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用异常冷淡的口吻宣布自己的死讯。
“如你们所见,这是我在生前录下的一段视频,用以见证我和他的赌局。”
镜头偏转,太宰治的脸突然出现在镜头中。
“哟,乱步君还有森先生。”他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听到太宰治的声音,中原中也忍不住想挤到两位首领中间看个清楚,但他现在只能耐着性子旁听。
“还有中也君你现在是不是很着急、很烦躁呀,哇哈哈哈哈”
中原瞬间冷静下来了为太宰的离去感到悲伤不可能的,太宰治这种人就应该吊起来打死拉倒。
“总之时间紧迫,我先把镜头还给这家伙啦。”太宰挥了挥手,将镜头重新对准陀思妥耶夫斯基,后者向屏幕前的众人开口说道
“诸位或许还没察觉最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变,请稍等”
他将摄像机固定在支架上以便腾出手和太宰对弈。视频里两人正在下一盘国际象棋,目前由陀氏执白。太宰治手里握着黑棋国王,百无聊赖地哼着小曲。
“我们编制过一款简单的密码。”
他以此作为解说的开场。
“我们约定了密码本的内容和密钥,也曾用这种语言进行过几次交谈。在最近几个月,密码渐渐开始失灵,密码本中混入了多余的内容,我们无法再完整解读对方的话。”
“是我首先注意到的哦”镜头外传来太宰治的声音,陀氏无视了他的聒噪,继续自己的独白。
“这原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因为密码本在编成后就当场销毁了,没有第三者见过它的内容,现在世上只有两份拷贝。”他先用手指着自己的脑袋,又朝太宰比划了一下,“密码本就保存于我们的记忆中,如果它被篡改了,那意味着什么呢”
陀思妥耶夫斯基第一次向镜头露出了微笑,仿佛他在无聊的生活里终于遇到了一个值得挑战的谜题。
“事实是我们的记忆遭到篡改,埋入了本不存在的内容。这种记忆植入做得很隐秘,以至于我们在核对密码时才察觉到它的存在。它欺骗我们的头脑,让我们记忆中的画面产生微小的偏差;密码本中混入了几个新字符,却给我们的谈话造成了无法排除的干扰。”
“当然,我们的记忆是绝对准确的。”太宰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中原吓了一跳他刚刚还在怀疑会不会只是他们的记忆有误,弄错了密码本的内容。
视屏中的两个人仿佛能无视时间与空间的距离,与屏幕外的人们保持即时的互动,不知情的人会觉得这并非事先录好的影像,而是太宰和陀氏就站在这里与自己面对面交谈。
“通过相互印证,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我们脑海中的内容增加了,记忆像受某种物理法指引般单向地增长旧记忆未见减少,新记忆不断被灌输进来。随着错误记忆的累积,我们越来越难辨别哪些部分属实,哪些部分是虚构。”
陀氏的声音越来越低,任何看着这段视频的人都会被他那双具有魔力的双眸攫取心神,屏住呼吸听他说话。
“港口afia的诸位,试问你们何时何地得知彭格列的存在”
他突然提问了。
除了森鸥外和江户川乱步还在专心观看视频,其它人都被陀思妥耶夫斯基这突兀的问题问得有些走神。中原中也皱起了眉头,尾崎红叶以袖掩口陷入深思,只有老练的广津柳浪低头看着白手套上的污渍,以转移注意力的方式避免自己陷入陀氏的语言陷阱。
“半个月前”中原不确定地开口了。
尾崎红叶迟疑道“我是上星期。”
广津柳浪继续保持缄默他决心反其道而行之,对陀氏的任何话都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
“即使你们之中资历最老的人也无法确定自己是何时听说彭格列之名,我断言,在遭到对方袭击之前你们甚至不知道彭格列家族的存在。”
沉默没能掩护广津,陀思妥耶夫斯基直接将话语的矛头对准了这位afia里心志最坚定的老将。
广津不屑地哼了一声。
“诸位继续努力回想那些著名的家族是何时崛起的,你们可记得那不勒斯的乔鲁诺家族它们是上个世纪就已成立的组织;曾经芝加哥的五大家族现在由谁执掌你们知道”
咔嚓。
森鸥外果断关闭了dvd机的电源。
他环视四周,发现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异常的神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声音仿若诅咒,一字一句在听众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那个人用似是而非的话语混淆旁人的认知,腐化对方的心理防线。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恶毒之处就在于他言语中隐藏的蛊惑与煽动力。
