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其实是很实际的,当他们热衷于务虚时,那一定意味着“虚”的东西较“实”的东西更容易操控、更容易出效果。比如大大小小的领导总喜欢开会,比如他们总喜欢用会议落实会议,以文件落实文件,通过传达落实传达。再比如,官僚主义和形式主义在社会生活中大行其道,尽管我们谈起来总是深恶痛绝,但我们每个人却都自觉或不自觉地浸淫其中,乐此不疲……也许这就是文化!
林雪在显得严肃、甚至显得有些紧张的会场上这样想着。想着想着,索性大大方方把手机拿到了桌子上面。他想看看那短信是不是樊玉玉回的。当然,他也做好了让瞿书记或者别的哪个领导点名批评的心理准备。反正他觉得已经无所谓了。他甚至觉得,人要活到或者混到连看个女孩子回的短信都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的地步,那就太悲哀了。
“一早醒来,才觉得真的累了,更醉了,我为什么要给你电话,而你为什么要回?!”
那短信真是樊玉玉发来的,字里行间带着对她自己和林雪的某种幽怨,并透着女人与生俱来的谨慎、矜持,以及做了一件事后,因为无法把握结局的不安或懊悔。
林雪把目光从那手机重新收到了眼前写得比较凌乱的会议记录本上。一方面他注意到瞿书记已经开始留意自己,一方面对樊玉玉的短信,他有点无言以对。
从某种程度上说,一地时间观念的强弱和经济发展水平高低是成正比的。洛阳这地方就是如此,但凡企事业单位的会议,似乎从来就没有准点开始或按时结束的。今天,公司第七把手讲完话后,会议也并没有要马上结束的意思。
不知是不是下面哪个分厂又捅了漏子,看上去神色严峻的姜总又临时插话,从近期胶济铁路火车相撞和山西襄汾“九·八”溃坝事故入手,强调起了安全生产。末了,他还就三鹿毒奶粉事件,再次阐述了像爱护自己眼睛一样珍惜公司品牌美誉度的重要意义。
到最后的最后,意犹未尽,却也有点婆婆妈妈的姜总更不忘强调稳定,说,今年是改革开放三十周年,虽然汶川地震,虽然受到国际金融危机影响,股市跌的很惨,但北京奥运成功举办,神七航天员顺利出仓了,我们要以经济效益为抓手,戮力同心、众志成城,确保公司实现持续、稳定、健康发展,决不辜负中央、省、市领导的关心和期望……
林雪坚持着开完公司冗长的办公扩大会后,已经是中午12点40分。要还是皮总主政,此时厂区的大喇叭里应该刚刚播完公司新闻,正像中午开饭后的潇湘工学院那样播放着肯尼·基的《回家》之类的萨克斯旋律。但现在,整个公司却是静悄悄的——企业文化其实就是企业家的文化。每个人的风格和兴趣爱好不同,姜总喜欢安静地开会,更不喜欢会议被整点播放的喇叭声给粗暴打断。
隔着几个座位,坐在同一排的郑小薇估计是因为内急还是赶着要去公司食堂打饭,反正瞿书记一宣布散会,小姑娘就先不顾一切地从几个中层干部身后挤过,急急忙忙出门,噔噔噔下楼去了,让瞿书记显得多少有些尴尬和不满。
林雪不慌不忙,见主席台上的姜总、瞿书记、农副总等公司领导也已经纷纷站起来,开始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往会议中心外面走了,这才赶紧开始给樊玉玉回短信。
“不管怎么说,接到你的电话我更多的是感激。我非常清楚,你能够做到这一点,是非常难的。那一刻,我蓦然觉得人世间的感情是完全可以超越和升华的,真诚地谢谢你……”
林雪埋着头,大段大段地给樊玉玉写着。直到会议室的管理人员开始在门口催促他。
林雪给樊玉玉的短信是发自内心的。
说起来,这个世界很多时候是不公道的。这种不公道有时是你对世界的,但更多的时候是世界对你的。并不是我们天生欠这个世界太多,而是我们身边总有一些人会像三流院校培养出的二流计算机程序员一样,莫名其妙地把不公、不敬、冷漠和歧视加载到你身上。不管是不自觉还是故意,反正他们觉得无所谓。你可以说这是一种误解和偏见,但它本身却是一种现实存在。
