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三年困难时期
从一九六〇年到一九六二年,这是我国自新中国成立以来,所遭受天灾、人祸最严重困难的时期。天灾,这是无法躲避的自然灾害,大旱之处简直是晒得土地发白、开裂,溪流干涸,庄稼枯死,真是“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苗半枯焦”;洪涝之区则是白浪滚滚,一片汪洋,哀鸿遍野,赤地千里……人祸,那是荒唐之举带给我们的惩罚,三面红旗使人们头脑发热、发昏,大刮“共产风,大吹“假、大、空”,结果农村里砸破灶锅吃食堂饭,吃饭不要钱,撑开肚皮吃个饱;违反规律平整土地、过度的深耕作业;开山造田、破坏山林;大造政绩、虚报产量……经这么一番折腾,一方面是吃光、用光、身体健康;一方面是破坏生存环境遭受大自然的惩罚,造成颗粒无收、饥民啼嚎。这样的灾情发自农村,而后波及到城市,使工厂停工、减产,街市萧条,经济困顿,人民日常生活受到严重威胁。这种连锁反应到了六一、六二年达到了极点。然而,忍辱负重的老百姓毫无怨言,在党的领导下,勒紧裤带搞建设、众志成城渡难关。
正当中国人民困难重重之时,国际上苏修、美帝亡我之心不死,认为时机已到,就撕毁协议、撤走专家,催逼无赖债务;实行经济封锁和军事威胁,企图用这样的方式方法来压垮诞生才十几年的新中国,可以说是“风声鹤泪、乌云翻滚。”
巧的是,这三年正是罗远读高中的关键时期,十七八岁的男孩子正是长身体、长知识、从孩子走向成熟的青春期。假如在这一阶段吃不饱、穿不暖、缺乏营养,对人的体质健康,心灵成熟影响会有多大啊!如今,国家物资严重匮乏。尽管,上海是个有国际影响的大都市,因此,各方面的待遇都比别的城市要好些。但即使这样,配给也是少得可怜。定粮方面,高中生是国家重点保护对象,男生每月有三十三斤;初中生是三十斤,一般无业居民是二十五斤,轻工业工人二十八斤,重工业三十五斤至四十五斤。其他像肉票只有二两,鱼票四两,油票二两半,都是老秤十六两制的;此外,还有布票、糖票、蔬菜票、糕饼票……总之,作为当家人的罗正清,那时候一只衣袋摸出来的就是一大把各种各样的票证。
自从罗正清被蓬莱分局拘留后,厂方即将他除名,现在是接受群众监督劳动的管制分子,根本没有正式职业,所以,全家的经济来源就只靠李洁如的四十八元九角月工资,生活的困顿是可想而知了。李洁如不愧为女中丈夫,她对罗远说:“你爹政治上抬不起头来不说,经济上也没了收入要靠老婆养活,这对一个大男人来说是接受不了的,何况,伊以前风光过、赚过钞票;所以,今天这个家应该仍由伊来当,我每月工资除留下车钱都交给你爹,噶样子伊心里才会好受些。”
罗远不由得从心里敬佩母亲的宽容、通情达理和对父亲的理解、挚爱,“这真是一位伟大的母亲!”
罗正清在老婆诚恳劝说下,总算接过钱袋子;但这个家不好当,入不敷出啊。国家都这么困难,更别说自己的小家,这日子怎么过?在肚皮饿得慌、在饥饿线上挣扎的时候,一种争食的天性,几乎跟动物没有什么两样,哪怕是亲人家属。为了公正起见,罗正清先安排吃饭问题:每个人定粮不一样,若按以往烧一锅吃,你吃多了,我吃少了,哪个可以亏待少吃呢?现在除了粮票外,别的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一点都没有,不像过去总能买些零食或别的东西来充饥,怎么办?家庭会议商量的结果是:打破中华民族一家人围着桌子一起吃的传统习俗,而釆用分食制。这样,老爹每餐要拿杆秤来秤米,各按自己的定量分配三餐,用饭盒蒸煮,你也不剥削我,我也不剝削你,公平对待。可是,罗远渐渐觉察到自己的饭盒在满起来。为了揭穿这个秘密,他特意在一次开饭的时候,第一个打开锅盖把饭盒逐个拿出来,当他拿到父亲的饭盒时,一看这粘稠湿湿的哪是饭啊?罗远望了望父亲干瘦、佝偻的背影,止不住发出悲悯之声:“爹啊!这是何苦呐?”
