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一直下。女人徐徐转动着摇把。步行街口那对坐着嘣爆米花的中年夫妇还在坚持工作。他们架在熊熊炉火上的那个小型航空炸弹一样造型的铸铁锅被烧得通红。男人起身对着一个长长的帆布袋子开锅后，随着“嘭”一声炸响，空气里再次飘来了爆米花的香味……



    有点冻手，路上的积雪被来来往往的车轮压实后，变成了滑溜溜的一层冰。十字路口过去那些东来西往、横冲直撞的机动车，现在都成了乖巧的孩子。出于安全考虑，都已经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缓缓前行。



    林雪正在路边干等着杨翠烟之际，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静静地在他面前停下了。李胖子笑呵呵地从车窗里叫林雪之际，已经引发了身后许多开车人的不满，他们纷纷鸣笛，意思是让李胖子的车不要占道。



    见林雪有些犹豫，李胖子就催促说：“快上来啊，这么冷的天，站马路边等啥呢？！”



    林雪来不及多想，上车后随着胖子的车缓缓前行。这才发现后排座上还有个长发女孩。就听李胖子给那女孩介绍说：“这是我铁哥们，打架能前冲，打仗能为我挡子弹的人，比田军旗那几个小王八蛋可强太多了！”



    那女孩听了就说：“我知道，我知道。你说过，是‘青鸟有约’的002！”



    林雪觉得那女孩可能就是李胖子最新找的女友，就说：“胖哥，今天你咋这么闲啊？我就纳闷了，一有事，总会遇到你！”



    李胖子呵呵笑着说：“球，今天一整天忙死了，多亏下雪了，才有空偷车出来。对了，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吧！”



    林雪觉得这死胖子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也不问问我为什么在天府火锅门口，更不介绍他这个女朋友是何方神圣，就说：“我刚才在等人呢，不想却把你等来了！”



    李胖子说：“是约会吗？我早就看到你了。今晚天府的生意真他妈不错！甭管你约谁，7点以后不来，一般就去J巴了。大雪天的，你还是老老实实跟哥哥我去填饱肚子再说吧！”



    身后那女子也撺掇说：“是啊，002，这年头尊重你的人就不会让你傻等。再说，你即使等上她，天府也早就没位置了，还是跟我们在前面找好地方再打电话叫她过来吧！”



    林雪也不好意思说是杨翠烟请他，就说：“唉，我这个破小灵通，关键时刻总没电。胖子，你手机让我用一下！”



    李胖子把手机递给林雪后说：“刚才那屏短信你可误删了啊。”林雪看那手机屏幕，是一行信息：大家注意，临近年关，又有一种新骗术开始流行。这种骗术一般都是在熟悉的亲朋好友之间进行，通常是要好的朋友联系你，请你吃火锅、烤肉和水煮鱼等等美食，然后让你在不知不觉和迷迷糊糊中发生一件可怕的事——让你肥胖！如果你觉得不错，请你转发。



    林雪笑着说：“现在这编短信的人还很有意思！”说完了，又感到很悲摧，自己居然记不起杨翠烟那个手机号了。



    见林雪把手机放到了前面的驾驶台上，李胖子就问是咋了，林雪回答说：“我想着还是不浪费你电话费了吧。晚上我请你俩吃铁板烧和串串香吧！”



    李胖子摇头说：“咱不去那种地方，咱去吃西餐吧。我杭州的战友前段时间发来个内部信息说，街边的烧烤和涮锅用的都是地沟油；菜长的越漂亮，农药残留就越多，不少菜农种菜不但全靠化学肥料，还用污水浇菜，想想都恶心……”



    林雪正想抬杠说，啥事让中国人沾上准变味，吃西餐也不保险之际，李胖子已经把车停到了广州市场的一家牛排店前。



    见林雪迟疑着不下车，李胖子就问：“大雪，你今天咋了？没等到女朋友很郁闷？J巴！好女孩满大街跑，离开谁不能过！”后排坐的那女孩就薅了一把李胖子的脑袋说：“你个信球，说话没个遮拦！”



    林雪笑着，赶紧指着车外说：“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你们快看，快看啊！”



    李胖子就见附近美食街上，有个戴绒帽的小伙子，正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闲逛和踅M。他的背上不知是哪路高人还给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是扒手”。但那小伙子却浑然不知，仍在继续寻找行窃目标和时机。



