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凄
沈家军,诞生于战争中,是沈家数代人努力,不知流了多少血,也不知道填进多少儿郎的性命,这才有了当年的规模,毁掉十分容易,可要想恢复重建,不知又要经历多少惨烈的战事。
然而军队的存在,原该是维护天下太平的,沈屹的问题,说白了是在问手握军权和守护百姓太平,二者孰轻孰重,这关系到他们这群人日后该如何行事。
众人争到最后每一个都脸红脖子粗,几乎吵了起来,却谁也说服不了谁。
沈屹不想再让沈家回到武将的老路上,尽管带着旧部,他不能立刻摒弃父辈们的道路,但是也不想再为此杀戮太多,有同意沈屹看法的如贾明,便道要重建沈家军,必要大举招募新兵,而新人在战场上大多都会成为炮灰,若要守护天下太平,这样做岂非失去失去本心
也有更在乎当年荣耀的,譬如刘宇光,他就认为二者绝不矛盾,北狄之战就在眼前,沈家不做的别人也会做,此时不是心软的时候,趁着战事攫取军权就是最好时机。
毕竟输了战事,就不止是士兵失去性命,百姓,贵族,没有一人能够苟安。
然而无论如何,上战场已成必然,战事逼近眼前,仅昨日一天,赵国公就往兵部发了五道急信,催促筹措粮草之事。
今年暖的早,恩济纳河的“冰排”也格外迅猛,骤涨的洪水将堤防冲溃,洪水泛滥成灾,北狄人的草场牛羊,人口损失惨重。小股的劫掠明显多了起来,匪徒中明显夹杂着兵士。
已经没有考虑和纠结的时间了。
最后刘宇光跺着脚,冲着沈屹怒道“公子要是一意孤行,我老刘也不能抗命,只要皇上能同意您的做法,老刘能上战场就成”
沈屹点点头,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邓省危,道“这两日,我就会向皇上禀明计划,。”
计划是什么,他没有多做说明,只转脸去看谢黛宁,她微微颔首。
“你做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第二日早朝,宣帝将喜敬一案的处置结果公布,然而没有留给朝臣感慨时间,他又连发数道旨意,安排应战之事,帝王令行禁止,至少表面上,朝廷里的各方势力都暂时放下了私心,开始汇聚起来一心御敌。
忙完了这些,他顾不上换身衣裳,又匆匆赶到了慈宁宫。
昨晚汪太后回宫后就昏死过去,直到现在也没有苏醒的迹象,数位太医诊了脉,都说是因急怒攻心导致风邪侵袭,痰火阻窍,若是长久醒不过来,怕是不好。
崔贵妃正在殿内伺候汤药,然而汪太后牙关紧闭,汤药顺着唇角流到脖子里,根本喂不进去。
宣帝问伺候的太医道“这可如何是好”
太医满头是汗,惶惑不已。
“这臣可为太后娘娘施针一试,若是醒过来能心平气和,喝下汤药或许还有三四成把握。”
“若是不施针呢”
“不施针,太后娘娘恐难自行醒来,如此怕也就是日的事情。”
宣帝看着床榻上的汪太后,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她脸色蜡黄,整个人在昏迷中都紧紧皱眉,像是在抵御着什么。
看见自己的母亲这幅样子,宣帝心中大恸无论如何,汪太后只是个女人,她撑着大烨走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即便有错,也能功过相抵了。
他上前两步,半跪在汪太后榻前,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低声道“母后,这件事不是您的错,您不要自责了,自古以来,多少帝王将相都受过小人的蒙蔽欺骗,又有多少丢了江山,丢了祖宗基业的您已经撑着大烨度过了亡国的危机,今日又有了可和北狄一战的资本母后,你放心,朕不会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了,您虽然没有将朕当做帝王培养,可是这些年,你我母子联手,大烨还是好起来了朕,学会如何做一个皇帝了,朕能够撑起重任”