如此特殊的家庭生活方式,也只有在特殊的年代才会产生,否则,中华儒家文化的传统——全家人围坐一桌子而用膳,怎会被颠复呢?人间的亲情到哪去了呢?相互不肯退让、一定要争食吃,这种求得生存的动物本性到此时表露无遗。这真应验了“路绝无君子”、“穷绝无赖”的俗语。
如此解决的吃饭问题,虽然谈不上吃饱、吃好,但能够公正地、心平气和地、根据国家配给每人应有的口粮,按时照顾一下肚皮,让它不要咕咕叫,能够延续生命,还是可以的。接下来要解决的是宁波人讲的“下饭的小菜”问题。这绝对不是我们今天二十一世纪所认为的改善营养,减肥健身,科学搭配,讲究烹调的菜谱;而是按国家分配,即使凭票供应也得信息灵,半夜起来去排队抢购少得可怜的冷冻猪肉、冷冻鱼类和所谓的“光荣菜”。这可难为了老爷子,家里老婆要上班挣活命钱,两个儿子要上学读书,老丈母七十好几了,只有自己是个闲散人口,又是个当家的。于是,这“半夜鸡叫”时就得起床排队,摸黑冲锋陷阵的任务,罗正清是义不容辞、当仁不让了。在风雨交加、严冬腊月的半夜里,罗正清衣着单薄,被雨淋湿的衣服紧紧贴着皮肉,像进入了冷冻库似的,寒气逼人,风一吹瑟瑟发抖,更似一把把霜剑刺向胸口……这也是一个已有六十岁的老人啊,再也经不得风雨的摧残了!他压了压头上那顶破罗松帽,抖一抖身上的雨水,拧了拧鼻头清水,拎起篮子里的“胜利果实”,喜滋滋地往家走,因为,一天吃的小菜问题总算解决了。
实在难为了老父亲。他为了全家能不折不扣地“享受”到国家分配的蔬菜,可以说是365天风雨无阻,天天做夜行人,真够苦啊!罗远也有幸体验过一次。那是六二年的春节。政府为了让老百姓在过年时改善一下生活,想尽办法组织货源、调拨食品,这样,分配的年货无论数量,还是品种,都比平时增加不少。于是,这半夜起床排队就成了问题,老爹分身乏术,排了这头,排不到那头。罗远虽然对买东买西从小就不习惯,爹娘总是差遣妹妹,由她担当“跑街先生”。但如今妹妹不在,老爹一个人也转不过身来,况且,又是个苦差使。所以,他心有不忍,便自告奋勇地说:“爹,我和你一起去排队。”
这时候,罗欢也插嘴说:“你们起床喊一声,我也会一道去排队。”因他和罗远兄弟俩同睡一床,所以,他也愿意一起去。
“好啊,那再好不过。可以排得快点。”罗远高兴地赞同。
老爹看到两个儿子如此懂事,自是高兴。便说:“那你俩迟一点来好了,我多带两只小篮让它们先去排队吧。”那时候,因为到处要排队,哪里有这么多空闲的人呢?所以,慢慢出现了以物代人排队的奇突现象。开始时各家先由一个人在好几个地方放上只小篮子、小矮凳、或别的什么家什,后来干脆便就地取材,什么砖头石块等都当作人排着,并且相互间有邻里或熟人照看。这样,罗正清就在半夜三更先去排队,到三四点钟时罗远兄弟就来了。因为早市将开,人越来越多排队会混乱起来的。
人排得越来越多,时间也快到开市了。于是,嚷嚷声、吵闹的嘈杂声也越来越充斥在市场上空。有些迟来的人,想混水摸鱼插进队中去,而眼尖的又要拉他出来。这样就争吵不断,场面闹猛得可以。罗欢本是个小调皮,这么早跟着小哥来排队,站立不久便感觉寒风阵阵,好冷啊。现在看到大家排队乱糟糟、挤来挤去,他刚好有点闲得慌,就蹦了出来,把这个的破篮子一脚踢去,把那个的砖头丢掉,搞得人家找也找不着。此时,老潘伯正为寻不到自己的篮子着急。一看是罗欢在捣蛋,他嗔怒地道:“侬真是条搅塘乌鲤鱼(绍兴方言即黑鱼把塘水搅混了)不得歇!看看你小哥多文气呀。”这困难时期的小插曲,是一种含泪的笑。
终于,父子仨人得胜回朝,把国家分配的年货全都采办到手。接着,由父亲开始施展烹调技艺。只见他先用小楷毛笔,注意:不能用中楷、大楷;不然的话,那食油无法维持一个月时间。这小楷笔在沾了油后往锅里揩上一圈,再把所谓的“光荣菜”(卷心菜外面摊开的老叶)放到锅里,然后,放入大概一两肉丝,翻炒几下,放点盐,再注入半锅开水,等烧沸后加入一把面粉,搅拌几下成了一锅糊状的菜羹,这样,他一勺、一勺地分给各人下饭;至于那两条小鱼,罗正清做通了家人的工作,要留给老婆李洁如吃,——她这个没鱼腥下不了饭的舟山人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啊!
为了弥补收入的不足,罗正清夫妇商量,尽可能省下点布票,甚至连少得可怜的肉票、鱼票、糖票也省些下来,还有就是当作“奢侈品”的糕饼票,全卖掉换钱来支撑这个家,因为这些东西不“享受”不会构成对生命的威胁。一家人惟一能够苦中作乐的日子是每个月的二十六号。因为这一天国家规定可以凭购粮证买下个月的米和面粉(按三七开搭配)。于是全家决定当天晚上不搞分食制,而是烧一大锅面疙瘩,让大家敞开肚皮吃个饱。谁知,当掀开锅盖看时,哪有什么面疙瘩?完全是一锅浆糊,后听传闻说,是某些采购部门,为了能按时、按量、完成计划供应的任务,没办法,只好在面粉里搀和了些玉米芯子的粉以充数——原来如此!其实这也是不得已呀,粮食不足才动此歪脑筋的。
中国人民是勇敢的,是坚韧不拔的,是忍辱负重的。他们在党和政府的领导下,勇渡难关,无怨无悔。幸亏中国共产党及时纠正了错误,提出了“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并且实行“精兵简政”,迅速扭转局势,领导全国人民克服困难,艰苦奋斗,相信我们的前途依然是光明的。罗远有感于这段生活,于六三年春,一篇有实际生活体验的散文:“我想起了光荣菜……”便从他的笔端流出。
第二节这不是旅游
在一九六一年春节的除夕夜,面对着桌子上两只空碗、两双筷子,李洁如禁不住泪眼婆娑,扑簌簌地落下了一串泪水……“唉!一个在安徽农场劳动教养,已有两年不能回家过年,一个小小年纪离乡背井去闯荡江湖,也有一年多了。他兄妹俩在年三十夜捧起一只碗,不见爹娘、不见同胞手足,孤独地谢岁,该有多痛苦呵!‘人非木石,谁能无情。’人家过年是团团圆圆、欢欢喜喜,哪有像阿勒屋里厢噶种样子的伤心呀!”说罢哭得更悲切了。于是,引得罗远、罗欢也哭出了声。罗正清虽没哭出声,但也不断抽噎、鼻头酸溜溜的。一家子又度过了一个悲戚戚的除夕。
到了初五,家庭会议决定:再苦再穷、哪怕借债,也得在正月里去探视一下罗炜。毕竟离开上海两年多,在安徽这种地方不晓得现在生活得啥样子了。而罗姝终究是在剧团里,春节期间要到处献演,不会太寂寞的。
那么由谁代表亲人去探视呢?父亲不能,现是管制分子,况且,年岁又大;母亲不日要上班;而弟弟罗欢太小;毫无疑义,罗远过了年有十九岁了,只有他最合适奉命出使。这样,就准备些食品、衣物等,第二天即可动身。
