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新的学年开始了,无论是老生还是新生,在度过一个暑假后,都高高兴兴地背着书包上学去。罗远坐在家门口,看着马路上一批一批不断走过的学生,他品尝到一杯人生的苦酒,因为,这是自己第一次被拒之于校门外,成了一只失群的孤雁。
他不禁自问:“这种境遇到底是暂时的呢,还是永远?”
他心里乱得很,虽经母亲的开导和邻里众人的安慰、劝勉,对于高考落榜也有点释怀了;但是今后的路该怎么走心中没底。母校的领导和老师还是很爱才、惜才的,学校俄语教师紧缺,希望他来代课。这本是个较好的选择,一则,能暂时解决生活问题和工作问题,省得闲坐在家闷得慌;二则,一边教学一边可以复习准备明年再考,不是两全其美吗?谁知他总感到在母校师生面前太落面子:“还说是优秀毕业生,怎么考不上大学啊?”这会使他抬不起头;况且,这临时性的代课总有一种被怜悯、可惜的感受,使自尊心受到莫大的伤害。所以罗远表示:“宁愿‘上山下乡’也不去母校代课。”这样一走了之可以远离熟人,躲避世人的眼光,从此隐没,不愿意再在上海“抛头露面”。如此心态,不能不说是一种患得患失的小资思想在作怪。
第二天,吃过午饭,罗远无所事事地一会儿翻翻杂志、一会儿又拿来几张报纸,可就是静不下心来看,他也不想午睡……这时候,想起高考复习阶段,每天一吃过饭就到史正茂家,根本不需要午睡,这样的学习劲头恐怕以后不会再有了吧?真是感慨良多。
处暑虽刚过去,但天气依然很热,太阳是躲进云层里了,只是暑气未消,加上城市柏油马路和高楼大厦水泥墙的反射热,更使得空气的温度在午后达到一天的最高点。人们多希望下一场雨来降降温、清醒清醒头脑呵!罗远也需要沐浴一场甘霖,一来放松一下久已疲劳的身心,十二年来的读书生涯,确实是在折磨身体;二来也可洗涮、清洁一下身子,让那些蒙垢的垃圾,统统冲掉;三来嘛,更可以凉快凉快,这样便神清气爽了,心情就会回归自然……
果然,将近三点钟时,天空闪电忽忽,雷声隆隆,一场瓢泼大雨不期而至。罗远冲出家门,冲进雨帘中……他忘乎所以,此时什么都不想,在这大自然的怀抱里,让这酣畅淋漓的大雨冲吧!洗吧!冲洗掉一个旧“我”,还我一个新“我”……
又过了一天,罗远还是闷坐在家不想出去,随意翻阅着小说《青春之歌》。到了下午,听到有人敲门,心想:“会有谁像自己一样闲在家里?”开门一看:啊,是白净!他一阵惊喜:“侬哪能来了?”
“哪能,勿欢迎是伐?”白净回答。
“欢迎,欢迎,当然欢迎!”罗远在苦闷中见到既是同学,又是邻居的白净到来,顿觉心情舒畅。又见白净一手拿着一盆君子兰,一手提着一盒蛋糕,感到有点莫名其妙,便问:“侬噶是做啥啦?”
“侬自家倒忘记脱嘞,今朝是啥个日子?”白净反问他。
“啥日子?我勿晓得呀!”罗远想不起来。
白净抿着嘴笑了笑,神秘兮兮地指着墙上的日历问他:“今天是几号?”
“九月三号。”
“阴历呢?”