他喃喃说了很久,也许这些宽慰的话真的被听见了,汪太后的手放松了一些,眉头也舒展开来,宣帝心下一喜,唤过太医施针。
他退后几步,让太医和宫婢们围到床榻边忙碌,终于,床榻上传来了一声隐约而又沙哑的呻吟,只听有人唤道“快端药上来,太后娘娘醒了”
然而话音才落,却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裕儿啊,母后对不起你啊,你的江山裕儿,裕儿,母亲无颜见你”
随后便是太医们的惊呼和药碗被打碎的声响,宣帝上前一步,太后喊着景帝的小名,双手在虚空中乱抓。
一片混乱之中,宣帝大喊道“母后你看我一眼”
然而她听不见了,劝慰的话也没有机会说出了,汪太后为了喜敬的事情,就这样生生气死了。
太后薨逝,朝政,斗争,还有暗地里见不得光的事,所有的事情短暂停下,无论如何,她是大烨最尊贵的女人,护佑过大烨走过最艰难的时刻。
不过即便如此,宣帝也只停朝了三日,就不得不继续处理紧急的朝政军务,而大臣们也忙的脚打后脑勺,沈屹便是其中之一,他连着夜宿宫中几日,连给家里带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这天是有品阶诰命的女眷们入宫吊唁,各项礼仪一毕,谢黛宁出了停灵的慈宁宫,准备去清凉殿那边看看,若能遇见沈屹,就跟他说两句,看看他好不好。
到了清凉殿附近,她倒是遇见了熟人日常贴身伺候宣帝的内监景祥,因大殿里重臣正在议事,他便在殿外侍立着随时听候差遣,两人寒暄几句,景祥便直言道“皇上这几日议事,没一两个时辰是散不了的,沈夫人若要见沈大人,怕是可有的等了,不如先回去,等下老奴见了沈大人,帮您捎句话就是。”
谢黛宁谢过他好意,只道“我是想看看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话说。”
景祥闻言一愣,很快便无声的笑了,他也不再劝,招招手唤人给她端了张凳子过来,让她在廊柱下能有个坐的地方,歇息片刻。
又过了一会儿,大殿内要茶水,景祥亲自进去了,片刻功夫,他探出身子对谢黛宁笑道“沈夫人,皇上宣您进去。”
谢黛宁愣了一下,只得进去面圣。
殿内大臣并不多,太子,司马浚,司马澈也在,而沈屹作为翰林院的大学士就立在宣帝身侧,大殿正前挂着那副巨大的北地地图,议的似乎是关于战术部署这样机密的要事。
谢黛宁迟疑着,上前见了礼。
宣帝随意的摆摆手,直接问她道“你可知沈家军用来传信的鲁班盒”
谢黛宁疑惑地摇头,未及开口,宣帝已看向沈屹,他则微垂着眼帘,沉声道“回禀皇上,黛宁并未参与传信之事,是以不知,皇上若想看人演示,臣这便派人去唤精通此事的侍卫。”
谢黛宁这才意识到,宣帝是因为急着问和沈家军有关的事情,才把自己叫了进来,然而这时候没法问清怎么回事,她正想告退,只听宣帝又道“一来去又要一日时间,就在大殿上演示一下,先看看可行不可行罢,便是猜错也无妨。”
沈屹应了一声是,走到一旁的书案前,略一思索提笔刷刷在纸上写了几笔,然后将这纸笺裁小,塞进了一个圆形的鲁班盒里。
他将鲁班盒递给了身侧一人,兵部尚书魏大人,他在手里左右转动着看了半天,摇了摇头,递给了下一位,如此一圈轮下来,所有人都是摆弄半天,然后摇头。
宣帝似乎有些失望的说“看来此法有些难处,尽管不必担心军情泄露,但是自己人要想读懂其中深意,也不容易。”
沈屹道“确实如此,以鹰隼传递消息是北狄人首创,他们的骑兵能凭借鹰隼鸣叫分辨出是不是自己豢养,若不是便会将其射落,而且他们的鹰隼会护卫巡视,甚至攻击捕捉陌生的鸟,若想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只有再加一道保障,才能不必担心军机泄露。”
魏大人道“这样倒是不怕泄露了,可沈大人想过没有,若是我方将领误读了信息又怎么办所谓的快速配合不一样要落空这样的事发生一次,可就是全军覆没之危机啊”
这时鲁班盒递到了谢黛宁身侧的田侍郎手里,他摆弄半天,无奈的摇摇头,看谢黛宁伸着脖子看,便轻声道“你夫君倒是心思奇巧,只可惜无人能解,也是白费了”