    李胖子笑着说：“以前我只知道世界有四大王牌情报组织：CIA（中情局），KGB（克格勃），MOSSAD（摩萨德）和MI6（军情六处），今天看来，咱国家的热心群众排名第五是众望所归啊！”



    三人刚下车，边上就过来两个拿着标有“青年志愿者”字样的小红旗的中学生，不容分说地指着李胖子说：“请好好想一想你停车的位置！如果有视力障碍人士沿着盲道走，肯定会撞上你的车！”



    李胖子觉得眼前两个球孩子屁事不懂，就较真说：“你们嘚瑟啥嘚瑟？还是好好想想盲道的意义吧！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盲道上有人行走，全他妈是形式主义！”



    那俩中学生中的一个男孩不愿意了，说：“你这叔叔，说话的水平和泼妇差不多！把我们惹毛了，叫城管叔叔过来掀翻你的破车！”



    另外一个女孩就对他同学使个眼色，笑着说：“叔叔，你何必要点穿呢，给点面子不行嘛？大家都不容易啊……”



    林雪就拉李胖子，叫他别跟中学生过不去，并说，他们哪知道什么盲道的意义，这我都不知道。



    李胖子说：“可怕的不是你不知道，而是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牛排店的消费者自然没有火锅店多。所以这里的气氛显得比较平静和雅致，环绕餐厅的音响系统里正循环播放着贝多芬还是巴赫那些著名的曲子，像是钢琴王子理查德·克莱德曼倾情演奏的专辑。



    三人上楼后选了个亮堂的卡座坐定后，李胖子躺在摇椅上开始招手点牛排，他那女友则脱去了黑色羽绒衣，露出了时尚的T恤来。林雪注意到，她那T恤前面印着大大一行英文：I'mwithstupid（我和傻瓜在一起）。



    服务生拿着单子过来后，胖子的女友就首先很优雅地问对方，现在播的是什么曲子啊？服务生回答说是第九交响曲。胖子女友就认真地说：“我靠，咱来晚了啊，错过了前面八个交响曲！”



    李胖子看了她一眼后，笑着说：“你很幽默啊！英国人有句谚语叫keepyourdistance，对不同的人，我们要保持不同的距离，这是尊重他人与保持自尊的做法。不要随便开玩笑，那样别人会把你当成SB的……”



    因为一直惦记着杨翠烟，这顿八分熟的牛排林雪吃的很勉强。吃到最后也顾不上西餐礼仪了，就那样叉了大大一块牛排往嘴里送。李胖子也察觉到林雪心不在焉，就准备提前让服务生过来结账。他女友就埋怨说：“跟你们男的吃西餐可真没劲！还没开始吃，就准备结束战斗了，怎么跟做A一样啊！”



    胖子女友这句毫不避讳的话，让林雪很是尴尬，不但觉得突兀，也有些惊诧了。



    李胖子看看林雪，就笑嘻嘻地解释说：“你没见我这哥们他不开心吗？”



    李胖子女友听了，就以劝导的口吻对林雪说：“002，如果你不开心，那可能是应该改变的时候了！”



    李胖子接过她的话茬说：“你懂个毛！我这哥们他长了颗红楼梦的心，却生活在水浒世界；想找个三国里小乔那样的红颜知己，却总遇到西游记里的鬼怪妖魔……”他女朋友就笑着说：“要是能遇上白骨精也不错啊！这个社会可是白领、骨干、精英主导的啊！”



    林雪忽然觉得，李胖子其实比芮秋波更了解自己，苦笑着发话说：“胖子，你别乱说啊。以前你说‘一个人一辈子不当兵会终生后悔’，我还觉得你是矫情。现在才明白，其实你们当兵是有很多好处的，因为你们天天喊的口号都是‘立挣，向钱，看！向后赚，一二亿、一二亿……收息！”



    李胖子女友听了，浅笑着对林雪说：“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吧！现在房价那么贵，他的转业费也就够买个卫生间的！”



    李胖子也说：“大雪，你把当兵打仗说到钱上就俗了。十年戍边混个上士、少尉，用青春挣的转业费还不如人家鼓捣茶叶蛋的，现在卖茶叶蛋的都有好几套房子！”



    林雪说：“还当兵打仗，有仗能轮着你们打？我的意思是你们当兵的还好点，现在最穷、最没地位的就是我们这些上过学的，简直有一种希望你自生自灭的感觉，还他妈教育产业化！”