巧的是,李洁如厂里的同事陈阿姨这天来家串门。见罗远要去安徽,便再三央求代她带些东西给同在劳教的女儿。李洁如觉得彼此同病相怜也是应该的,只是路上多了周折,不知罗远有困难么?他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呢。于是便征求儿子的意见。
罗远说:“陈阿姨也不容易,上头走了一个儿子,如今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琴妹身上。而她自己又有高血压、心脏病,所以,尽自己的力量能帮助别人也是人之常情。多走点路是无所谓的。”
且说陈阿姨的宝贝女儿琴妹,上了一年技校,因成绩较差就辍学不想读了。从此,游荡在社会上,交了些不三不四的朋友。由于生活不检点,虚荣心逐渐膨胀,便干起了偷窃的勾当。最后,在一次首饰店里偷窃珍珠项链时,被当场抓获,遂送入劳教所。
必须承认,罗远对这次“出差”也曾产生过动摇。因为他觉得,此去的目的地是劳教农场,这决不是“光荣的使命”。但是转念一想,人在犯了错误后,不管怎样,他最需要的是得到亲人、社会的帮助和关怀,需要获得温暖;只有这样,才能唤回良知,才能使人性复归;否则的话,会一错再错,甚至走上绝路,况且,兄长并不是十恶不赦,或说不出口的道德沦丧的大错。于是,让他好像有了种使命感,认为此行是“师出有名”了。
初六下午,父亲和弟弟坚持要送他上火车。罗远觉得,也许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出远门,父亲不太放心吧,所以一定要送,便也默许了。父亲嘱咐他一路上要小心为是,多提防着点,先去淮北农场兄长罗炜那里,回转时取道芜湖,再至皖南少教农场。
来到北站上了火车,父亲又走下月台去买了些水果,然后气喘吁吁地小跑步赶来。罗远看着父亲瘦弱苍老的身形,不禁想起朱自清先生的《背影》里,也是这么一对父子,只是朱先生的父亲比较胖,爬月台很吃力的样子,与现时罗远父亲瘦弱苍老的模样成鲜明的对比。火车开动了,缓缓地驶离站台。罗远看着父亲和弟弟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的背影,不禁长叹一声:“唉!命运何以如此捉弄人哬?”
晚上九点光景,快到南京了。罗远头子还算灵。他看看对座一位中年男子像个机关工作人员模样,便与他搭讪起来。罗很有礼貌地询问:“爷叔(上海话,叔叔),侬到啥地方去?”
“我去合肥。”
“那正好同路。我是第一次出门,勿熟悉路程,请爷叔带带我好吗?”
“呒没关系。侬只要跟牢我好了。”
“那谢谢了。”
火车到达南京下关站,罗远提着行李跟着那位爷叔急急忙忙走出车站,见爷叔跳上一辆马车。他觉得奇怪,“咦,怎么这种只有在电影里见到过,而在大上海早已绝迹的古老交通工具在这里还有?”容不得他多想,那位爷叔便急急招呼他上车。于是,罗远也跟着跳上马车。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来到中山码头,罗远和爷叔跳下车付了一角五分车费,即快步走下码头乘轮渡到达长江北岸浦口转车。因为转车得签票,这样又要在票窗口排队。将近半夜时分,北风阵阵吹来,像要剝开人们的衣衫似的,冻得瑟瑟发抖;加上肚皮也清空了,真到了饥寒交迫的时候。那位爷叔看看罗远较为诚实可靠,便叫他看住两人的行李,而自己出车站去买些点心来。不一会儿买来了馒头,罗远吃了两个方觉身上不太冷了。大约到一点多钟,他们再度登上北去的列车。
在第二天凊晨,到达蚌埠站下了车,谢过爷叔并与之告别。罗远走出冷冷清清的车站想先照顾一下肚子,看看周边也没多少小吃店,零零落落没上海闹猛。他看来看去只有些羊肚汤、羊骨面之类的,找不到什么想要吃的东西。尽管,羊臊气难闻,但有啥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尝新。哪晓得吃下不久,即闹肚子疼。罗远忙找厕所去解手。当他坐上茅坑要寻找草纸时,见旁边木柱上挂着一个竹筒,里面放着不少竹片子,可就是不见任何手纸。他不解这是作什么用的。直到后来问了哥哥方才知道,原来北方人解大便是不用草纸(哪来的手纸啊?)的,就是用这竹片子刮一下!“哦,原来如此!这太不讲卫生了。”
罗远经汽车、再步行,一边问询,终于在中午时分,到达哥哥所在的农场。兄弟相见那欣喜、亲热的场景自不用说了。罗炜见弟弟经长途奔波、旅途劳累而疲惫的样子,既感激又心疼,赶忙到食堂打了碗面条让他趁热吃下,还给端来洗脸水叫兄弟洗去仆仆风尘。
与罗炜一起从上海过来劳教的难兄难弟,见到罗远虽感觉他人有点瘦削,但那脱俗的浓重书卷气还是让他们刮目相看。“哟!小阿弟真是文质彬彬一介书生哬。炜炜,侬同倷弟弟勿好比,伊一看就是个读书人,一表人才。”
“是嘛。阿勒兄弟读书老(上海话,非常)好咯,每学期都是‘三好’学生。”做兄长的听到别人在夸自己的弟弟,心里像喝了蜜糖一样甜。
“真的?太不容易了,不简单哪!”众人齐声赞道。而罗远却有点不好意思地用脚踢踢哥哥,暗示他别自称馒头白了。
这一夜,兄弟俩同睡一个被窝,自是一夜无眠。罗炜问长问短,从爹娘的身体状况、生活起居、工作劳累、辛苦程度,到心情好坏,以及思念期盼……总之,能问的都问了个遍。此外,还有远在福建的妹妹和小弟罗欢;最后,还关切地询问他的学习情况,对高考的打算,关照兄弟要注意身体,别太过用功,勉励他要争气上进。罗远都一一相告,并带来父母对他的嘱咐、希望;也表达不会辜负兄长和全家人的关切和期望。罗炜深感父母、兄弟、亲人就在身边。叹息自己无法尽人子之孝和长兄之责……罗远得知兄长现已调到农场的机械加工厂当机修工,心里非常高兴。这样总可免了日晒雨淋露天劳动之苦。在聊完了家境后,兄弟俩不免也谈起了当前的形势。罗炜说:“上海虽然物资紧缺,分配少得可怜,但总不至于饿死吧?像阿勒农场里,落雨天勿劳动就吃两顿薄粥汤,真是饿煞脱勒。侬晓得伐,根据小道消息,噶两年安徽饿煞几百万人,有的村庄几乎呒没人了,活着的都逃荒到外面去了,房子门口草都有一尺多高了。”
罗远听了大吃一惊,他简直不相信。“这种饿死人的惨象,以前只有从历史课本和政治老师口中了解到,那也是在解放前的旧中国。怎么在共产党领导下的新中国会发生这种事?何况是在加快社会主义建设的‘大跃进’之后呢?”