从小,林雪就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除了别人的冷眼、嘲弄和责骂,就是林雪的父母亲和哥哥姐姐,也不会去宠他,更不会哄他开心。除了家里面孩子够多,父母无暇顾及,除了十多岁了还尿床,倒也没什么别的原因。只能说,像他这样的孩子,从长相到言行,具有天然的“排他性”,惹人讨厌是与生俱来的,甚至天生就是来让人讨厌的。在这一点,林雪有点像金庸笔下的那个小杨过。
童年的成长经历对一个人是至关重要的,就像在一张白纸上涂抹,那些脑海里充满了糟糕童年记忆的人,对社会和人生的认识和体悟都会或多或少地存在这样那样的偏差。而当偏差累计到极致,像扔标枪一样把它们投射出来,也是必然的。
因为缺乏关爱而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因为缺乏关爱而出言不逊、行为偏执,从小学、中学到大学,班上的男女同学们对林雪的态度就更不用说了。让林雪总有一种上辈子欠了他们20万人民币至今连本带利都没有还完的压抑感、自卑感和深深的悲凉。
能在自己结婚后还惦记着他,并拉下面子给自己打电话,林雪觉得,除了妻子,樊玉玉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的对他好的女性。
林雪常常偏执地觉得,一个男孩子要讨人喜欢,尤其是讨女孩子喜欢,除了外表阳光、交际面广、嘴巴蜜如糖,最关键的是,你的经济实力要棒。至于你胸怀是否坦荡,行为是否孟浪、语言是否健康,统统都不那么重要。
而你要大谈文化、道德、礼仪这些东西,别人只会认为你迂腐、你有病。至于康德、马斯洛、欧文、傅立叶,你最好把他们埋到地下13公里,除了可能真听不懂,她们还会开玩笑说,这些东西简直就和邪教一样麻烦。这也让林雪感到,他那个叫欧阳林的岳阳同学坚持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是有点道理的。尽管这有性别歧视之嫌。
中俄双方谈判解决黑瞎子岛历史遗留问题那会儿,因为瞿书记在公司职能部门联欢会上一句有口无心的话,让已进入老大难状态的林雪找女朋友的事,成了公司工会女工部几位老姐的专项工作之一。
瞿书记那次在一群下属堆里喝得满眼都是帅哥美女后,在林雪和几个年轻人过来给他敬酒时,专门用熊掌般厚重的手按着林雪的肩膀说,小林啊,你可要好好干啊,你结婚的时候,我一定到场,给你当主婚人!
虽然后来林雪结婚时瞿书记收了请柬却并没有来,而对林雪高攀大领导颇为不屑的大老刘也借机揶揄说,林雪这是“别人给个棒槌就当真”,但因为瞿书记的关心,那阵子,工会女工部隔三岔五就安排林雪相亲却是真的。
而因为林雪已属大龄青年,相亲的对象自然也以“剩女”居多。工会女工部专门负责牵线搭桥工作的王素艳部长有一次跟林雪说的很实际,也很感人。以至于让林雪当晚几乎失了眠。王部长语重心长地说,老弟啊,这年头姑娘们嫁人难,老姑娘嫁人就更难,你们就互相可怜可怜、互相协作协作、相互做点好事帮帮忙吧,看着差不多,直接去领个结婚证一了百了……
曾经,有个气质颇似梅艳芳的大龄女孩在和林雪首次见面回家后,立即把电话打给王大姐,气呼呼地开骂说:“今天这个姓林的瘦傻子,似乎是火星上来的。王部长你也真是,介绍这样一个人给我,也不想想!我还以为他至少是个科长呢,连班组长都不是!”
王部长感到很丢面子,很受刺激,估计也是一晚上没睡好,次日就把一肚子气都撒到了林雪身上,说:“你可真能干,连我都被人家捎带上了,以后谈对象前,先去美容院提升一下自己吧!”
更让林雪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是,有个脸长的像张曼玉的女孩曾这样对他说:“第一次见面,咱们谈康德干嘛呀?!也不怕酸倒我!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的择偶标准是:有车有房、父母双亡。”
林雪追问:“有车有房好理解,父母双亡怎么解释?”