    李胖子忽然说：“大雪，我觉得你面临的问题可比钱严重的多。唉，其实人都会经历这样的阶段：一开始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经历多了才明白，我们的能力和天赋，其实只够做一个不错的普通人！”林雪知道李胖子这是在批评他不切实际，便开始用叉子扒拉那牛排边的煎蛋吃。



    李胖子女友在喝了口饮料后，岔开话题说：“从外表上看，我们女人做事可能犹犹豫豫的。但那只是在买东西或选择穿什么衣服的时候。面临人生重大决定时，其实我们比男人想象的要大胆和果断。当然，我们可能会在作决定之前陷入深深的苦恼，但一旦决定了，就不会再反悔！”



    9点多的时候，李胖子开始结账了。但他找了半天也没能将钱包掏出来，嘴上还不停嘟哝：“咦？我钱包呢？不会在忘在车上了吧？”



    林雪一来没多带钱，二来觉得今天也该胖子结账，就选择了沉默。见服务生在等着，李胖子女友有些尴尬，说：“要不，今天我来吧。”在推脱和客气了一下后，李胖子便默许了。



    忽然，林雪就见李胖子女友一把将一个真皮钱包从李胖子的裤袋里掏了出来，并大张旗鼓地打开后，派出了三张大钱。然后对服务生说：“不用找了！”



    因为雪大，李胖子把林雪送回到3-24已经是10点多。在刚才回来的路上，李胖子的女友显得很兴奋，把头伸出车窗不断喊着：“哇，好漂亮的雪耶！明天可以堆雪人、打雪仗了！”李胖子则大概因为女朋友拉扯出了自己的钱包而内心不快，只管开车。林雪也不想多跟他再说话。



    337寝室的灯亮着。林雪进屋后见李二英在，而自己的钥匙就在杨翠烟喝过的那个茶杯边上放着，不禁高兴地说：“二英，真有你的！今天要不是你回来，我恐怕就要撬门了！”



    李二英没出声，只管躺在被窝里看手机。林雪猜测大概是芮秋波睡了他的C铺，李二英不高兴。就主动上前说：“昨晚我有个伙计过来了，没地方去，睡你铺上了，希望你别介意啊！”



    李二英依旧不出声。林雪一边给小灵通充电，一边说：“二英，今天你这是咋了？原谅不原谅，你也吭一声啊！”



    李二英忽然情绪失控，带着哭腔说：“我女朋友，我女朋友她，生大—病—了！”说话间，林雪见躺着的李二英泪如泉涌。



    林雪知道，有时候爱情和女人也是男人的全部。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李二英了，就问：“她的情况很糟糕吗？”



    李二英哽咽着说：“是肝癌。一个月前确诊的。可她一直瞒着我……直到今天，我决定跟她领结婚证，她才告诉我！”



    林雪无语，看着窗外的飞雪，顿感这个世界的苍凉和严酷；顿感人生苦、人生短、人生无常。就听李二英又哭着说，他想辞职，去专门照顾女友……



    林雪就说：“你女朋友我见过的，很漂亮，也很善良。我相信你现在做任何决定都是对的！”



    李二英含着眼泪说：“可小宁和她家人不想让我这样，说怕耽误了我……刚才我是被小宁她爸妈给赶出来的！这么大的雪，小宁她一定很冷、很伤心……”



    林雪没有说话。李二英继续说：“我下定了决心。这辈子一定要娶小宁！在我最苦的日子，是她陪我走过的。她陪我吃泡面、吃苦，我一辈子都要照顾她、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走下去……”



    林雪眼睛有些潮湿，可能是被李二英感动，也可能是为自己的遭遇感到伤心。此刻，冲了一格电的小灵通忽然响了。



    林雪接通后，是芮秋波。他在电话里埋怨说：“大雪，你不想叫我到你宿舍就直说，干嘛不接电话啊？你那里我再也不去了！”说着，啪地挂掉了电话。



    林雪顺手翻了翻未接来电，但除了芮秋波这个号码，并没有发现任何号码。他也想给杨翠烟打过去，但已经没有了任何心情和动力。



    这个晚上，因为睡不着，李二英的话特别多，几乎是将他和他的小宁在一起的所有美好都诉说给了林雪。林雪理解他内心深深的压抑和苦衷，也坚持配合着李二英的诉说，当了大半夜的听众，愣是没插多余的话。



