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芳,你这是做什么?”他躺在床上劝我,医生已经走了,打过空气针,吃过药,咳嗽刚压下去,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我捧着脸哭,半天也缓不过劲儿来。十三少苦笑道:“你要这样,我真不晓得该怎么办了。”
“你只要好好的,就是世上的人都拿话气我,我也不气。”
屋里一阵寂静,我忍不住回头,十三少靠在床头,眼神空漠漠的,也不晓得在想什么。他的眼圈青乌的,嘴唇却紫,脸色腊黄,好象变了个人,又老又疲倦又软弱。
我的泪已经止住了,却不由哭出声来,一头扑在他怀里,隔着被子紧抱着那个瘦得没有力量的躯干。“你要病么干脆别替我赎身,既然替我赎了身,就得健健康康的一辈子呀。你这样,我一个人怎么撑得下去?”
“宛芳……”十三少一手抚摸着我的头发,那头发为他留了好象有一生那么长。我一直喜欢时髦的波浪卷呀,一直都没机会剪短,每天每天这样梳着,木齿从发根到发梢,一遍遍穿过丝丝缕缕,每一遍都好象他的手温柔的抚摸,将心事化作一桩最隐密最温柔的水草,长长依依,不休不止。
“医生不是说控制住了吗?现在医学进步很快,前天我还听见赵之谨说美国又研制出来特效药了。”
“打那些针、吃那些药,好那么几天,然后一操劳又犯了,永远这样反复着,特效药到底特效在哪儿呀?”我失了控制,近乎哭嚷起来。他只是笑笑,温和的,那笑容在消瘦的脸颊上却变了形。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倒不怕病得不能好,只是辛苦你了。”他的话音低而沉重。我趴在他怀里,眼睛干涩的也流不出泪来,正要说什么呢,蒋妈在卧室外头问,“少爷,太太,李太太来了,听见少爷病了,要进来瞧瞧。”
“金莺。”我抹了抹泪,匆匆迎出去,脸上已换了笑容,“你怎么来了?一夫他没事的,就是风寒么,本来要好了的,今天高兴吃了几杯酒又犯了。”
金莺站在厅里,脸上焦急,也没听真我的话,几步就冲上前问道:“我听见说是肺痨?”
我的脸色一沉,厉声向帮佣,“谁在背后嚼舌!谁?”
空气凝固了,蒋妈和招娣都低着头不敢说话,金莺也愣在那儿,手里拎着个蛋糕,脸上还挂着讪笑,半张着嘴不知如何接话。
“少爷的病你们是晓得的呀,肺上热,心里事多,体子又弱,全靠保养,是谁在背后乱传话的?”我一一向招娣蒋妈看去,两个人连目光都不敢乱走,盯住自己的脚尖,招娣么,衣裳都要扭成麻花了。
“太太,我们不敢乱讲的。”
“不敢?你们还有什么不敢的?拿着我的东西去换钱,偷了家里的瓷器去卖,背后说我不配做袁太太,这些你们当我不晓得呀?”我扬高了声音,逼近她两个,怒目道:“我不说么你们当我是傻子,今天既然说了,你们自己讲,要怎么罚?”
“咚”一声响,招娣跪在地上,噗嗵噗嗵只是磕头,嘴里乱嚷道:“太太呀,我以后再不敢了!”
“宛芳,你消消气儿。”金莺上前拉我,又陪笑道:“是我一时造次了,听见十三少常咳嗽么,自己乱猜的,她们哪里敢讲什么哟。”
“你别管!”我一把甩开金莺,向蒋妈道:“你么,三亲六戚来上海,要找事做,要寻地方住,哪桩哪件我不出力?哪点哪处我亏待你了?你倒背着人说少爷的病如何如何,又挑拨陆祥他们,早打主意,别等少爷出事了么没处待没处留。这话可是你说的呀?”