那女孩说:“我发现你这么聪明的人也有笨的时候。一句话,我是个利己主义者,我不想跟双方父母住在一起,让他们给我添乱!”
林雪说:“父母可以给咱们带孩子和做饭,连保姆费都省了呀!”
那女孩脸一红,说:“别咱们、咱们的,更别小孩小孩的,你倒比我更直接、想的更远啊!?”
林雪说:“你直言不讳倒也可爱,比有些女孩装高雅强多了,相信不相信,我开始喜欢上你了?”
那女孩大惊,甩下句“去死吧”,加快脚步离开林雪,扬长而去。
要说也是,林雪那个在大学教书的表哥就曾经教导林雪说,生活本身就是件平凡、琐碎、普通乃至无聊的事,你干嘛要把它搞得太学术、太正规、太严肃、太书生气?谈点俗气一点的东西,没什么不好的。恋爱本身是件浪漫的事情,何必把谈恋爱搞的像谈判?!
名字叫楚杰的表哥进一步说,女孩子们就是踮着脚尖、眯着双眼的波斯猫,你和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一定要谈吃穿玩乐,比如可以谈点西餐咖啡、谈点韩剧、谈点时尚音乐、谈点周杰伦、S.H.E。涉及文学的,除了韩寒、郭敬明谁也别谈,尤其是莫言,打死也别提,那只会让女孩们觉得你流氓,想的尽是丰乳肥臀。如果不幸涉及文化,一定要谈余秋雨怎么一见钟情爱上马兰的,千万别说鲁迅,因为你面前的女孩兴许就是鲁迅批判的对象。如果你实在弱智的没话题的话,就闭上臭嘴装深沉,这叫“引而不发跃如也”反倒会为你平添深沉、稳重的魅力……
林雪似有似无地听完表哥的啰嗦,就说,你说的这些,我都不喜欢讲。
表哥就生气地质问:不喜欢这些话题?你不喜欢不代表女孩子不喜欢!搞清楚,是你要追她哎,不是她在追你。否则,你就是整天放臭屁,她也觉得相当喜欢……
其实,早在林雪上小学时,额头上长着一颗瘊子的大姑就对他开了恶评的先河,大姑说:“这娃子怎么长相跟小偷似的,三脚也踢不出一个响屁来,他要能够靠上重点中学,狗都改口不吃屎了……
林雪记得,当时父亲听了这话后狠狠掐灭了自己用报纸卷的纸烟,丢下了这样一句话:“他书能念到什么程度就什么程度吧,实在不行,就出去搞副业。”
“就怕搞副业也没人敢带着他,闷得像个大木锨,笑都像是用刀子给逼出来的。”
听到大姑居然说他连笑都不会,年幼的林雪专门到大姑面前,咧嘴“呵呵呵”地傻笑了几声,让大姑觉得十分恐怖和尴尬,借故一溜烟走了。
在学校,林雪面临的情况更糟。虽然林雪的成绩总在中下程度徘徊,但在一个追求升学率第一的教育环境下,林雪和许多同龄的孩子,注定属于被遗忘的一群。有时甚至连所谓差生都不如。中国人喜欢中庸之道,殊不知处在中间最难办,就像作为老二的关公,总是承担了不少额外的东西。
那些所谓差生往往是打架和惹事的好手,时不时还因为敢用砖头和桌子腿敲破同学的头,惹得老师教训一通。林雪这样的孩子不会打架,学习又不冒尖,所以没人会关注他们,任凭他们自生自灭。
在新婚蜜月期,林雪有一次躺在床上在和妻子回忆小学时光的时候,曾对当老师的妻子开玩笑说,也许我们当时一把火把学校点了,就会有人开始关注我们了。
在林雪的记忆中,从小学到初中,班主任和任课老师就从来没家访过他一次。