正在他将信将疑的惊悸之余,罗炜颇神秘兮兮地小声对他说:“听过就好了,千万不能声张出去,不然的话要吃‘花生米’(子弹)的!”罗远黙然。
在告别了兄长后,按他的指点罗远取道芜湖。火车上又碰到了上海“老乡”。这是一位年轻少妇,带着一对六岁的双胞胎儿子。她要仰仗像罗远这样的单身男子,在进站、出站时相帮提行李;而罗远则不熟悉路径,可由她带路,这也是相互帮助各有所需嘛。幸亏,罗远行李现在只有一个包了,问题不大。尤其是人家一看就知道他是位嫩角儿的学生弟,所以,那位年轻妈妈也十分放心地叫儿子不断“爷叔长,爷叔短”地缠着他。
下午大约四点钟到达芜湖。罗远在上海“老乡”的告知下顺利来到长江渡口,摆渡来到对岸裕溪口已近黄昏。这是一个小镇,没有什么像样的房子和街市,连这渡口都像一个穿凉亭似的,简陋得很。罗远想:“趁天还没暗下来还是赶路吧,早点送掉包裹可早点回家。”他没有社会经验,根本不会去考虑各种因素,想法太简单了。所以,连晚饭也不弄点吃吃急着上路。
罗远问了路人后,走不了几分钟便落入乡间小道。他步上大堤沿江而行。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使道路泥泞难行。他没带雨伞也无处躲雨,只好边走边问继续赶路。大约走了三个小时,终于找到了有解放军把守的劳教农场大门。
守门的战士告诉他,现在已近九点,劳教人员按时将就寢了,不能接待。罗远苦苦哀求说,自己连晚饭都没吃,步行三个小时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安徽乡下,现在见不到人交不了所带包裹,叫他咋办?
小战士表示无奈,这是纪律制度,请他回镇上明天早晨再来。因为农场既无招待所,也没饭店酒楼,食堂早已关冂。此时的罗远实在是筋疲力尽无法再赶路了。早上出门在哥哥这里吃的稀饭馍馍,路上吃些干粮面包,现在早已消化得无影无踪了;又没及时给予补充,这人还会有能量?他抱着一线希望再三央求,无论如何弄点东西充充饥。那位小战士倒动了恻隐之心,将自己值夜岗仅有的两个干馍馍分一个给他。就这样,罗远在啃下干馍馍后,摸黑由原路返回小镇。
一路上凄风苦雨更令他惊骇不已,从出娘胎还是头一回,独自走在这前不见店、后不着村的黑魆魆荒野里。但有啥法子呢?这是“逼上梁山”啊!连连到达镇上已是半夜以后了。他估摸,反正等天亮没几个钟头,借宿旅馆也不合算了,还是依旧到渡口暂避风雨,坐等天亮吧。主意已定,来到渡口候船处坐了下来。看看周围倒有七八个也占着座位休息的;有的可能要坐早班轮渡,有的可能跟他差不多,想躲风雨的流浪者。本来在路上急急行走,虽然身上湿漉漉的,但并不感觉冷;而现在坐下后,始觉寒气一阵一阵袭来。他有意识地裹紧一下衣服,尽量不让体温散发掉。
在一阵迷迷糊糊后,罗远听到人声有些嘈杂起来,睁开眼睛一看天已蒙蒙亮了。于是,他走出渡口伸了个懒腰,准备动身去农场。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但路依旧湿滑。现在他不需要问路,可以大胆地往前走。大约走了将近一半路,看看天空更亮堂起来,还有点日出旺旺的样子;而他的精神似乎也比昨天好了不少。
罗远走着走着,心中不免回忆起初中毕业那年,暑假里琴妹和他们兄妹一起逛“大世界”的那回事。“其实,琴妹人本质还不错,只是陈阿姨太宠爱,什么事都顺着她,怎么好不读书了呢?否则,不会走上这条路的。人生就是这样,走错了一步,那会悔之莫及。”等快到目的地时,看见远远有二十几个人排着队,在田间小路上迎面走过来。“要不是他们出工了?”抬头看看,还被云层遮住的太阳影子已有一丈多高了。他加快了脚步。近了,近了。果真是一队女劳教人员,她们扛着锄头走了过来。
罗远正在寻觅那张熟识的面孔,突然,从队伍中走出一人向他跑过来。琴妹惊喜地叫起来:“远远,远远,侬哪能到安徽来了?”说着马上接过包裹,走向队长说:“这是我男朋友来看我了。”
“喔唷,侬男朋友嘎漂亮!英俊、潇洒,真好福气哦。快带伊回寢室去。”队长笑着同意她请假,暂回住地。
“嗳,谢谢队长!”琴妹高兴得忘乎所以,拉着罗远就走。听她这么一说,罗远感到脸红耳赤不好意思起来;但又不能去纠正她。“或许这也是‘师出有名’吧。”
罗远的第一次出远门,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以及经历到的一切,给他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也增长了不少人生的阅历。一出上海、一过长江、让他亲身感受到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那荒凉的田野,那一式低矮的泥坯房,那寂寞、脏乱差的小城镇,是他以前所不曾见过的。他不禁感叹祖国疆域之辽阔。他有一种深沉的负重感,中华民族太需要自强不息、团结奋斗了,否则,是摆脱不了这贫穷落后面貌的。
回到家里罗远病倒了。不过,他并不懊悔,反觉得好像是完成了一件使命,心里很踏实。在他初次达上成人社会时所作的一次境外游,不是一次游山玩水的旅行,准确地说应该是一次人生的苦旅!