    大概在凌晨三四点时，李二英忽然起来了，说他想去找小宁。林雪劝不住也拉不住，眼睁睁看着他冒雪出门去了。过了一会，林雪又听到李二英在靠马路一边的窗户下喊着，叫把钥匙给他扔下去。林雪照着做了，但因为天黑，却让李二英在楼下的雪地上找了好长一段时间。



    被窗户外面袭来的冷风一吹，林雪喷嚏连连，觉得真累了，这才蒙着被子一口气睡到了天亮。



    在梦中，林雪隐隐约约看到李二英在背着她女朋友上一个大坡，他女朋友像骑着马一样“驾、驾、驾”地喊着，显得很幸福。那坡的上面，忽然出现了大海，海浪一浪高过一浪。不见海鸥，只有一群狮子、老虎和狗在海滩上咀嚼着已经死去的一只大鲸鱼的骨头。



    不见贝壳，大鲸鱼不远处，有个沙子堆砌的金字塔，芮秋波和赵飞燕正在金字塔下面支着个桌子在吃烧烤和涮锅。芮秋波穿着泳装，戴着墨镜、嘴上叼着雪茄，跟朝鲜领导人的德行差不多。他们边上陪伴着的居然还有丛嫣然、杨翠烟、黄冬丽、尚画画、吴格格、项眉等好多林雪熟悉的女孩子……



    寝室内彻骨的寒。这个早上，林雪是被楼道里的砸门声惊醒的。



    夹杂着B子、骚B、破鞋、死不要脸等等不堪入耳的谩骂和争吵声，似乎就来自隔壁或对面的洗漱间，反正动静很大。刚开始，似乎是两个女的在破门而入后与另外一个女的拉扯和厮打，再后来就有男的参与了。可能其中一个女的下手比较狠，就有男的惨叫着呼喊：“你她妈敢拿榔头敲我头，我杀了你！”一个女人就喊：“来啊，往我肚子上踢，使劲踢！我他妈的怀着孕呢，还怕你个王八犊子！”



    就听那男子开始屈服说：“翠花，哥给你跪下磕个响头，你甭闹了，行不？让左邻右舍听了多不好！”另一个女的就破口骂道：“你倒有脸了！我妹子都快生了，C你妈的你却跟野女人在这里睡！姓王的你说，这孩子你还要不要了？”后来，连林雪所在寝室的门板上，也落上了砸过来的蜂窝煤或是酒瓶之类的重物……



    林雪在被窝里听的明白，觉得可能属于孕妇和姐姐联合，抓了老公在单身宿舍与其他女人偷Q或T居的现行。林雪想着，被榔头敲了脑袋的该不会是那天想帮他踹门的那男的吧？或者，吵吵闹闹的女人该不是上次给他们借麻将桌的那个吧？



    林雪觉得身心俱累，也不想出去找尴尬和晦气，只好憋着一泡尿，在被窝里等着楼道里的事态赶快平息下去。但那风波却似乎没有平息的意思。最终，林雪忍无可忍，在慌乱之中就对着屋角吴成飞还是李二英的脸盆里尿了。



    楼下的院子里响着警车声，救护车也来了，好像二楼住的霍建彬老师都上三楼来了。林雪听到那霍老师还似乎在楼道里作证说：“我上来的时候都快吓死了！那男的一脸的血。唉，有些人平时和别人看不出有什么区别的，一到节日就暴露了……”



    外面平静下来后，林雪懒洋洋、慢吞吞地出门准备打水洗漱。就见宿舍门前的楼道里已经乱七八糟地充满了破碎的蜂窝煤块，而右边那家的门上破开着一个大洞，屋子里面被掀翻的桌椅以及被掀乱了的锅碗瓢盆和衣服之类清晰可见。



    看样子因为战场也延伸到了洗漱间里，就近的水龙头下扔着几件X罩和N裤之类的东西，地上还乱丢着带血的卫生巾、卫生纸。



    已经在用锅哗哗接水的一个女的，忽然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对林雪说，真乱啊，这哪是什么宿舍啊，简直不是人呆的地儿……



    时间不早了。草草洗漱完准备上班时，小灵通响了，见是个陌生电话，林雪想着大概是杨翠烟。接通后是个女声，对方说：“002，你起来了吧？我问你啊，我想跟他结婚，你说李胖子这人他，他可靠吗？”



    林雪听出是昨晚一起吃饭的李胖子的女友，就随口说：“结婚？你们才认识几天啊就准备结婚？你别傻了吧，胖子这人不错，但要结婚，你还得看看他的意愿！”