“阴历——阴历是——七月十五日……噢,对了是我的生日!”罗远恍然大悟。
“而且是年方弱冠的二十岁生日!”白净一字一顿地强调着。
“我自家根本呒没想到,侬反倒记得了?”罗远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噶就说明人家心里有……”白净把最后一个“侬”字咽了下去,因为她觉得实在说不出口。正说之间,只见罗远妈下班回家推门而进。
“罗家姆妈侬下班了。”白净十分礼貌地打招呼。
“嗳,侬来白相?”李洁如回应着。
“今朝我想到是罗远生日,过来大家庆祝庆祝,开心一会嘛!”白净说明来意。
“喔唷,难得侬一片诚心,廿岁是个大生日,过了这个生日就意味着变大人了,是要庆祝一下。侬看,我买来了面条,阿勒一道吃生日面好伐?”李洁如从包里拿出筒子面。
“我也买来生日蛋糕,还有一盆君子兰,祝罗远的君子风度永远像兰花一样高洁飘香……”说着,她还拿出一本精致的日记本,双手递给罗远。
罗远接过日记本边说谢谢、边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写着:“男儿当自强,前途未可量。”以下是:“祝罗远二十岁生日快乐。”落款处画了个鸡心,里面题了名字“白净”。看着这娟秀、工整的题词,罗远情不自禁地涌动起心潮……
白净,这位邻家妹子小自己一岁,说得准确点是半岁,因为她的生日是阴历正月十八日。从四年级起就是同校同学,凡是学校排练舞蹈,男女主角非他俩莫属,这样,从小就被大家称之谓“金童玉女”的“天仙配”。那时候还是儿童少年,两小无猜,童心无忌没觉得什么;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两人渐渐感到有些难为情了,好在进入初中后,两人不在一个学校读书;但巧的是却成了隔壁邻居,这反而比以前更觉亲近,抬头不见低头见,连两家大人都成了相知相识的毗邻,有道是:“远亲不如近邻”。后来,白净一直是他们学习小组的成员,因此,两人在频繁的接触中一起学习,一起生活,从儿童少年、到度过美好青春期的青少年,一种由单纯到模糊,渐至朦胧、复杂的情愫,自然而然地在滋生着、繁衍着……他回想起到高二后,白净更是有意无意地常来串门,不仅无话找话地跟自己聊天,而且跟阿姆也很谈得来。以往自己总是一门心思地读书,根本不会想到感情方面的事,现在觉得自己真是太粗心、太缺乏感情了,简直是个“白痴”。他回忆起:“在高三最后一学期中,白净几乎是天天晚上要和自己一起做作业、复习功课,这里有钦佩、求教的成分;但不排除想和他待在一起感觉特别好的原因。”甚至,在高考将近的大热天,吃过晚饭,白净招呼罗远到她家去复习,因她家的房屋宽裕些。白净在自己的房间里,只穿着花短裤和无袖汗衫,已显丰满的胸部,勾勒出曼妙曲线的身姿毕现在眼前;尤其是面对面坐着解题时,一抬头就看到从她汗衫领口露出的深深Ru沟……弄得罗远面红耳赤有点不好意思,再不敢正面看她一眼;而白净却一点都不避外、落落大方,旁若无人的样子……
今天,在暂时放下读书和追求理想的包袱,回归到生活、自然的时候,罗远终于可以好好地看看站在面前的这位邻家妹子了:她,身材高挑,约有一米七十光景,青春活泼,剪了一个“林道静”式的短发,平添了几分书卷之气;一张鹅蛋脸上镶嵌着两颗黑葡萄般的眸子,配上两条细长的眉毛,棱角分明的嘴唇微微有点上翘,牙齿整齐而光洁,皮肤正如她的名字——白净;身穿一件有点束腰的白衬衫,下着一条藏青色喇叭裙,娉婷有姿……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用手揉了揉:“怎么,一个扎着两支麻花辫的小姑娘,今天出落成如花如玉、人见人爱的青春少女,简直不认得了,真是‘黄毛丫头十八变’呵!”对于女孩子,罗远从来不会正面地细看,更不要说像现在这样的近距离欣赏了。他也不知道今天哪来的勇气和胆量。看到白净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君子兰、题了美好祝词的日记本、还有生日蛋糕。且不说这么多钱她是怎么开口向父母要来的,就这三件礼物她都是精心选择、意义非凡,何况,还记住了罗远的二十岁生日。“唉,难得她的心意啊,女孩子的心思真是细密无比!”罗远在感叹之余,好像有了心电效应似的,一股比蜜还甜、又有点麻酥酥的电流接通了全身;他更像喝了陈年“女儿红”黄酒那样,晕乎乎、醉酗酗,心里爽极了……
这难道是初恋?抑或是友谊?他搞不清楚,也不想去搞清楚;反正在自己处于情绪跌落到低谷的时候,能获得如此超乎想像的慰藉,实在是莫大的幸运,更不失为是一剂重拾信心的强心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