师者为尊,尊者需要跟领导一样慎言谨行,这不是装逼,而是一种保持威严、神秘和尊贵的需要。在林雪老家那边,家访是尖子生才有的待遇,就像领导总是视察政绩突出的地域一样。至于老师上差生家家访,则往往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差生的父母太有实权和经济实力了。
老师到家,除了能够让农家院落蓬荜生辉,除了表明这个孩子大大的有出息,并将进一步出息,除了说明这个孩子已经成为老师重点关注和感情投资对象,更主要的是,这个孩子离考上重点学校乃至大学也就不远了。所以,做家长的不论家境如何,杀鸡、宰羊、摆酒甚至借钱宰牛款待孩子的恩师总是少不了的。
小学毕业那天,林雪没有披红挂彩地出校门,而是和几个孩子翻过学校围墙,悄悄跑回家的。但本村的同学谭毛驴则享受到了老师们礼送出校门、并欣然集体家访的待遇。
谭毛驴大号谭俊杰,同学们不喜欢他的犟脾气才将他和毛驴联系在了一起。谭毛驴是属于牛皮灯笼里面亮的那类孩子,不但不敢打架,就是骂人也结结巴巴。而别的同学嘴尖牙利,连续几句“谭毛驴,只配让老子骑”,就足以让他气得更加说不出一句反击的话,而选择嚎啕大哭。
后来,谭毛驴是相当争气的,成为中国第六批赴古巴留学生中的一员,并娶了个洋媳妇,再没回中国,更没回家乡来。
谭毛驴的母亲在给左邻右舍展示谭毛驴和他的黑人老婆在切·格瓦拉纪念雕塑前合影的同时,也不忘炫耀性地担心一番,说,嗨呀,我这儿子算是白给洋鬼子生了,将来你们说,要给我带回个黑孙子可怎么办!
不管怎样,谭俊杰的名字还是被写入了县志,成为方圆几百里都知道的名人,这在互联网上都是能够查到的。
谭毛驴的父亲是本乡最大的建筑包工头,一年四季都领着乡里乡亲给他经常骂的城里的那帮王八蛋盖楼房。偶尔,老谭也干点给乡里的小学修修课桌、盖几栋教室的好事。
因为据说用砖和水泥不掏钱,谭毛驴家的大瓦房盖得比学校最好的教室还要高大和亮堂,并结实许多。林雪去过谭毛驴家,感到他家的房子简直就是一座冬暖夏凉,窗户都足以挡住机枪子弹的城堡。要是汶川的校舍都盖成这样,估计就不会有那么多孩子遭殃,山东作协副主席王兆山也没机会在《齐鲁晚报》A26版上写诗云,党疼国爱,声声入废墟,纵做鬼,也幸福了。
林雪记得很清楚,那天,班主任是端坐在谭毛驴父亲亲自驾驶的东方红牌小四轮拖拉机的侧面进村的,拖拉机头上还挂着一匹大红缎面,欢迎的鞭炮声在巷道里噼噼啪啪炸了整整10分钟,火药味大河坝里都能够闻到。
林雪的父亲对此很眼热,便亲自绑上家中打鸣的最大的那只红冠子大白公鸡,硬拉上林雪,在七拐八抹后,显得很难为情地到了谭府上想碰碰运气,好让班主任也高看林雪哪怕半眼,并予以照顾。
已经把自己定位为贵宾的班主任端坐在炕脑里,对站在地下的林雪父亲说,鸡,我就不客气了,但你家我就不去了!
话锋一转,班主任又似乎很生气地说,林雪这孩子,你还得多教育呀,你看他那成绩,平均才67分,人家谭俊杰同学可都是百分卷呀……
要说总分120分的卷子平均分才67,实在说不过去,但人比人气死人,何况比孩子。自尊深受伤害的父亲回家后就严格贯彻班主任“多教育”的指示精神,并用军用皮带把教育落实到了林雪屁股上,一边教育,一边骂林雪是不长脸的东西。
林雪母亲跑出来连劝带挡,眼眶上不小心也挨了林雪父亲皮带一下。母亲就开始连喊带骂说:“什么狗日的老师,吃了鸡都吐不出狗牙来,学习上不照顾,却尽来祸害事!”