    李胖子女友就说：“我怎么傻了？我已经是他的人了。你说胖子人真的不错？你确定？”



    林雪不想跟她浪费时间，就说：“当然不错了，我都跟他有五年交情了！一个五年都不换号的人至少是值得信赖的！”



    雪后初晴，天地一片苍茫。但因为林雪下楼晚了，3-24宿舍院子里的雪地几乎全部已被进来和出去的人与车给彻底毁了，显得不干不净、杂七杂八的。



    院子里那个车子棚上的雪还保持着原貌，足有三个指头厚。棚子下面那个破砖烂塑料垒砌和包裹着的小屋里除了电视的声音，也传来了咳嗽声。让林雪不禁为住在里面的两个老人担心：万一车子棚被积雪像林冲在大军草料场的住所那样压塌咋办？



    就在林雪想近距离看看眼前这对老人雪天的生活情况之际，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前一天寻不到的破自行车又回来了！这才又想起昨天中午那启事来。



    林雪上前拍拍那车子座，见没问题，也真是自己那辆，就想骑着上班去。但又觉得路上湿滑不便，决定还是徒步去。大步流星拐出街坊后，见很多人都是徒步往单位赶。估计大家都想的一样，好不容易下场雪，用脚咯吱咯吱踩一路，也很有意思。只是十字路口和主干道上的雪已经被清干净了，那些辛勤的清洁工们正在不断扩大扫雪范围。除了去道路绿化带内，林雪原想着在雪地上留下一行脚印的计划，早已经失去了实施的基础和条件。



    人不能盲目劳作，更不能漫无目的的折腾。中国人的许多所谓早起和勤劳，其实都大可不必。或者说，做样子和自我安慰的成分很大。比如这扫雪，住土坯房的农村人扫是为防止房屋发生渗漏或倒塌，但一年不下几次雪的城市扫雪有必要呢？太阳一出来，一切就都很快消融了。什么？怕人们上班不方便？怕出交通事故？除了少之又少的雪，人们上班不方便的事多了去了！而下雪天，其实大家都格外小心，出交通事故的概率比平时更多！



    林雪正想着，小灵通响了。是陈主任，专门通知说，单位早上组织集体扫雪，别来晚了，市创建办的要专门来检查呢。



    搞突击、玩虚的和需要的，以及违反常规干事，是类似创建办这种“有关部门”的强项。就像一线的车间或道路旁边，好不容易生长出了些可以遮盖住尘土的野草，为了创建美好环境的需要，工会或团委的那帮信球们，就总会组织积极分子上给薅了或拔了。



    在对雪景的破坏上，今早单位也显得很是野蛮。不到7点半，公司大门前已经灯火辉煌地呼啸上了四五台大铲车，正忙忙碌碌，大马拉小车一样不厌其烦地在过来过去地推着那些积雪。让林雪觉得光消耗的那些油料钱，就足够帮扶起一个失学农村儿童了。



    公司办公楼前，史师傅已经领来了一大堆崭新的铁锨和扫把，正等着机关所有干部员工一起投入到这场扫雪大会战中。



    林雪在拿着铁锨除雪的时候，就听身后来的大老刘发牢骚说：“扫个雪有啥的！在需要的地方扫出一条下脚的通道来不就完了！有必要劳民伤财、大动干戈，扫得一干二净吗？战天斗地的思想还没过时，还在害人啊！”



    雷秘书就说：“也许公司领导觉得不扫门前雪不好看吧。扫不扫雪也是个形象问题，更是个政治问题！”



    史师傅就格格笑着说：“就你们想的多！啥也别说了，权当锻炼身体吧，反正一年也下不了几回雪的！”



    大老刘又说：“因为铲个雪，却把广场上的地砖都搞坏了，真是得不偿失啊！还投入大铲车，大家尽看着，让那车一压，多少地方会被压出裂缝来！”



    雷秘书说：“不扫雪，怎么体现某些部门的存在呀？不扫雪，这铁锨和扫把都卖不出去！不扫雪，大铲车就会闲着。扫雪也是生产力，扫雪也是正能量，扫雪也是拉动经济和消费呀！”



    “你还不如说，扫雪就是爱国，不扫雪就是卖国！”大老刘嗤嗤笑着道。



    大家只管说闲话，却都没留意，陈主任就在附近。就听他远远批评说：“你们有雪就扫雪，有事说事，别唧唧歪歪的，影响多不好！”