第三节一对难兄难弟
自从罗姝离家远走他乡后,家中只剩罗远、罗欢兄弟俩。如今,弟弟也长大了些,尽管还改不了贪玩的性子,但与小哥相处的时间多起来了。这对难兄难弟在不读书的时候,便经常一起荡马路、看电影、打乒乓球……随着年岁的增长,罗欢玩的花样也在升级;尤其是家搬到工人俱乐部隔壁以后,因为俱乐部本身就是游乐场所,因此,在门口周边摆满了康乐球、气枪射击、圈套泥菩萨、打弹子盘等等娱乐游戏摊。罗欢往往在放学后就来到这里,先是看,慢慢地手痒痒了便参与进去。
说来奇怪,这罗欢读书不怎么样,但玩起来却是个大大的高手。可以说,他是玩一样,精一样。小时候,在弄堂里跟小伙伴打玻璃弹子,没有一个能赢他。即使罗远比他大四岁、个头又高出许多,有时也会输给他。现在,罗欢打康乐球能一枪光,打气枪又是百发百中,更让人称奇的是,俱乐部的自发乒乓球擂台赛,他又是常胜将军。而这些娱乐活动都带有点争输赢的竞争性,后来又注入了金钱便蜕化成赌博性质了。即输家出钱,嬴家收钱(其中,除了摊主、盘主费外);不过,数目不大,只是几角、几元钱一次。上海人称之为“小搞搞”。那些工人老大哥、老师傅,常常会乖乖地掏钱给这位小阿弟。真是好笑。
如此一来,罗欢的口袋里经常不脱钞票。尽管数目并不多。所以,他就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常向外婆去讨要一角、两角的零花钱。不过,这调皮的小罗欢却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深厚兄弟之情。他不会一个人偷偷摸摸到外面去花钱买吃的享受。每当他赢回钞票,积存到有十元、二十元时,便会来约罗远外出白相。他知道小阿哥读书用功,家中又呒啥好吃,人长得嘎瘦,心里也难受。所以,总会约罗远一道出去调剂调剂精神。当然,罗欢头子很灵,他不会直截了当地跟罗远讲是去买东西吃,这样肯定要遭到小哥的拒绝。他会乘罗远心情好时,或者功课做好了空闲时,找一借口去荡马路。
走出家门,他会说:“今朝蓬莱电影院有场好电影,阿勒一道去看好伐?”或者说:“小哥,马上到月底了,糕饼票再勿用掉就作废了。”或者说:“阿勒到沪南乒乓房去打乒乓球好伐?”这里顺便说一声,罗正清夫妇把不少票证都卖掉变钞票,但两个儿子的糕饼票是不会少给的,至于买糕饼的钱,那得看情况。因此,罗欢就凭自己的“本事”去挣些钱来跟小阿哥一起享受国家分配的一个月四张(一张买一个)的糕饼票。
罗远听弟弟一说,便先查问钱从何来?罗欢倒并不瞒骗,以实相告。罗远说:“侬噶是赌博晓得伐?
罗欢不服气地争辩遒:“啥人讲咯?几角、几元、算赌博?照噶能样子讲,全中国勿晓得要有多少人变成赌徒呢?况且,钞票是伊拉自愿摸出来咯,又勿是去偷、去抢得来咯。”
罗远一想,也有道理。像噶种小搞搞,在上海大街小巷、里弄、娱乐场所,哪里都有。便不多说,只是劝他以后尽量少去这种地方。
他们边走边逛,看到食品店里糕点、糖果的品种比以前丰富多了,价目的差距也很大;而且柜台分开,一边是凭票证供应的平价货,另一边是不凭票、只要有钱就可买的高价商品。再走到百货商店同样如此,既有凭票计划供应的平价商品,也有放开自由买卖的高价商品。这是因为党和政府考虑到在保障人民群众基本生活资料的前提下,也能照顾到那些有了钞票没处用的阶层(当时上海还有拿定息的原资产阶级,还有有海外关系、以及本来家底厚实有相当积蓄的名人、文化界人士、工薪较高的干部等),使他们能改善一下生话;同时,适当开放自由市场,也可使农村社员增加些副业收入。因此,就在政策上作了适当的调整,这对渡过经济困难期也是一项得力的措施。
看了这些,罗欢忍不住又要发牢骚了:“侬看,还是要有钞票。像阿勒老百姓只好眼睛看看,流出口水,还是馋老勿到。不过,噶样子农民倒活络起来了,捉一只老毌鸡、拎一篮鸡蛋、网几条鱼、拿到上海可以卖交关(上海话,许多)钞票呢!”
面对这些,罗远也无话可说。他也想不清楚,怎么大跃进以后反而要饿肚皮?那这十五年超过英国,二十年赶上美国,还能实现吗?