好在谭毛驴家的院墙又高又厚,风又不是朝他家那边刮,林雪母亲的声音再大也压不住隐约从那边传出的猜拳喝酒声。这让林雪幼小的心灵第一次种上了仇恨老师的种子。
因为老师不喜欢,尖子生们不喜欢,班上即使成绩最差的女生也不喜欢像林雪一样的同类项。
林雪上初中的时候,同学之间流行送明信片,就是一面印着彩色风景画或明星头像什么的,一面可以写祝福话语的那种卡片。
每逢元旦,班上前20名的尖子生早早就能收到男女同学甚至老师写好的明信片,其乐融融的幸福状,很是令人羡慕。
为了得到祝贺,有一年,林雪很早就把母亲攒的鸡蛋分阶段一个个偷了出去,埋在了麦场上的草垛里。到元旦前的最后时刻,林雪才把那40多个“成果”悄悄用书包装了,到学校附近的小卖部换了一大撂明信片,然后连夜认认真真写上了祝福的话语,早早就塞到了男女同学们的课桌兜里。
林雪本想,同学们发现后,也会给他送来充满祝福话语的明信片,但一直等到元月四号,仍然不见动静。倒是有个叫李小梅女同学,把林雪悄悄给她的明信片原封不动地悄悄退回到了林雪的课桌兜里,还在上面附了一句:以后请你不要再给我明信片了……
其实,很多时候林雪也是很恨自己的。不知什么原因,林雪到上初中的时候还有尿急、尿频、尿床的毛病。晚上和父亲以及大哥、二哥睡一个炕,总免不了水淹三军,屁股上常挨父亲巴掌。
上初一的时候,外号老妖的班主任对孩子们还是很理解的,知道学校厕所远在校门外吴校长二外甥家的农田边上,所以无论上哪节课都从不拖堂。
林雪记得,留着络腮胡子、长的有点像张纪中的“老妖”经常对他们说,憋尿不好,水火无情,上课谁要是憋不住,就跑出去就地解决问题,我不会批评大家。
初二的时候,班主任换成了外貌酷似周杰伦的龚老师。龚老师那时虽然已经当父亲了,但不知道是谁欠了他什么,还是本身眼睛就有问题,整天眼睛瞪得怪大,怪吓人。特别是他盯着学生们看时,任何一个学生都会因他那锥子一样的目光而低下头。
兼着学校书记的吴校长因为看不惯龚老师,曾经在常委会上说,小龚这同志入党都成问题。还说,小龚靠对眼的办法让学生们怕他,进而树立自己的威信,是歪门邪道。
龚老师不敢当面顶撞吴校长,就经常在学生们面前说,吴校长虽然一把年纪,但心术不正,老叫女生单独去他办公室,也不知道干啥。今后大家,尤其是班上女生要防火、防盗、防吴校长。
不过在拆庙那件事上,吴校长还是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破天荒表扬了龚老师一回。从此,据说,他俩的关系也没有以前那么紧张了。
拆庙的事情发生在1990年全国除六害的时候。按片划分,林雪所在的中学近200名师生要拆掉附近山坡上的两座土地庙。
虽然政府要破除迷信思想而拆庙的消息被一些灵通人士提前透露后,村里有对土地公公虔诚者,早早就借着月光,将土地神的泥像背到了隐秘之处悄悄供奉了起来,让两座庙在事实上只剩下了一些牛头马面之类的配角。但估计是对神灵与生俱来的敬畏,吴校长和教导主任林桦带领的那一组师生,在临拆庙前居然齐刷刷地趴在了地上,先给土地爷那空荡荡的办公室磕了三个响头,才由林桦主任带头开拆。
林雪当时就在其中。林雪清楚记得,在去拆庙的路上,吴校长和林主任就一个劲对同学们讲,为什么要先磕头再拆庙的道理。吴校长的话大意是,对封建迷信这东西,我们不能不信,但也不能全信。因为任何东西,敬的人多了,就有了灵气和邪气。按理说,拆庙这所谓“除六害”的缺德差事,政府提出后应该是公检法干的,可他们现在却摊派给了老师和一群中学生,咱不招晦气,磕完头后大家动手就都没事了!
