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是你么”连婴轻声道。
导演闻言,恍惚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他是民国生人,大名黄玮满,小名,小满。
童年是在乔兰公馆度过的,他妈是这里的厨娘。
乔兰公馆的女主人,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乔思年。
挺简单的,这三个字老师都教过。
妈让他管女主人叫乔小姐,他才不叫呢,冰冷冷的,显不出亲近来。
他要叫她乔姑姑。
他妈打他,说他不懂规矩,但乔姑姑一把把他抱起来,笑,“小孩子,哪里那么多规矩。”
她身上可真香,但一点也不熏人,暖暖的,让人想睡觉。
乔姑姑对他可好了,教他识字,给他吃好吃的东西,带他出去玩,会在睡前来他的房间,给他念一段故事。
那些故事可真好听,有皇帝大臣的,有妖怪神仙的,还有从外国来的进口故事。
听故事的时候,屋里只开一盏黄黄的小灯,乔姑姑轻轻拍着他,声音温柔地像每天早上喝的牛奶,醇醇的。
窗外深蓝色的天空上,眨着一颗一颗小星星。
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幸福,但胸口里满满的,有什么东西散发着香甜的味道。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糖罐,摇一摇,很多开心的事情就像糖果一般洒落出来。
他在学校的事情,都说给乔姑姑听,乔姑姑永远不会不耐烦,他有伤心的事情,也只会告诉乔姑姑一个人。
他妈都吃醋,说对外人比对妈亲热。
可是
妈从来不听他讲话啊。
妈也从来不会帮他。
他在学校受了欺负。学校是乔姑姑给找的好学校,里面有挺多富家小子,他们弄清楚了他的底细,一个厨娘的儿子,就笑话他。
笑话就笑话吧,又没少块肉。他根本不理他们,觉得他们才是蠢。
拿别人出身说事,真该让乔姑姑给他们讲讲,胶鬲举于鱼盐之中。
欺负人的,最讨厌看到被欺负的对象无动于衷的样子。
于是,他的桌洞里,被偷偷摸摸撒了图钉。
他没看到,伸进去拿书,啊呀一声,一手颤抖的血。
霍然回头,盯着那些笑嘻嘻的王八蛋。
揍
厨娘的儿子,也能揍富家的公子
打得噼里啪啦,一阵天昏地暗。
晚上老师去和妈说。
妈气得要命,打他,说好的不学,偏学打架。
他解释,她不听。手上的血洗掉就不见了,针尖大的伤口,她看不到。
回到家,他一把扑向乔姑姑,憋了一天的眼泪,才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乔姑姑把他紧紧抱着,一叠声问他怎么了。
她给他上药,甚至和妈严肃说了不是小满的错,第二天,她亲自领着他到学校,跟老师说,小满是她的弟弟,事情不能稀里糊涂地抹过。
那些王八蛋给他道歉了,他虽然不稀罕,但从此,认定了乔姑姑。
乔姑姑,是愿意保护他的人啊。
可是他没有保护好乔姑姑。
乔姑姑病重的那年,妈说乔家不中用了,要带他走。
他不走,他恨死了那些欺负乔姑姑的人,什么娜娜,什么高珩,他恨他们
他们都走了,走得好,把乔姑姑留给他一个人,再也不准有混蛋欺负她
但妈冷笑起来。
“你是什么人啊,还真把自己当成富家公子哥,人家亲弟弟了黄玮满,你听清楚,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妈就是个厨娘我是遭了什么报应,生了你这么个忘本的小贱种”
小贱种。
有什么东西,冰冷冷地碎了一地。
他惊呆了,这就是妈说的话,说他是一个贪慕虚荣,忘恩负义的小贱种。
可是妈,我在乎的,只是乔姑姑啊。
妈不让他抱抱乔姑姑。
他也被乔姑姑瘦脱了相的模样吓着了。
离开后,他后悔地要命。后悔了那么多年。
他多想去抱抱她。
一晃。
他终于长大,有能力掌控自己的人生。
背着行囊,来到阔别已久的苍城,去寻儿时美丽的公馆。
物是人非。
乔兰宾馆被一家公司作为办公楼,到处是写字台上唰唰唰的写字声。
有人问他是干什么的,他笑了笑,摇了摇头,无声退出。
他是来回家的。
但,家已经不在了。
落寞的青年,阴差阳错地接触了电影。
这可是个新鲜玩意儿,上面的人会动,会说话,可惜没有颜色。
要是能把乔姑姑的事放进电影里,那该有多好啊
他想想那画面,心都烫起来。
会动的乔姑姑,说着当年的话,还可以对他微笑他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乔姑姑的好,她不该被忘记
他先是写了剧本,到处投递,可惜没人搭理他。
有一个好心的老编剧,说他这写的没有意义,他们需要的是含义更深层的作品。
就是,得反映点什么。