罗欢不以为然地说:“小哥,勿是做阿弟咯要数落侬,我觉得侬太当真。啥个思想么要好,做人品质么要诚恳、实在、噶是勿错咯;但是加上一个‘太’字就没必要了。读书太用功有啥用场?侬思想再好也走勿进大学,更当不了‘官’?反正将来靠劳动吃饭,只要身体健康就好。侬勿看见社会上工人阶级有多吃香,伊拉走起路来都抬高了头;倒是知识分子勿敢多讲多话,走路也闷着头。‘咱们工人有力量’嘛!”
罗远想不到小弟会讲出这么一番话。他侧过脸,重新审视起并肩而走的罗欢。“哦!他长高了,已经超过我的肩膀。是呀,算来有十六岁,是初二的学生了。”他苦笑了一下,说:“阿欢,侬讲咯不是呒没道理,也的确是现实情况。可是,侬想过伐,社会是在进步的,科学技术在不断发展,文化知识的作用会越来越大。现在工人操作大多数还靠手工、体力,而将来变成半自动化、自动化,完全靠仪表、按钮来操控,要是呒没文化知识,哪能办呢?所以,眼光要放得远一点,为以后打算。”罗远毕竟有远大的理想,说出的话似乎显得更大气些。
“侬有远大志向,这个我做阿弟的佩服侬。不过,理想归理想,现实还是现实。像阿勒噶种阶级出身咯子女,伊拉会要侬伐?能够太太平平做个老百姓,已经算勿错嘞。我劝侬勿要再做春梦了!”罗欢不像他哥哥,对现实生活中残酷的阶级斗争,抱有消极的情绪。
“侬勿要总朝坏的方面想。周总理不是讲‘阶级出身不由己,但革命道路可由自己选择’;他还说‘重在表现嘛!’所以,只要自己努力,前途是光明咯。”
“好嘞,好嘞!侬噶‘好好先生’,理论一大套。噶写在纸上咯话,好当饭吃?”罗欢以玩世不恭的态度嘲笑其兄。
“勿得侬讲,讲勿拎清咯!”罗远也似乎不愿与他争辩了。
他俩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已来到蓬莱电影院。罗欢先买好票,再去食品店把兄弟俩一共八张糕饼票全买了,兴冲冲地挽起罗远的手走进剧场。他说:“小哥,尽心享受吧。噶是小弟凭本事的劳动所得,正大光明!”
今天放的电影是三十年代的片子《桃李劫》。故事讲的是:旧中国一个优秀大学毕业生为生活所迫,逐步走向犯罪的道路,最后因抢劫罪被判死刑……当电影结尾时,满园的桃李被狂风扫尽凋谢,印证了桃李“劫”的标题。令人扼惋叹息。罗远的脑际里,又重映出电影中主人公在大学毕业典礼上,指挥大家唱毕业歌的一幕:他挺拔英俊的身姿,慷慨激情的指挥:“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听吧!满耳是大众的嗟伤,……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明天是社会的栋梁!……”这响彻云霄的歌声,久久在他耳畔回响,久久……
唉!这对难兄难弟呵,在阶级斗争的环境里跌跌撞撞地一路走来,有希望,也有失望,有奋斗,也有沉沦……那么,今后的路该怎么走下去啊?先别急,这个答案还是留待时间来回答吧!
第四节不折的翅膀
鲁迅先生说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我以为时间不啻是“忘却的救主”,同时也是“致冷剂”。随着时间的逝去,人们或喜、或悲的温度会慢慢降下来,头脑也会一点点冷静下来的。罗远经过了这一阶段的思考,经过了自己父母、亲人、左邻、右舍、老师、同学、更有知己白净等大家的关爱劝勉后,像洗了个冷水浴,头脑逐渐冷静、清醒下来,不再消沉自卑。他开始正视现实:高考是落榜了,但并没有遭到群众的非议和岐视呀!恰恰相反,还受到大家的热情鼓励和中肯的评价。这是无价的人间真情,是爱的暖流。她,温热了罗远原已冷却的心,重新点燃起心中的火苗……“是呀,高考失败了,不就是一次失败吗?算得了什么?‘摔个跟斗买个明白’,‘失败是成功之母’嘛!问题是要吸取教训,丢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再不能好高骛远,要看到家庭成分不利的一面,踏踏实实重新再来。”他变得聪明起来,也比较实惠了;对于北大、清华是不敢再痴心妄想了,于是,把目标锁定在上海交大、复旦、同济等(这对他来说仍是高不可攀的)学校。
他下定决心明年再考,一定要走进大学的门。所以,打算立即行动,早作准备,制订切实可行的复习计划,从头再来。左右邻里的落榜肯年一致说,“好嘛,组织学习小组可以发挥集体的作用,复习的效果会更好。”就这样,在罗远的带头下,除了张小弟和卢芳由于以前基础较差,想放弃高考、早一点参加工作外,包括白净、许望奇、王若菊、史正英、陈明生、陆家慧、杨文俊、何哲辉等几个,一起参加复习。
他们坚持每天四到六个小时的复习,同时,也考虑到一定的劳逸结合,调节一下精神,规定每个月外出活动一次;平时每天晚上到居委会青年之家参加活动。这样的安排,时间还是紧凑合理的。他们几个人可以说是志同道合,目标一致,而且,都能以罗远为中心,遵照计划循序渐进,从易到难、从分类到综合这样的原则,按部就班地复习。他们独立思考、互相帮助、热烈讨论、攻克难关;碰到实在无法解决的疑难问题,就分头到各自的母校去请教老师;此外,为了获取信息、查找资料,他们也经常跑新华书店和各类图书馆。总之,为了明年高考能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他们是卧薪尝胆、踏实苦干,在墙上挂了一副由罗远书写的对子。这是蒲松龄撰写的砺志对联,上联是“宝剑锋从磨砺出”,下联是“梅花香自苦寒来”。每次学习前一定要一起诵读三遍,以激励斗志。几个月下来效果不错,这使他们信心大增,感觉会苦尽甘来的。