敢闯敢干,甚至敢和到学校里来勒索学生的县城里的那些流氓痞子打架的龚老师则不管那么多。那天,他带领的另一组同学回来都说,龚老师真的很勇敢。大步踏进庙门后,他掂着砖头第一个就开砸,并连续像扔铅球一样发力,几下就敲掉了山神爷和边上那个善财童子的脑袋和半个身子……
随后,大受鼓舞的中学生们纷纷将手上的砖头或石块甚至树枝扔向了供桌,庙内顿时一片狼藉,其情其景让人能够联想到湖广总督张之洞墓地被砸时的样子。
通过一番上墙揭瓦和扒拆毁坏,最后撤离的时候,龚老师又指挥学生们放了一把火,颇有些八国联军的遗风。于是,山神庙那些木质结构开始燃烧起来,三天后还在冒残烟,站在林雪家大门口都能够远远看到。
虽然事后吴校长也批评龚老师说,其实那盖庙的木材,可以指挥学生们拉来盖校舍用的,却烧了,真可惜。但很快,县上的表彰决定就下来了,对龚老师烧庙彻底、清除六害态度坚决的大无畏精神予以充分肯定和高度赞扬。而龚老师也因为具有彻底的唯物主义表现,很快被吸收为正式党员。作为书记的吴校长也给教育局提意见说,龚老师入党不大符合组织程序,但教育局私底下的回复说,他那是刘县长亲自过问过的……
吴校长这才相信,此前很多人看到的,县长那辆神秘的黑色小车被那庙上的青烟给吸引了过去,是真的。
龚老师教英语很有一套。他的摄人心魄的威严和不容置喙的语调会让学生们鼻涕流下来也只能往嘴里吞。也因为这个原因,林雪他们班的英语成绩一直在学校名列前茅。
每次英语课,前半堂龚老师都让学生们自学,后半堂课才开讲。至于拖堂拖到挤占课间十分钟,则是经常性的。上课总是拖堂,就跟和明星总是闹绯闻一样,自然会引人注目。时间长了,不明就里的教务主任林桦就认为,在全校30个老师中,龚老师上课是最投入、最敬业、最辛苦的。
但学生们却很受罪。尤其是深受上厕所问题困扰的林雪更是这样。在一个冬天的英语课上,就因为下课已经5分钟了,龚老师仍旧不愿意宣布下课,反而是越讲越起劲,并对被尿憋得龇牙咧嘴、立坐不安的林雪视而不见,最终硬生生让林雪尿了一裤子。
事后,好在很多同学心里都清楚是龚老师的不对,所以也并不取笑林雪。林雪的同桌张宝还假装不慎打翻了教室里的水桶,让水专门淌到了林雪凳子下,为林雪打掩护。
在同桌张宝的眼里,林雪是个既偏激又叛逆的人。张宝经常叫林雪为小梵高,就是那个不好好画画,把向日葵画得如同变态狂般的世界著名画家。
初三那年的新年晚会上,张宝深情地朗诵了一首《尊师歌》而获得了一片掌声。晚会结束后,当张宝还沉浸在骄傲中的时候,马上就有同学传来了林雪在厕所里对张宝的朗诵所发表的评论。
林雪说,是因为龚老师带头鼓掌,大家的掌声才那么热烈。并进一步说,你看电视上的春节联欢晚会,就专门有领掌人,《新闻联播》中开大会更是如此。
张宝听到这奇谈怪论后很是生气,他也深信,只有林雪才会说这样的话,并扯上《新闻联播》。1991年的时候,中国许多农村电视还不普及。林雪不好好学习,经常晚上早早就带着妹妹到邻居家去像看露天电影一样看电视,在班上也是很出名的。
为了面子和尊严,张宝专门找到林雪,并拉住林雪论理。张宝一开口就厉声质问:“林雪,你是不是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强?”
林雪也生气了,说:“那也要比舔老师沟子强!”并进一步向张宝指出:“老师说白了,就是拿工资吃饭的一个行当,你却说他们像蜡烛一样燃烧自己,照亮了别人,这不是拍马屁么?请问他们照亮了多少人?又是如何燃烧自己的?就咱班来说,将来能够考上大学的毕竟是极少数啊!”