反映什么人世悲欢,来得本就不讲理,人们还非要从里面抠出些意义。
他失落离去。
算了,他自己拍
自己拍得有钱,他削了头挤进那些富家宴会,学着奉承马屁卑躬屈膝,赔着笑,求他们资助自己的电影,吹嘘得天花乱坠,卖一定是大卖叫好之作
他得喝酒,一杯一杯冰凉地灌下肚子,像坠下许许多多哽喉的石头,酒有那么多种颜色,黄的像汤,红的像血,白的像水但都是辛辣的,苦涩的,像泪一样,饱胀了肚子,空虚在心里,一片醉人的寒凉。
白茫茫雪地里,一个人恍惚地默默行走。
刚开始吐得精疲力尽,后来渐渐熟练了,明白了酒的好处。
好歹能让自己暂时的忘记点什么。
一次,他偶遇了银匙。
银匙不过三十几,却老态毕露。
她抽着细长的女士烟,烟雾晕着她的鱼尾纹,唇角不在乎地挑着,一个很薄凉的笑容。
“是你啊,乔思年厨娘的儿子。”
“你现在怎么样”
“现在么不好不坏吧,你要是早两年来,还能赶上我当红的时候。”她吃吃笑起来,“早两年,你毛还没长齐吧。”
他有点反感,又觉得眼前的女人陌生其实他跟她从来就不熟。
“你还记得乔姑姑么”
银匙百无聊赖地偏过头,“乔思年啊,死了好久了。”
“她,最后是怎么走的”他轻轻屏住了呼吸。
“怎么走的”银匙像是不想说这个话题,一副不耐烦模样,“还能怎么样她病死了,瘦成一把骨头,她爹娘来看时人已经不行了,过了没几天就下了葬。哼,乔思前倒是命大。”
“乔思前没死”
“没有,但好像是染了烟瘾,这些年也是赖赖巴巴地活。”
他沉默了一会儿,“娜娜,娜娜怎么样了”
银匙露出个厌恶又痛快的表情,“几年前回老家见过一面,腰有水桶粗,衣襟也不遮掩,垂着奶喂一群小崽子。”
“像她这样的贱人,真是活该”
“所以说,他们都没死,只有乔姑姑死了。”他轻声打断银匙。
银匙呆呆地看着他。
“其实”
他已经转身出去了。
为什么呢
到底是为什么呢
又是几年光景过去,终于筹备好资金,也选好了演员。
演乔思年的演员怎么也挑不出,看到不符合心理的人,演着根本不像乔姑姑的模样,就恶心生气。
所以他作为导演的名声不好,演员都在背地里骂他,说是瞎较劲。
他们怎么理解呢一个人一辈子的渴求。
但也清楚,到底是没办法的。
勉勉强强选了个还可以的,着手开始拍摄。
不对怎样都不对
他看着演员们自以为是的表演,用不对的语调,不对的动作,不对的气质去表演曾经的那些人,心都纠痛窒息成一团。
自己努力多年,就为的是这样全不对的电影
他一瞬崩溃
剧本重重落在地上,“滚都滚”
演员们都说,导演是个疯子。
最后还是拍完了的,在许多年后。
世间沧海变桑田,他却只记得一部重温过去的电影。
即使两鬓斑白,再看不出儿时模样。
拍完了,心中慢慢涌出一点点安慰。
行了,反正是自己喜欢的结局。
乔思年幸福地活着,所有伤害她的人都得到了处置。
可是为什么开心不起来呢
电影放映的那一天,来的人很多,对于第一部来说,已经是很好的成绩。
他苦笑,喝了一点酒,也跟着人流涌进剧院,把自己当成彻彻底底的观众,缅怀当年。
没想到,戏到中途,一群混混冲了进来
“有人说这放了部影射冯大先生的片子”
砸
幕布被撤下,光影消失,他急疯了,推搡重重人流,扑到台上阻止,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无数惨呼中,他喊着,“别砸别砸别砸”谁也听不到他说了什么。
一片黑暗中,他只记得自己被无数白色的手臂抓挠,无数的脚踩在他的肚子上,很沉啊,很重啊,很疼啊他嘴里泛起了腥味,是血么啊,乔姑姑,我流血了,我快死了,你在哪里呢乔姑姑,我到底还是失败了
少年时你给了我最温暖美好的年华,却也像一个诅咒,从此一生惦念,绝望追寻。
直到死去。
踩踏事件结束后,受伤者不知凡几。但死去的人,只有他一个。
人们在靠近台子的地方发现了他,丑陋臃肿的老家伙,嘴角吐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紫色,双眼大睁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凝望着电影的方向。
就算变了鬼,也要继续么
“小满,是你么”连婴轻轻地问。
导演粗鲁的外表下,原来还藏着一个不安的小孩子的灵魂。
“是的。”
“所以,公馆思年,思的既是乔思年,也是你幼时,最快乐,最温暖,最芳华的一段日子。”
“你拍摄电影,为的就是把你心中那个怀恋而痛苦的孩子,送到他应去的地方。”
连婴转头去看电影,“即使这地方是虚假的。”
“所以,你要解的谜,到底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说是虚构的,请勿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