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二节 大鸣、大放、大字报
    一九五七年的秋季,老天也要跟人间作对似的,连绵不断的阴雨,令人确确实实有种“秋风秋雨愁煞人”“潇潇雨声捣心鼓”的感觉;一派“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凄迷景象,根本没有秋高气爽、明净似镜的样子。也许受气候的影响,罗远也有点心神不宁,连读书都思想集中不起来;不过,他天天吃过午饭来到阅报栏前看报的习惯,就好像吃饭一样,不会忘记,不会落下。他从家到学校大约十五分钟路程,因此,有充裕的时间经常来浏览报纸,关心时事。

    自从五六年的社会主义工商业改造运动以来,罗远好像对报纸的兴趣骤然增加,因为,他已感受到国家大事会关系到家庭、乃至个人的生活和前途;现在,家里生活之所以有了保障,还不是因为公私合营、手工业合作化以后,父母亲和哥哥都成了拿工资的劳动者么?当然,他也能够安安心心地读书了。由于常看报纸,罗远觉得有许多知识、信息是教科书上没有的,像什么“胡风反党集团”,还有揭发出“原上海市副市长潘汉年,原市公安局长杨帆是反党分子”等。因此,有种新鲜感、满足感,同时,也提升了对报纸的兴趣。

    因为常看报,所以他知道了毛主席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双百”方针;正是在“双百”方针的指引下,全国文学艺术界形成了大鸣、大放、热烈争论的学术气氛。这本是好事,让罗远了解了以前许多闻所未闻的知识,像醍醐灌顶似地使他开窍不少。然而,时势的发展又使他视线模糊了,这大鸣、大放、到了后来,又变成群众性的大字报相互揭批攻讦,简直是闹得全国上下唇枪舌剑、硝烟弥漫。特别是报纸上天天翻新的一些消息,以及那些并不十分理解的政治、哲学术语,什么“右派分子”“****与**制”“民主与专制”,什么“客观规律和主观能动性”等等;更引起他的好奇和迷惑难解。他不懂,怎么那些部长、副部长、以及知名人士,诸如:“罗隆基、章伯钧、王造时、孙大雨”等都会是右派?为什么要结成“章罗联盟”?为什么“右派要向党猖狂进攻”?报上称“这是射向我们社会主义的一发发炮弹”……啊呀,这怎么跟打仗似的,有这等严重、厉害?……

    当然,形势的发展完全按照毛主席、党中央的部署。在各界人士响应“百家争鸣”、向执政的共产党“提意见”、一阵“大鸣、大放、大字报”的鼓噪以后,群众夺过“大鸣、大放、大字报”的武器,开始在党中央的领导下,反击资产阶级右派的猖狂进攻。报纸上今天揪出了大右派:“章伯钧、罗隆基、王造时……”明天揭发出“章乃器、马寅初、黄绍纮……”还有什么“复旦大学教授、学术权威孙大雨跳楼畏罪自杀”“著名学者、翻译家傅雷也在家自杀身亡”等新闻。

    终于,有一天,他发现学校的走廊里也出现了大字报,而且在一天天的增多,同时内容完全偏离了学术的范畴,涉及到很多社会、政治问题。开始是一些不着边际的内容,什么“外蒙古、海参威、库页岛等是我国的领土为什么不收回?”什么“我们为啥把苹果、鸡蛋等送给苏联老大哥吃,而老百姓没得吃?”后来,慢慢衍化成什么“不要****,实行**制民主”、这样一些涉及社会主义制度的问题……后来,也开始挖出学校里为数不少的中、小右派分子,像著名的生物教师刘坚、教几何的印尼归侨裘菲克老师、教音乐的金曼丽老师……

    这些老师本来都是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在学生中享有很高的声望。作为初二学生的罗远,平时总对这些高中部的老师仰视有加。如今,竟在厕所里邂逅剃着光头、穿着布衣、打扫卫生的刘坚老师——右派分子,他毫无思想准备,脱口一声“刘先生”(那时习惯称老师为先生),使这位右派吓了一跳,并马上低下头连说“罪该万死、罪该万死!”。罗远顿觉十分尴尬地退了出来,总算还好没人看见。

    不到二个月时间,全校总共约一百七、八十个教职员工,居然挖出了三四十多个右派分子!真是不可思议。罗远感觉头都大了,他搞不懂:一个学校的老师有这么多右派,那还是学校?教出来的学生不也要成了小右派了吗?为什么解放八、九年了还会出现这么多右派?当初怎么不知道?有不少还当了大官、做了教授、成为作家、名人!如今,学校里弄得人心惶惶,不能正常教学,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呢?后来,为了使学校的教学不停下来,也算是缩小打击面,在有关领导部门的指示下,问题不太严重的右派老师,还是让他们走上讲台戴罪立功,但不许乱说乱动,要接受全校师生的监督。这就造成一种奇特的现象:右派分子的老师只准传授知识给社会主义接班人的学生,而思想意识上的改造,又必须接受学生的监督,可悲啊——师道的尊严!

    回到家里,罗远见父母亲最近老绷着脸没一丝笑影,而哥哥晚上也常常外出,据说是去喝酒解闷,这是为什么?他几次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然而,这样的紧张气氛始终没有缓解的迹象,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去问阿姆。

    阿姆告诉他:“自从手工业联社转为地方国营的拉丝厂后,你爹被调到热处理车间,做的工作就是和搭挡唐其武两人把一圈圈浸泡过硫酸溶液的铁丝,约有二、三百斤重抬到大炉子上烘烧,待其外面的铁锈烧掉、变软再抬到拉丝车间去拉细。可怜他已五十六、七岁年纪,以前又是个文弱书生,哪能吃得消?每天回到家里喊腰酸背痛、直不起身来。”罗远看到阿姆讲到这里眼眶已满含泪花,心头不禁也揪紧了。稍等一歇后阿姆继续讲道:“你爹本想向厂领导要求调动一下工作,但想到自己的身分又不敢开口。在休息的时候,同事间扯谈未免叹几声苦,说这把老骨头要做煞了。结果被传到上头,勿得了,大字报贴到车间里,说你爹对‘社会主义不满,污蔑工人阶级领导’;还说‘在工人阶级队伍里散布谣言……’就这样,小会批、大会斗,一三五、二四六轮转,真作孽啊!”

    “那哥哥为啥要喝酒呢?”罗远问阿姆。

    “也是为你爹,在批斗会上人家无中生有,上纲上线瞎讲,你哥实在听不下去争辩了几声,马上遭到工会主席吴华生的呵责,说什么是‘剥削阶级的孝子贤孙妄想反攻倒算’。因此,他憋着一肚子闷气,只好借酒浇愁去了。”阿姆接着又说:“这样下去我担心你哥会出事体的。”

    “是呀,哥哥的脾气又暴躁,哪能办呢?”娘俩说着、说着,都不免后怕起来,辛酸的泪水便也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这许许多多的现实发生的问题,弄得罗远思想上越来越矛盾了,一方面从报章杂志、学校里的大字报来看,凡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沦,当然要批、要斗;但另一方面对无中生有、小题大做、无限上纲上线、“拔了鸡毛当令箭”,诬陷、中伤别人的,他也感到心里实在不是滋味,要实事求是么。可在运动的红火头上,又不许你申辩,谁要是说几句不同意见的话,谁就是思想右倾,再严重一点,会沦为帮凶并划归右派,更不要说成分不好的人了。这场声势浩大的反右斗争运动,确实是解放八、九年来最大的一次政治运动,而罗远也刚好步入到青少年的时代,怀着一颗什么都想知道的好奇心,接受了一次思想的洗礼和心灵的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