从正常的上学读书,到高考落榜后的失意,再到闲坐在家、无所事事的失学、失业,两个多月来,在人生旅途上拐了个急转弯,一时间无法适应新的生活节奏。这样,免不了会在心情上遭受沉重一击,弄不好会从此消沉下去、一蹶不振……幸喜,罗远们在众人的劝勉、关爱下,很快转过身来,重新开启人生的航道。
一旦步入新的正常生活节奏,渐渐适应以后,那么,就会激发出巨大的能量,增添无穷的生活情趣;尤其是青年人,他们有朝气、有活力、青春靓丽、热情似火。
在第一阶段的复习告一段落后,他们觉得应该调节一下精神活动活动。后在许望奇的提议下,决定到长风公园去划船。
时令正值秋去冬来。虽时有冷空气寒流来袭,但一旦退去后,便又是个暖烘烘的艳阳天。他们一行来到长风公园,八个人正好分乘两条船,罗远、许望奇、白净、王若菊四个人一起。在这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他们划呀,划呀,相互竞逐,努力把船划向前方;而船后却丢下一串串惬意的笑声……此情此景,令罗远的脑幕上闪现出初中时参加夏令营的镜头:那时候,他也是与伙伴们划着桨,嘴里还唱着歌曲。两相对照,他情不自禁地又哼起了“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顿时,引起大家的共鸣就齐声接了下去:“水面倒影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这悠扬抒情的曲子,把他们带回到了充满诗情画意的童年、少年时代。他们陶醉了,闭上眼睛停止了划桨,任小船在水上飘流……
突然,有人亮开了歌喉:“唱起来呀,唱起来呀,伙伴们!我们的舢舨划向那远方……”众人一看,原来是许望奇。他哈哈大笑,说:“我看倷大家呒没力气咯样子,就想叫大家提起精神用力划船嘛。”
“对呀,阿勒大家加油划,划到湖心岛上去休息。”白净接口说。
“好嘞,大家加油!”众人应和。
于是,重新握桨边划边唱:“我们的舢舨迎着晚风破海浪,亲爱的朋友们要去远航。你看这天空多么宽广,你看这海鸥自由飞翔。你看这划船的小伙子多么健壮!他就像真正的水手一样……”
这就是青年人,他们会忘记痛苦,他们会丢掉颓废,重新振奋精神,踏上人生的征途。
罗远心潮澎湃,思绪万千……暮然间,看见湖面上掠过一只苍鹰,在转了个圈后,又见它一飞冲天,直上云霄。见此,他触景生情,联系到参观齐白石画展看到老人家的一幅“雄视”图,浮想联翩。回家后不久,一首《沁园春?鹰》的词便跃然纸上:
《沁园春?鹰》
雄踞岩巅,┆迎来朗朗乾坤,
磨爪整羽,┆须睛日,
极目苍穹。┆尽染宇宙红。
迎电闪雷鸣,┆看雄鹰展翅,
狂风暴雨,┆气贯长虹;
翔渡重洋,┆笑问燕雀,
飞越险峰。┆安知其中?
上下搏击,┆俯瞰尘世,
纵横扑腾,┆畅游太空,
气吞山河九霄冲。┆叩响日月闯天宫。
惊回首,┆登高矣,
看气象万千,┆穷千里之目,
何须逞凶?┆比翼惊鸿!
这首词可谓是托物言志,这只尽管受伤,但仍是折不断翅膀的雄鹰,站在岩巅上静静养伤,并极目远视。有朝一日,伤势痊愈,雨过天晴,她会鹰击长空,振翅高飞的……
第五节走向社会
一天,罗远正在认认真真地制订自学复习计划,苏南居委会的团支书李姐敲响了他家的门,她代表街道办事处党委和领导表达慰问之意,并也肯定罗远是个人品出众、成绩优秀的好青年。接着李姐说:“街道党委领导十分重视、关心你们这批高考落榜青年的思想、学习、工作和生活情况,希望在没有重新走进学校和就业前,能够组织起来,在团组织的领导下,一方面搞好自学复习,一方面多参加些社区活动,也可协助里弄居委会开展些工作。”
罗远对李姐的热情慰问和关心,报以深深的感谢,也接受了她的建议,感到这是党团组织对落榜生的关怀。于是,苏南居委会“青年之家”成立了,大家一致公推罗远为组长,组员有白净、许望奇、王若菊、陈明生,还有前后弄堂的杨文俊、何哲辉、陆家慧、张小弟、卢芳等十来个人。他们除了保证每天四到六个小时复习以外,基本上每个晚上要来“青年之家”参加活动。活动的内容首先是帮助居委会搞些宣传工作,像定期出好黑板报和宣传窗,帮忙整理有关档案材料等;下半年刚好碰到换届选举,他们就帮着登记选民,抄写名单等;此外,就是组织开展街道里弄的治安防火、防盗的文艺宣传工作。
罗远们现在走出了校门,跨入了社会的大门,由一个求知的学生,变成了一个社会的失学、待业青年,虽然这种角色的转变是需要有个心理适应的过程,但是,在街道里弄组织的关怀下,及时组织起来参加学习和工作,这使他们不再感到空虚寂寞。通过为社群做些有益的工作,慢慢调节心理逐步适应新的生活,从而走出失落的阴影。
李姐对大家说:“国庆节将快到了,当前形势很紧张,美帝国主义看到我们遭受三年自然灾害,认为时机已到,便唆使台湾蒋介石反攻大陆;我们要加强国防教育,宣传一定要解放台湾的决心,同时,要提高警惕,坚决同阶级敌人和坏分子的破坏捣乱作斗争。”说罢她对众人布置了任务。于是,大家遵照上级的指示,查找资料,整理的整理、写的写、画的画。
罗远自告奋勇地承担一幅宣传画临摹放大的任务。他心里在说:“想不到在此地还能发挥绘画的特长。”
这是一幅“一定要解放台湾”的宣传画,画面上显著地位是陆海空三位威武的解放军战士的半身像,背景的蓝天白云间,有几架银鹰飞掠而过,左下角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有几艘军舰在游弋、巡逻,整张画的下面是红色的仿宋体大字:“一定要解放台湾”。
“哇,画得真好,到底是才子呀!”李姐看了赞不绝口。众人一听,纷纷围着宣传画评头品足起来:“你们看,这三位战士神气多足啊!”