“太太~”蒋妈一张脸皱作一堆,步步往后退,退到墙角,突然失声哭了,“我这么大年纪了,哪里不晓得少爷太太对我的好呀,太太别听人乱讲,我就是有三头六臂,也不敢背后挑拨陆祥……”
“哼!你是不敢,你要敢的话,你就当着我的面儿承认了,哪里用得着分辨解释呀。”
越说越气,我顺手撩起沙发上的靠枕,使劲儿往招娣身上抽,抽在她身上闷闷的响,也不得劲儿,越打越伤心,自己眼里倒模糊了。
“宛芳……”金莺拼命拉我,又喝蒋妈道:“你还不来认错呀,要把你们太太气成什么样?”
蒋妈吓得傻了,下意识上前拉我,再一下打下去,靠枕“嘭”一声闷响,手里一轻,屋子里都是羽毛棉花在飞。
我扑在金莺身上,满腹委屈,这时候才呜呜哭了起来。
“你们都走,我也不敢要你们,再留下去,不晓得背后要说出什么来!”一面哭,一面喝招娣蒋妈走。她两个都上前来求,招娣哭得脸也红了,头发也乱了,抱着我的腿道:“太太饶我这次吧,以后再不敢了,就是别人拿刀架着我也不敢乱讲话了。”
“我忍了你们一次又一次,今天撕破脸说出来你们还咬着牙不承认,这时候倒有脸求我?不如走了好,走了都清静。”
“太太呀,我家里都靠着我的,回去了可还有活路?太太呀……”招娣上气不接下气,手么紧紧抱着我的腿,头么直磕到地上,咚咚作响。
金莺皱着眉,扶我坐在沙发上,劝道:“哪家娘姨没点毛病的?你把她们赶走了,难道不用人?”
“我自己做还省心些。”
“自己做?”金莺轻笑出声,拉着我的手道:“你倒想想,咱们从小做过什么活?连缴毛巾都有人帮缴的,这要把她们赶走了,你这双手,可还像现在这么又软又细呀。”
我不答她,心里也晓得是气话,可再想想每日里这些娘姨帮佣背后嚼舌的嘴脸,实在不肯就这么饶了她们。
金莺笑了笑,摆手道:“你们还不去给太太准备热水洗澡?杵在这儿干吗?”
“你……”
“我什么我?我呢,自讨没趣,说错一句,引得你哭成这样。你别怨我说你,你这脾气,耐性可是越来越差了。”
……
“做了太太了,脸大了,往日姐妹也不来往了,就是我么,硬贴着往上赶。这时候你要撵她们容易,可也得瞧瞧人家招娣是谁荐来的呀?”
我心里一顿,脑子里才慢慢清晰起来。金莺见我这样,免不了继续道:“你辞她容易,赵之谨面上可好看呀?虽说他对你这个妹妹么真心实意,再怪不到你身上,可你也得念着人家的好处呀。再说了,十三少身子弱,少得了人伺候?我就不信你有那个能耐十年八年还无怨无悔。苦日子么,你我谁没过过?我是不敢的,你倒敢过回去呀?”
这时候脑子里倒空白一片,哭累了,反拉住金莺的手,半晌方唤了声:“姐姐……”
她面上一怔,眼中也红了,二人相依,也说不出话来。我呢,一个“姐”字像把前尘往事都点亮了一样。沁芳的样貌在脑海里忽闪忽现,闭上眼,她抿唇一笑,屋子,仿佛变作书寓,姐姐身后那些来往的客人、华丽的灯饰、整堂的红木家俱,还有裹了足的娘姨、刚买进来的讨人,一个个面孔恍惚的,走马灯一样在眼前乱晃。
“有时候想想,就跟作梦一样。”金莺嘀咕道:“眨眨眼就过得不像自己了。”
“你是现成的米铺老板娘么,哪里还能和从前比呀!”