谢黛宁皱了皱眉,伸手把东西要过来一看,这个鲁班盒看上去和以前所见并无太大不同,只是正面左侧的机括是挖了三个洞,洞中能看到字,正是沈屹刚才提笔写的那个纸笺,被塞在了鲁班盒里面。
“沈大人放进去的是一句诗,从小洞中只能看见其中的几个字,要想打开盒子,需要先猜出是哪首诗,然后再根据这诗推测打开机括的顺序,只有一次机会,如果错了,盒子内的绞索就会自动把秘信绞碎,让机密不会泄露。”田侍郎为她解释了一番,又道,“更甚的,每次放入的诗句都可不同,开盒方式也会不同,所以自己人要想猜出,也是不易”
谢黛宁看着圆圆的小洞,忽的抬头问沈屹道“世上诗书万千,词句有长有短,敢问沈大人,这三个字取自上下相连两句,还是每句句首字”
沈屹的目光闪动了一下,缓缓道“句首字太容易猜出,是以取自上下连句。”
听他这么说,谢黛宁挑了挑眉,轻声道“上下两句里,也容易的很。”
她又低头看了看洞里小字桃、花、时。
诗句中有这三个字的太多了,然而沈屹若要对方能准确猜出,就不能随意去挑选,出自上下两句是其一,其二顺序也应有规律,若是“桃花”二字属于第一句的一二两字,那么“时”字就应该是第二句中第三个字,若如此契合,浩瀚诗词中符合条件的就不多了,甚至答案只有一句而已。
他这次选的诗句倒是简单,可见是想让人猜出其意,可惜太过简单,反而让人一时想不到。
谢黛宁揣摩着他的心思,不禁微微一笑,这样文字的游戏两人玩儿的太多了,她伸手在鲁班盒右侧的机括处摆弄了两下,只听咔哒一声,盒子应声打开。
她抬头对着殿内众人吟叹道“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这盒子打开容易的很,但是北狄人想要打开确实不易。”
这两句诗出自杜甫的曲江对酒,寻常的读书人应是都读过的,的确不难,大家鸦雀无声了一阵,宣帝开口道“北狄人不熟读诗书,猜中的确有些难,只是你即便是猜中了,又是怎么根据这句诗打开机括呢”
谢黛宁将鲁班盒微微举起,手指在排列整齐的机括上一划,虚写了个“飞”字,道“这一侧的机括仅就这几个,自然不可能是太复杂的字,所以猜到诗句,这句诗里还需有个简单的字作为谜底,两相印证便不会错了。”
她停了一下又道“即便出错,多送两个鲁班盒便是,只要北狄人打不开便无事。”
宣帝闻言忍不住微微一笑,殿内因为太后薨逝带来的气氛低沉,一时淡去,只有沈屹看上去仍旧心思沉重。
宣帝心里的疑虑和迟疑已经尽去,他转头看向巨大的地图,缓缓道“数百年来,中原的王朝只能靠建立城池,修筑城墙来抵御外敌,耗费巨大亦不能安枕,我们的军队不能像草原和大漠上的敌军,他们空手而来,劫掠一番留下满目疮痍,我们必须依靠辎重,粮草,城池,种种准备完全方能一战,现在有了这样传递消息的办法,中原军队亦可快速行军而不迷失方向,后继补给也会紧紧跟随,这一次,大烨也可以和北狄用骑兵一战了”
殿内众人被他这一番话说的心情激荡,宣帝又对谢黛宁道“朕看出来了,读出鲁班盒的本事并不全靠饱读诗书,和写信之人的心有灵犀也是其中关键,谢黛宁,朕要给你的夫君大烨最精锐的士兵,最好的战马,组成一支骑兵深入北狄,你愿不愿意上战场,去做支撑这支骑兵的将军”
谢黛宁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宣帝,他亦微微含笑的看着她,她又看向沈屹,他的眼眸里是浓重的担心,可是却没有说出阻止的话,她知道他这是信任,亦是尊重她的决定。
然而不等她想好,只听一旁的司马澈大喝一声“不可”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司马澈上前一步,对宣帝道“父皇不可儿臣虽然也觉得这个办法很好,可是太过依赖于两个人之间的信任,如若这信任被破坏了,那么对大烨将是莫大的风险,儿臣不能容忍这样的可能,儿臣有一事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