林雪的强词夺理让张宝无言以对,只好说:“不管怎样,我对老师的感情是真挚的,在我的心目中老师真的很伟大,将来第一志愿我肯定报师范。”
见张宝理屈词穷,态度变软,林雪变本加厉,说:“哼,老师有什么好,也只不过是骆驼的gang门子——高眼儿。从来都是对学习好的锦上添花,而不是对我们这些学习差的雪中送炭……”
就这样,林雪把自己对老师估计是十多年的不满和哀怨一古脑儿全宣泄了出来。
在生了一夜闷气后,张宝终于忍不住,在第二天早自习后把林雪的“危险言论”变本加厉、添油加醋还涂抹上芥末地复制给了已经兼了他们班主任的龚老师。
这还了得,这简直就是欺师灭祖,这简直就是教育的巨大失败,这简直是种下牡丹籽,却开出了朵狗尾巴花……
龚老师情绪激动,第一时间就传令几个班干部把林雪架到自己的办公室兼卧室来。
虽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班长刘大喜一句“龚老师有请”,还是让林雪感到了事情的不妙。大概是受曲波小说《林海雪原》中座山雕形象的影响,对龚老师,全班同学是不怕他暴,就怕被他叫。
虽然是冬日的早上,虽然太阳胆怯地躲在云中,虽然风很硬、很干、很冻人,但龚老师的办公室兼卧室却炉火熊熊、温暖如春。
林雪在几个班干部的“押解”下进门的时候,见到有两个女生正坐在小凳子上给龚老师洗衣服。估计是水太冷,她们洗几下就赶紧把手凑近炉火上烤烤。那炉火上的小锅正咕咚咕咚地沸腾着,里面煮的大概是荷包蛋,一股子蛋臭气弥散在室内。
“听说你对老师们不满,大鸣大放还准备写大字报呢!”龚老师一见林雪耷拉着脑袋进来,就直奔主题。龚老师上中学时干过红卫兵,写过大字报,还带头斗过人,揪过人胡子,所以总能带出来一点文革语言。
“林雪的闲言碎语多着哩,上周他骂我是王母娘娘放屁——神逼抖抖。”班长刘大喜未等林雪说话,马上又在语言上给林雪垫了一块砖头。
“文明点儿!”龚老师打断了班长的话,回头叫两个女生先出去,并说,明天再来洗吧,到时候还有我的裤头也一块给洗了。
虽然知道龚老师因为嫌弃人家没文化,当时正跟她的老婆闹离婚,缺洗衣服的人,但林雪还是觉得当老师的不应该让女学生给她洗裤头。于是昂了昂头,撅起了嘴,倔强地一声不吭。
“再撅嘴,再撅,我扇死你!”龚老师被林雪的神态激怒了,上来照林雪右脸就是一巴掌,林雪一躲,却被扇中了鼻子,一阵生疼后,鼻血就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一样点点滴滴下来了。
见此情景,作为班干部之一的张宝知道自己把事情闹大了,有点内疚,更有点怕,赶紧说:“龚老师你别生气,过一会老师们还听你的演示课呢。”
毕竟是同学,毕竟还是孩子,刘大喜等两个班干部也一起求龚老师开恩。
“去,到门外的窗台下,给我站着,什么时候叫你走,看表现!”
龚老师像军事指挥员一样强劲地手一指,口气硬朗得象穿着军靴的脚跺在了钢板上。在乡村中学,班主任在某种意义上就是绝对权威,他们是可以像锤子一样把每一个学生都当成钉子,想怎么敲就怎么敲的。
林雪站在班主任门外的窗台下大约五分钟的时候,张宝提来了半桶还浮着冰块的水,并拉着林雪洗,直到林雪止住鼻血才离开。
林雪始终没对张宝说一句话。此时,他的脸已冻得发痛,但在晨风中,却依旧倔强地站得直直的,引来许多师生的侧目。乡村中学,老师们都体罚学生,大家对此早就习惯了。一些高年级的学生还看着林雪坏坏地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林雪觉得此时,自己就是《红岩》中的陈然,而戴着眼镜的张宝简直就是出卖了他的甫志高,至于打他的龚老师,则是渣滓洞的特务头子、大坏蛋“猩猩”。
从早自习一直站到第四节课,“猩猩”都没叫人通知林雪复课。林雪几次都想逃走,但他清楚,那样情况只会更糟。
龚老师体罚学生的招数之多在学校是很出名、也很流行的,就差没给他开个交流会或观摩会。曾经,几个女生因为在晚自习上打闹嬉戏,被巡视的龚老师当场逮了现行,当时就叫她们面对教室后墙,一个人说了一千遍“我不敢了”,且是用英语说的。
用英语说一千遍“我不敢了”毕竟太过于单调,所以,龚老师一走,不知轻重的女生们就马上跑回宿舍睡觉了。
不料,第二天一大早,她们就被龚老师重新集合,并一个人抱上三块蜂窝煤,大冷天的在学校操场上开始了25公里的长跑。
吴校长虽然觉得体罚学生不大妥,但为了保证升学率,也只有做猫头鹰。不过也真邪门,龚老师带的班,每年的总成绩总能在县里乃至地区挂上号。许多家长也说,打是亲、骂是爱,只要孩子能上重点,这点体罚根本不算什么!
