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格泽安的什么心思显而易见, 但谢娇娇却不太愿意面对他的一腔热忱。
尽管已经有了生死相依的情分在,谢娇娇内心深处却对两人的感情仍然有着几分的不确定。
这份不确定像是从上一世就已经存在,而这辈子重来一回后, 被无限放大, 死死盘踞在谢娇娇的心底。
沈格泽到底是喜欢她这个人,还是喜欢她的容貌,又或者只是因为习惯了她在身边, 不想让她脱离掌控呢。
谢娇娇许多先前都不敢问出口的疑问,在所有前世疑团被慢慢揭开的过程中,也不断地酝酿发芽, 慢慢变成了两人之间最大的屏障。
她回想起去年此时, 轻松自在地独自一人离开京城探索大好山河风光的样子,再看了看现在自己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的模样,忍不住叹息。
这些伤,一半是为了保护沈格泽。另一半的原因, 却是为了让自己心安。
谢娇娇抬眼看向心无旁骛的沈格泽。
他为了保护皇上的江山, 上一世尸骨无存。而自己却在京城里,靠着他的牺牲,平平稳稳富贵地过了几十年。
这一份情,尽管沈格泽并不知道,她的心里却始终牢牢记得。
而那一日在九环谷里为他挡了秦珩秋的一掌, 谢娇娇再也没有了沉重的束缚。
她知道秦珩秋和沈格泽的恩怨在那一日就已经结束了, 而她欠沈格泽的一世也全部还清了。
两人自那一刻起便互不相欠。在谢娇娇的心中, 沈格泽再也不需要为了她做出任何决定,而她也无需为了沈格泽,委屈自己。
只是当她在权衡之下接下圣旨时,她又在想什么呢
谢娇娇有一瞬间的茫然, 她下意识扣住沈格泽的手腕,期待地看向他,默默等待一个答案。
不知道谢娇娇在短短一息间已经千转百回地想了许多,沈格泽有些惊奇地看了她一眼,从善如流道“当然是安的娶你回家的心思啊。”
顿了下,沈格泽像是有些不适般,不自在地坐直了身子,眼神飘忽看向屋内的相反处继续道“皇兄下了圣旨后,我曾去谢府找过谢老,与他深谈过一次。”
“谢老与我说,在外人面前,娇娇总是大方得体的样子,心里却仍然还是个小孩子。娇娇想要出门远游,看遍大好河山,我自然应当与她一道。”
谢娇娇没有料到沈格泽一下子就说中了自己所想,一时有些无言。
她犹豫了一下,狠狠心抛下顾虑,又问道“若我不想回京城,只想寻一处好山好水,轻舟小意呢”
你可还愿放下京城的一切,与我一道看云卷云舒
沈格泽突然就沉默下来。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谢娇娇对面的窗户上,像是突然对窗外叽叽喳喳吵闹着的鸟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谢娇娇等了几刻,再没有等到沈格泽的回答,失望地垂下了头。
其实早就该知道的,只是这一瞬间的温馨让她有了错觉,以为沈格泽会像她想的一样,为自己考虑一番。
京城里的贵女那么多,没有哪一个像她一样成日想着往外跑,也没有哪一个如她一般对未来夫君有这种那样的要求。
沈格泽若不是脑子没什么问题,应当是怎么都不会答应自己这些看似有些无理的要求吧。
长久沉默后,谢娇娇艰难开口“沈格泽”
“可是我前世今生都没有去过多少地方,只是在皇兄的御书房里看过江山图罢了。若是要寻一处好地方,可能还得找上几年。”沈格泽却突然兀自说了起来,流畅自如。
“娇娇,若是这样的话,我们是先在京城大婚后再出发寻上你心中的世外桃源,还是先找地建房呢”像是非常为难的模样,沈格泽自言自语道。
谢娇娇震惊地抬起头,看向沈格泽棱角分明的侧脸。
沈格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里噼里啪啦地就念叨了起来。
“江南那里确实不错,又极为富庶。皇兄早年费尽心思通了官道,往后陪娇娇回京看望谢老也方便。只是要寻一处无人认识的地方,就有些难了。”
“蜀地里认识我的人倒是不多,但地势太过险峻,商贸也不够发达。若是娇娇想要买些什么京中盛行的胭脂,还得派季洲去买。”
“那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早知道就把皇兄的江山图拓下来了,哎”
谢娇娇在最初的震惊后便平静下来,安静地听着沈格泽的碎碎念。
直到沈格泽数完了所有能选的去处后,谢娇娇才靠着沈格泽肩膀,轻声补充道“哪里都行,我们先看看,万一以后有了孩子,还得考虑孩子呢。”
沈格泽的身体一僵。