“真是画得活了,把我们战士的高昂斗志,精神状态表现得淋漓尽致。”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见解。罗远画好以后,又去帮白净出黑板报,其余的人有的在写标语、有的在编纂宣传资料、布置安排有关国庆节游行的道具、横幅、旗帜等;总之,大家投入了很高的热情,把工作做得很出色。不仅获得领导的好评,而且还得到群众的赞扬:“到底要有文化知识嘛,我伲里弄居委会的工作,从来呒没像现在这样有声有色。”(因为以前没有这么多的落榜待业青年。)
听到这种赞美之辞,罗远们也算抚平些心灵的创伤,他们还组织了文艺小分队来活跃群众的生活,每逢节假日就来到弄堂空地上为大家献上一首歌,跳上一会舞……当然,主角又是罗远、白净了;不过,许望奇的一手吹、拉、弹、奏乐器技艺更使演出锦上添花。
说来奇怪,罗远离开学校时间并不长,但对文艺的兴致骤然俱增,似乎忘却了恩师“文科风险大,理科较稳妥”的箴言,真是本性难改。为了自己的爱好,也为了提高写作水平,罗远又参加了南市区群众业余创作组,白净也一起加入。这样,每个星期日上午,就要到区文化馆(在文庙)参加定期活动,另有特殊活动随时通知。在这里,有来自工厂、机关、其他团体、各行各业的业余作者和文学爱好者,年令跨度从白净、罗远二十来岁的青年,直到五十多岁的中老年。通过创作组的相互交流、探讨、学习,罗远深感这些来自生产、工作、生活第一线的作者们,有相当深厚的社会生活基础,所以,写出的作品有血有肉,真实感人,贴近生活,这对他是个很大的启发。尤其是创作组特邀的辅导老师是《文汇报》的编辑周嘉俊,对于周老师的讲座,罗远和白净哪怕刮风下雨、冰天雪地也从不落下,总是认真地听、细心地记,生怕会漏掉一点,简直像海绵汲水那样,直至吃饱汲涨为止……
另外,他还贪婪地啃噬小说、散文以及一些杂文。那时候,报纸上发表的著名散文,像峻青的《傲霜篇》、杨朔的《雪浪花》、秦牧的《土地》、刘白羽的《红玛瑙》等他都看得爱不释手。尽管如此,罗远似乎还不过瘾,再到新华书店买来他们的散文集日夜捧读。至于小说,除了以前看过的《青春之歌》《林海雪原》《苦菜花》以及巴金的《家》《春》《秋》茅盾的《子夜》等外,他又借来了《红岩》《三家巷》《红日》《烈火金刚》《小城春秋》《青春万岁》等当代名著;同时,还啃了几部外国小说,像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莫泊桑的《羊脂球》、司汤达的《红与黑》、契诃夫的短篇小说集等。总之,这一年他读的小说、名著比高中三年的总和还多,大大地填充了罗远的知识宝库。
除了吸取养料、学习人家长处和经验外,罗远还不忘练笔,在六三年初,他根据生活体验,写出了散文《我想起了光荣菜……》,发表在文化馆群众文艺宣传廊上。这是一篇记述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为了克服困难,上海人民把农村一直喂猪的包心菜外面的老叶当菜吃,而且还是每人半斤定量供应,更得半夜三更起床去排队才能买得到。这简直是物以稀为贵,所以,人们美其名曰:“光荣菜”,表现了高度的艰苦奋斗和革命乐观主义的精神。正是有了这种顽强的意志,才使我们渡过难关。
之后,罗远得到一个信息:在《上海美术展览馆》举办“齐白石个人画展”。于是,他一早步行二十多里路,中午只啃个罗松面包,对齐白石这位国画大师的作品,无论是工笔画还是写意画,都绝不放过,细细品味、揣摩;且不说被大众熟知的齐老先生的水墨画——螃蟹、河虾、游鱼,寥寥数笔画得活灵活现,像真的在水中跳、游;单说其中有一幅水墨立轴《雄视》,紧紧地吸引住罗远的目光,让他久久伫立不忍离去。这是一幅齐老祝贺毛主席七十寿辰的画,画面上是一只雄鹰高踞在岩巅之上,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远眺着前方……它象征着伟大领袖英气勃发,站在高山之巅遥望着宇宙世界的未来,这是多么豪迈的气魄!罗远简直看得神了。正是在这幅画的启发下,他才写出了《沁园春?鹰》这首词的。接着,他又有幸欣赏到徐悲鸿、李可染、林风眠等大师的画展。
参观之后,大师们的杰作又激发了他的画兴,感到手痒痒的。他到荣宝斋买了几张宣纸,又买了把白底折扇。回到家里,他先在折扇上画了幅“抚育群雏”的水墨画。画中一只母鸡咯咯咯地叫着,她在教身边那六、七只小鸡啄食虫子;而在扇的背面写上“寸草春晖”四个大字。这把扇后来罗远一直带到乡下,直到教书那一年还在使用。当然,其寓意既有对父母的孝心,也有对老师的感恩,更有对祖国母亲无以报答的难言之隐。罗远又画了两幅自以为得意的画轴。一幅是《出污泥而不染》;图中是一朵盛大的荷花,在众多迎风而举的田田荷叶衬托下,更显得傲然而立。不言而喻,这是他自身的写照。另一幅是《鹊跃枝头》;他画了一枝白梅,在寒冷的雪天里,一只喜鹊跃上枝头在快乐地啁啾。这是送给白净的,祝愿她既像白梅那样高洁,又像喜鹊那样的快乐。
罗远虽然走出了课堂,离开了学校,走向了社会;但是,他并没有放弃学习,远离自己的爱好特长。恰恰相反,他在参加社区居委会工作后,继续抓紧学习,同时又在自己爱好的文艺方面迈开了新的步子,这是否叫做“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