也有例外,比如在上面“抱蜂窝煤长跑事件”中,当事人之一的陈玉霞同学的母亲,就在事后不依不饶,跑到学校找龚老师讨说法。最后由口角发展到和龚老师厮打在了一起,硬是把龚老师结婚后没穿上几天的毛料西服给扯掉了一只袖子。当然,从那后,陈玉霞同学也转学走了。
已是中午,老师食堂和学生食堂的饭香顽强地冲击着林雪的嗅觉。随后,那些寄宿生们已经开始像丐帮弟子一样叮叮当当用筷子或勺子打击着饭缸、饭盆开始排队买饭。他们的热热闹闹再次勾得林雪想跑回家去吃饭,但终于还是不敢。
龚老师似乎把林雪罚站这茬子事给忘了,就是不见他下课回来去老师食堂吃饭。林雪猜想着他或许又到某个同学家喝酒去了。
中午的热闹和烦躁已经渐渐平息。到后来,除了几个路过林雪这里,到对面操场北边上厕所的老师向林雪投来不解的目光,连刚才还在操场边的白杨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也丢下林雪纷纷飞走了。
又累、又冻、又饿的林雪再也坚强不起来了,索性一屁股坐在了窗台下冰冷的土地上,并将头埋到了自己怀里,开始捂耳朵。
“林雪、林雪,馍,给你!”一个声音像在梦中一样传来。林雪打起精神急忙站了起来。但见一个胖嘟嘟的女孩正从操场一边的大松树下向他喊话。
这不是班上坐在前面第三排的裴招弟吗?
见四下无人,还未等林雪反应过来,裴招弟已经跑了过来,在递给林雪一大块干馍后迅速跑开了。
平生第一次,林雪觉得裴招弟这个胖女孩跑开的身影是那么顺眼。而这顿午饭,虽然是这个世界上最最简单的,需要林雪努力用口水伴着下咽,但因为太饿,林雪觉得竟然是那样的香甜、可口,让他有生难忘。
一口气消灭了那大半块干馍后,林雪发誓今后再也不叫裴招弟“射手”的绰号了。
裴招弟有四个姐姐,她父母为了生个男孩,就叫她“招弟”。因为闺女太多,做父母的难免审美疲劳,不知怎么地,裴招弟从小就落下了左眼睛半闭的毛病。因为这个,班长刘大喜说她像随时准备打枪的“射手”,这个绰号随后就在全班叫响了。
这个世界上似乎永远没有不透风的墙。裴招弟给林雪送馍的事终于还是没有逃过好事者的眼睛。
龚老师打着酒嗝,醉晃晃地骑着自行车回来,并不耐烦地冲林雪摆摆手,意思是叫他赶快滚蛋的当儿,林雪所在的班级已经炸开了锅。
“林雪、裴招弟,一个馍,共同吃;林雪、裴招弟,心与心,在一起!”几个颇懂得合辙押韵的男同学一起有节奏地起哄,让林雪在走进教室的那一刻不知所措。而此时,裴招弟早已经把头深深埋在了课桌下。
风波因为下午的上课铃声而很快平静。但从此,十五六岁的林雪和裴招弟“谈恋爱”的传闻,就像雨后的野蘑菇一样出土,并疯长开来。最终导致裴招弟的母亲为了“女儿清白”而专程到林雪家兴师问罪。
但人言可畏,这事再传出去以后,就变成了裴招弟的母亲提前到林雪家提亲!中国人对信息的扭曲水平由此可见是相当高的。
更有甚者说的有鼻子有眼儿:林雪父亲因为凑不够那两万元彩礼,准备让林雪的二姐嫁给裴招弟舅舅的儿子,以换亲……
顶不住流言蜚语,裴招弟在当年元旦前就选择了辍学,并很快和村里的姑娘们乘上西去的列车,到新疆打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