他侧过头看向谢娇娇还带着几道树枝划过造成伤痕的脸,心中一紧。
只是她靠着他的样子太过美好,沈格泽不忍破坏,只得低声应下。
“那我们还要去龙怀吗”一刻后,谢娇娇突然坐起身又问道。
本来以为沈格泽要去龙怀收拢军心,平定龙怀的动乱。但刚刚沈格泽的话却又说得分明,秦伯伯必然是要自己解决龙怀的一切了。
沈格泽若是不想再去龙怀也是在情理之中,可谢娇娇却还是想去一趟龙怀。
十五的事情,在她心底还是一个谜。
为何每次被迷晕,她都能见到别人见不到的十五十五真的是猫变成的人吗,还是背后另有隐情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前世沈格泽在九环谷身亡后,京城便再没有听过边疆有何异动,平平稳稳地过了那么多年呢。
谢娇娇实在放不下这些疑惑。她直觉这些都与自己和沈格泽的重生紧密相关,但却苦于没有证据。
抿了抿嘴,谢娇娇又接道“沈格泽,不如我们还是去一趟龙怀吧。”
沈格泽虽然不知道谢娇娇心底层层忧虑,但他却清楚记得谢娇娇曾告诉他,那只叫十五的猫儿变成人时穿着都是异域风情的舞女服饰。
龙怀作为西域与本朝最大的流通镇,鱼龙混杂。或许去寻一寻,便能寻到这鬼神之说的根源呢。
想到这里,沈格泽立刻应道“就依你。这几日先在驿站里停留,等你把伤养好了,我们便启程去龙怀。”
两日过后,秦孟便带着秦萱叩响了沈格泽的房门。
此时谢娇娇正窝在沈格泽屋里的软榻上读着一本西域传来的游记,被敲门声惊了一下,忍不住好奇地伸出头来。
沈格泽坐在她的旁边,正专心为她换药,听到动静后头也没抬便应道“进来吧。”
秦孟一推开门,见到的就是这一副郎才女貌相互依偎的场景。
他大惊小怪地怪叫了一声,急忙捂住秦萱的双眼,不住喊道“王爷,这大庭广众之下的,也收敛着些吧。别带坏了我的萱儿。”
秦萱颇为无语地拉下秦孟的手,见怪不怪地自己进屋找了地儿坐下,挖苦道“爹爹,姐姐和王爷都有婚约了,这点算得了什么”
露出一副老成的表情,秦萱神兜兜地又补充了一句“原先在京城的时候,可比在这儿要好看多了。”
秦孟扶额,跟着自己女儿的脚步进了沈格泽的房间,目光几乎不知该放在何处。
坐如针毡地等了一会儿,直到沈格泽净了手,秦孟立刻就站起来对沈格泽拱手道“王爷,本将军这次来,是为了”
“要去龙怀了”沈格泽接道。
谢娇娇扒开绣工精细的西域毛毯,双眼亮晶晶地看向秦萱,小声问道“这么快就要走了吗是不是宫里的圣旨就要来了”
秦萱在秦孟说起来意时表情就趿拉下来,被谢娇娇这么一问,更是难过“爹爹说皇上的圣旨快马加鞭往龙怀去了,估摸就这几日要到,得快些赶回去。”
心中算了算时日,谢娇娇估摸着给秦萱的任命书也差不多快到了,温和叮嘱道“那你路上可要小心着些,好好照顾你爹爹,日后有时间,我便去看你。”
秦萱一撇嘴,眼里盈盈盛满泪水,委屈巴巴地拉住谢娇娇“可是我也舍不得和姐姐一块儿”
年龄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们在一块儿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饶是谢娇娇上一世活了那么多年,面对秦萱这样单纯又毫无心计的女孩子也格外开心一些。
只是秦萱有她自己的命运,今生能有缘见面,已是比上世要好了许多。
想到上一世京城中不痛不痒地传过一段时间秦孟病死龙怀,秦萱也悄无声息消失的消息,谢娇娇觉得眼下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她笑着揉了揉秦萱的发顶,又细心叮嘱了几句,便看向秦孟,微微点头。
沈格泽和秦孟没有那么多话要说,两人已经等了一会儿。
见不得女子哭哭啼啼的样子,秦孟头痛地重重咳了一声,上前带着秦萱就准备离开。
秦萱泪眼汪汪地抓紧谢娇娇不肯走,秦孟没有办法,好声好气地又劝了好几句才让秦萱松了手。
临被秦孟拽走的一刻,秦萱急忙朝谢娇娇扔出一物“姐姐拿着以后若是见不到面了,记得给我写信啊。”
谢娇娇笑着应下,接过秦萱扔来的物件。
父女两人打打闹闹地离开了屋子,谢娇娇远远看着,不舍的感觉在一瞬间突然变得异常强烈。
从在宫中第一次见到秦萱,到秦萱住在谢府,再到带着她一同赶路,谢娇娇真的把她当妹妹对待。
而如今这么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相见。
谢娇娇叹了口气,忍住鼻尖的酸意,张开掌心看向秦萱留给她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