“是哟,我是老板娘,你不是?我说你也不一样了么,堂子里多少姐妹羡慕我们呀。你瞧翠芳和那个白汉秋混了这两年,赚的钱么全贴进去了,得什么好?开始说要留洋,又说时局不好,又讲工作不好找的,一份工做不了两天使性子不做了,吃穿还是少爷一样,翠芳养了哥哥,还要养他,旁人看她是明园的角儿,也是众星捧月喽,有什么用?眼见着更年轻更漂亮的就上来了。像你我这样,还不知足,那真要天打雷劈了。”
“你呢?李树心生意做得也还好?他可还打你?你弟弟……”
“别提他!”金莺深叹了口气,摇头道:“提他么要气死了,你晓得了,我嫁给李树心多一半倒是为他的,这时候管他管得严,他指着我的鼻梁就骂。有这个弟弟么,就给李树心打死了也没话讲。那天黄明德又发疯,趁着李树心不在,干脆把柜台的现钱卷着就走,我紧赶着追了追不上,又穿着高跟鞋么,把脚脖子也扭了。”
说时,金莺拉高旗袍,她穿着平底鞋呢,脚踝处还肿得老高。她脸上挂着漠漠的笑,从包里取出香烟,抖了抖又不点上,夹在手指间,自嘲道:“世上的男人么,在堂子里就见得够了,像十三少这样怜香惜玉的,就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你还想要什么呀。”
我呆呆的看着她的脚踝,青淤渐泛出陈旧的黄色,像她夹烟的手指,不过年余,金莺的姿态变了,目光也显混沌,笑起来时再没有从前的爽朗,“嘎嘎”的笑声刺耳,像极了堂子里的妈妈。时光像沙漏一样,点滴流失,你看着剩下的分明还多,但中间错了一步半步,光华迅速流逝,只余下些沉重的、不堪的,以及难以入目的。
“喂~”金莺拐了拐我,“傻啦?”
“难怪……难怪矮了一截。”憋了半天,我吐出这么一句,两个人都是一愣,金莺“噗”一声笑起来,两只手攀上我的脖颈,咬牙道:“你这丫头没心没肺,等我撕开你瞧瞧五脏怎么长的?把个十三少也迷住了。”
“哎哟哟,李太太讲话真怕人。”说着,蒋妈端了点心水果出来,我目光一抬,却见屋外一个人影,跟着也踅进来了,眉目含笑,朗朗道:“金莺,你要多来看看宛芳呀,要不么,她一个人闷,总爱胡思乱想。”
“一夫……”
“十三少?”
我二人同时起身迎向前,十三少换了身长衫,脚下一双布鞋,虽简单,人却精神,连脸色也带些红润,我挽住他道:“你不舒服,好好休息就是了,怎么又出来?”
“十三少一定是嫌吵了,我这就要走的。”金莺一面说一面打量十三少,心里分明疑惑,脸上却没露出来。
“我倒嫌太静了,你来得正好,这生日过得一半,还有一半就靠你那蛋糕了。”十三少提气说话,安慰似的拍拍我的手背,“我说让你不要急么,越说越急起来。”
我侧眼瞧着十三少,又是担心又是欣喜——既怕他又咳起来,又想着或许真的就此好了呢?
蛋糕切好了,装在青瓷碟子里,厚厚的奶油泛着冷凝温润的光,像十三少的眼眸,又被点亮了似的,格外温和,奕奕有神。私下里,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晓得是怕他病,还是怕就此失去?
金莺举杯相贺,不知怎么,三个人里,反倒是她,眼眸湿润了,泛着点点泪光。
夜深的生日,每个人都各怀心事,不像看上去这样简单和谐。我不停寻找十三少的身影,听见他朗朗的声音,看见他暖暖的笑,还有好转的脸色,心却提在嗓子眼儿,怎么也放不下来。
“宛芳~”他拉住我,目光定在我的脸上,神情渐渐郑重起来,“这么多年,你还担心什么?我么是好好的,再好不过了。”
“一夫……”
一切疑虑与心酸泛上来,十三少将我拉到怀里,嘴唇贴着我的耳朵,还有些微微的热,“可惜这身新旗袍只穿一次就脏了……”
他低笑,我忍不住泪落,而泪眼背后的金莺,像失了神似的,端着玻璃酒杯,傻傻的……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