娇娇放弃努力，试图用眼神给这慌张两人些许安慰。

    这一刻来得比她预想的早了许多。

    谢娇娇的视线落在沈格泽铁青的脸上，又看向忍不住泪的秦萱。

    但这一世的经历却比平平上辈子精彩了不少。她有了秦萱这样好的姐妹，也拥有过一段即将圆满的感情。

    也算是没有什么遗憾了罢，谢娇娇自嘲般想着。

    只是她却没有机会长长久久地看看这大好河山了。

    谢娇娇叹了口气，见沈格泽大半个身子都探出悬崖边上，忙努力出声“回去”

    沈格泽没有理会她。他颤抖的左手紧紧抓住灌木丛上那一根格外粗壮的枝桠，站在悬崖边试图上前接过谢娇娇。

    “娇娇抓住我快”

    谢娇娇依言伸手，却没有够住沈格泽。

    短短一寸距离，在沈格泽带着希望的眼神中，再次错过。

    就像两人总是互相试探又错过的心意一般。

    谢娇娇的身躯在这一瞬的错过后迅速往下落去，沈格泽的脸在她的视线中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眼看这条路行不通，沈格泽当即便收回手，转身就想顺着悬崖往下爬。

    可他身后的另外一个人却比他动作更快了一步。

    无人关注的角落里，林梓茂奋力往前一蹬，长长的胳膊伸出去，竟然比沈格泽伸得还远一些。

    顺着谢娇娇下落的力道，她勉勉强强抓住谢娇娇的衣角，倚靠着悬崖上凸起的一小块石头费力提着谢娇娇。

    “把手给我”林梓茂灰暗的脸此刻因着用力涨得通红，抓住谢娇娇的手上青筋爆裂，像是将自己的全部力气都用在了这一只手上。

    谢娇娇因着震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林梓茂又一次不耐烦地催促起来，才反手抓住她。

    见谢娇娇终于抓住了自己，林梓茂又快速道“谢娇娇，我不曾习武，没有力气一直拉着你。”

    喘了口气，林梓茂接着断断续续道“一会儿，我把你扔上去。你踩在我身上运气，借力上去。”

    她本是探出一半的身子抓住谢娇娇，可在谢娇娇下坠的力道带出去后，便只有一小半身子还挂在灌木丛上。

    紧紧抓着谢娇娇，林梓茂左手死死抠紧石头，右手更为费力地试图将谢娇娇往上抛。

    尝试了两次后，林梓茂通红的脸已经变得惨白，手也似乎快要脱力。

    沈格泽没有多言，立刻从身后抓住林梓茂的衣衫，期望自己的重量能够拖住两人一刻，给谢娇娇些许时间借力上来。

    秦萱在这时也反应过来，顾不得擦掉脸上的泪水，当即上前和沈格泽一起带住林梓茂“姐姐快上来”

    谢娇娇来不及去想为什么林梓茂会突然冲出来帮忙，见她如此吃力抓着自己，忙试着依靠右手的支撑往上。

    只是谷底常年无光闷湿，这处悬崖除了边上那一块凸起的石头，周边全都长满了青苔。青苔湿滑，谢娇娇几次尝试攀附，都没有结果。

    反而过了几息后，紧紧抓住谢娇娇的林梓茂却气息愈发急促，像是已经支撑不住了一般。

    在第四次努力蹬上悬崖壁却仍然脱力，谢娇娇抬眼便看见林梓茂几乎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惨白模样，急忙喝道“梓茂放手没用的”

    “我拉你，你踩上来”林梓茂仍然坚持着，声音几乎弱不可闻。谢娇娇从她的口型猜出她的话，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自然知道如果能翻身踩在林梓茂的身上，就能借力使力运起轻功回到平地上。

    可是她不能。

    尽管知道了林梓茂接近自己心怀不轨，可她在这关头上，却仍然愿意朝自己伸出援手。这一份情谊，便也就抵消了过往恩怨。

    想到这儿，谢娇娇用力想要甩开林梓茂的手“放开”

    沈格泽自然是理解谢娇娇的想法。可感情终究还是超过他的理智，沈格泽一边用力拽起林梓茂，一边大声怒吼“谢娇娇，再试一次一定可以的”

    秦萱双脚陷在泥地中，分不出心神来，却也仍在坚持着。

    不可以了。

    谢娇娇看着眼前为了自己精疲力尽的三人，缓缓露出一个极好看的笑容。

    没有说出的话，和所有的遗憾，就这样一起随着她沉到谷底罢。

    紧紧扣住林梓茂的手慢慢松开，谢娇娇低声道“梓茂，谢谢你了。”

    声音轻飘飘地随着悬崖底的风朝上吹去，落在林梓茂的耳中。

    她竭力想要再次抓住谢娇娇，却只徒劳地揪紧了谢娇娇的袖口。

    身后紧紧拽住她的沈格泽和秦萱像是也到了极致，她甚至能隐隐听到自己衣衫快要被撕裂的声音。

    “谢娇娇，其实我一直都很嫉妒你”林梓茂断断续续说道，声音被风撕裂，碎片般传到谢娇娇的心底。

    真的很嫉妒她。林梓茂看着谢娇娇就算被脏泥糊了脸却仍然好看的样子，忍不住叹息。

    怎么会有人在什么情况下都这样貌美如花呢，林梓茂想了好多年，都没有找到一个答案。

    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这些都不重要了罢。

    林梓茂累得已经说不出话来，苍白的手上因为过度用力已经渗出了点点血迹。她张了张口，微弱出声“为我报仇，还有，母亲”

    谢娇娇不明所以，愣愣点了点头。

    林梓茂长久黯淡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满意又自信的笑容，谢娇娇突然意识到不对，大声喝道“林梓茂，你想干什么”

    可是已经晚了。

    薄薄衣衫在撑了这么许久后已经到了极限，林梓茂使出浑身力气朝后一蹬，随着衣衫撕裂的声音朝前扑去，反身将谢娇娇往上一推。

    谢娇娇的身子比脑袋反应得还要快，随着林梓茂给她的力就腾身而起，扑向悬崖上的那一处凸起石块紧紧扣住。

    来不及往上爬，她转过头大喊“林梓茂，不要”

    然而她已经看不见林梓茂了。

    黑压压的悬崖中，只有一点白色迅速往下坠落。

    沈格泽和秦萱手里还拿着同色被扯碎的布，被眼前发生的一切震在原处。

    “林梓茂”

    谢娇娇撕心裂肺地大声喊道，只是那人却再也没有了回音。

    她死死抱住这块林梓茂用命换来的落脚之地，忍不住泪流满面。

    “梓茂，梓茂”

    空空如也的悬崖吞噬掉了所有声响，头顶霎时雷声大作，冰冷雨滴落在谢娇娇脸上，和她的泪水混在一起。

    沈格泽最先回神，迅速扔掉手中破布，上前抓住谢娇娇的手腕“娇娇，要下雨了，先上来。”

    下雨会让石头更加湿滑，也就更难将人从悬崖上救上来。

    不管林梓茂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救下谢娇娇，终究不能辜负她的牺牲。

    秦萱在一旁休息了一会儿缓过气来，上前就用力一提，将谢娇娇拉回了平地。

    砰地一声，两人躺倒在灌木丛里，气喘吁吁地看着头顶上的大树枝桠。

    哗

    暴雨在一瞬倾盆落下，洗刷这一处的惊魂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