中原中也一脚踹向隧道石壁,碎石裂地的爆鸣声在隧道里猛然炸响,整得众人耳膜发疼。尾崎红叶担心地望着中原,他的脸因为恼怒而涨红,胸膛也在剧烈起伏着。
“boss,请让我听他把话说完吧”
中原如此喊道,他并未把其他两名干部也包括进来,但尾崎和广津在这声巨响后立刻调整好心绪,没人愿意在这个关头退缩。
森鸥外点点头,重新摁下播放键。
“对了,觉得不自在的人可以退出,不必再往下看。”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视线仿佛能直接窥破观众的内心。他为所有人留下了十秒空白。
十秒时间转眼即过,陀氏望着镜头再次开始自己的表演。
“现在我们一致认为确实存在着某种能篡改我们记忆的力量,显然,它远比我们正在进行的棋局更重要,必须将它列为紧急事态优先解决。”
“呵呵呵,主要是因为这局棋我快赢了”太宰治又在旁饶舌。
“我无法阻止他们影响我的记忆,亦不知道他们用何种手段做到这点。留给我的选项只有一个我必须逃到他们鞭长莫及的地方以避免自己再受干扰。试问,什么地方是生者永远无法染指的禁地”
太宰治笑眯眯地附和道“答案再明白不过了。”
光看这份轻松的架势还以为两人是漫才搭档,以太宰治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为主角的漫才,放在电视台转播的话想必收视率会高得令人发指。可惜现在没人有心情听太宰治开玩笑,大家心中想的都是太宰治临别前手里握着的信。
“我的话说完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手里多了一把。
“啊啦,你这个罪犯终于打算畏罪自尽了这下横滨的市民夜里总算能睡个安稳觉。”镜头里伸进一只竖起大拇指的手,当然是太宰。
陀氏淡定地检查枪,他反问道“你也没法独善其身,要不要考虑加入我,当代最危险的罪犯和最杰出的护法卫士将永远葬身在那漩涡激荡、泡沫沸腾的无底深渊中,这个结局你意下如何”
他将摄像机拨个方向对准天花板,现在视频里一片白色,只能从两人的对话与落子声中猜测室内发生的情况。
“老实说我不太想这么干。”
“可你似乎很渴求解脱。”
子弹上膛的声音。
“这点我不否认哦。”
枪被搁在桌面上的声音。
“我们的时间所剩无多。”
按下计时器的声音。
“改成下快棋吧”
棋子落下的声音。
棋子不断落下的声音,计时器已经被弃用不顾,从下棋声的密集程度听来两人都没有慢慢思考的余裕,一方落子,另一方即刻跟上,棋子叩击棋盘的脆响接连不绝。
“再来打个赌,这局棋的输家先行一步,可以么”
“无妨,该你下了。”
最后一颗棋子落定的声音。
“再会。”
子弹上膛的声音
“再会。”
枪射击的声音。
视频至此结束。
便携式dvd机的外放音量并不大,但最后那声枪响在众人听来无比刺耳,在这幽深空间里久久回荡不肯散去。逃生小队已经踏入一段施工中的隧道,墙壁上布设着电缆,每隔数米便缀有一盏照明灯,比先前的路段明亮不少。
在中原中也看来,现在他们正置身于前所未有的黑暗中。
连太宰治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两颗恶魔般的头脑,在不知名的对手面前也只能想出以“死亡”来对抗记忆篡改。这就是那两个狂人给出的答案吗
中原从未感到自己的步伐如此沉重过,他本该是操纵重力,行走于天空的自由人。现在他在隧道里东躲西藏,帽子丢了,衣服上也溅满泥点
“啊啊啊臭小鬼你又在干什么”
他的咆哮声依然中气十足。
里包恩将宠物蜥蜴变成了一把跳跳鼠,蹬着踏板一蹦一蹦地惬意前行,把大量淤泥都甩到了中原身上。
“中也君。”
森鸥外及时出声制止了中原,没让他再制造一次隧道坍塌。此刻他无心考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警告,也没工夫收拾那个到处乱蹦的彭格列。
直觉告诉他,挖坑大师太宰治制作的视频里永远藏着陷阱,尤其是那个棋盘太宰知道森鸥外也是棋类游戏的高手。特意在镜头前摆出一副棋局,却将下棋过程掩藏在镜头之外,这或许是太宰治传递给他一人的线索
一种在棋盘上下出妙手的快感慢慢在森鸥外的心中扩散开来,答案居然如此幼稚若不是此刻需要保密,他几乎想捧腹大笑起来。
太宰治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下的,是一局国际跳棋。
作者有话要说太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所下的是64格国际跳棋,与国际象棋采用相同的棋盘。
尊敬的读者,现在您和森鸥外获得了同样多的线索,请问太宰治想向森鸥外传达的究竟是什么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