    除了楼前广场，还有楼后的花池周遭。于是，一上午一半时间就这样浪费到了扫雪上。太阳渐渐出来的时候，整个机关的扫雪工作才收工，其他的事，再说吧。回到办公室，大老刘他们个个一身汗，人人的裤脚和鞋子都是湿漉漉的。



    上楼的时候，林雪还听到财务部那几个刚才铲雪铲坏了办公楼后一棵槐树的人，商量着准备集体出去喝羊肉汤。虽然带个鬼字，但林雪知道，槐树是好树。记得小时候，舅舅家的正堂上还挂着“三槐家风”四字牌匾。



    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林雪忽然深感普通中国人工作和生命的意义不过尔尔，也痛感中国的落后其实是观念的落后和行为的落后，更是文化传统被断裂的落后。许多中国人都像被蒙着眼睛、绕着磨道一年又一年地转圈圈循环的驴子，反正很辛苦、很充实，当然也很正能量，但就是不知道是图啥、为啥。也许就是为了一口饭吃，也许就图个平平淡淡才是真……



    办公室几个年轻秘书因为早上迟到或是没参与扫雪，这阵子正在陈主任的办公室开会呢。保本的大老刘则已经在办公室吃开了早餐。就见他撕开纸盖，倒进开水，一碗老坛酸菜面顿时香气四溢。



    河北一10岁女孩因为围巾卷到了妈妈电动车的后轮，颈椎都被拉断了。央视记者采访北京大妈问：大妈，雾霾给您生活带来了哪些不方便？对方回答：你瞎了啊！我是你大爷！意大利女孩卡泰里娜在驾驶过程中，飞扬的长发缠在了方向盘上，最终撞到了逆向而来的车……



    ——林雪正低头看报纸上国内外社会新闻的时候，远处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雷秘书接通后说是找林雪的。林雪接过后，就听一个陌生的男声问：“请问你是林秘书吗？听说你跟我们单位的小李住一个宿舍，他今天怎么没来啊，打手机也不接？”



    林雪就说：“你说是李二英吗？今早上他早早就出去了，可能是家里有点麻烦事吧。”



    林雪这边接着电话，那边小灵通又响了。赶紧挂了电话跑去接通后，是李胖子。就听他没好没气地说：“小林，你跟我女朋友瞎球说啥说？什么你别傻了的，我一听觉得那就是你说的话！书读多了你都变傻了，真是不见鬼子不拉弦！”



    林雪赶紧解释说，一大早的，自己没多想，脱口就说了。李胖子说：“你涉世未深，所以与众不同。昨晚吃牛排也堵不住嘴！你还给她说，我转业到消防支队很信球，是不是？我C，消防队的为练胆，夜闯坟，我他妈的有病？闹得我今天都没法正常上班！”



    林雪就说：“你那女朋友不错，看着差不多，领证办事也可以！”



    李胖子说：“你说的是屁。妈的，昨天她还在我面前装纯、装第一次呢！这么着吧，以后你没事就别掺和我们的事了！”



    李胖子挂了电话后，林雪觉得很委屈，更觉得世事复杂、言多必失，麻烦和苦恼都出自一张嘴。也真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一句不如少一句。



    正郁闷之间，陈主任进来了，说刚才瞿书记交代，让大家统一清查一下公司的干部档案。他还进一步说，最近这几年，社会上好多单位的干部档案，只有性别是真的。好多人甚至姓名、年龄、履历均有假，群众调侃说：年龄越填越小、工龄越填越早、学历越填越高。为此，公司研究决定，分级、分批展开系统和专项审核。



    陈主任正给大家分派任务的时候，公司报社的摄影记者老尤斜挂着照相机进来了，说是让陈主任给把把关，看今天公司领导带头扫雪的照片拍的能不能上报纸。



    林雪知道，眼前这老尤因为抓拍素养不咋地，把领导瞬间的照片老拍的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脸剩一半，在机关私底下被称为“领导仇人”，长期在报社得不到重用。但老尤虚心和坚韧，这几年始终没有放弃摄影之路。皇天不负有心人，金子终于等到了发光的时候。今天早上，公司瞿书记就专门钦点他，并委以重任，让他专拍铁锨和扫把的头，以及大家的胳膊和腿。不过，很显然，老尤对瞿书记这次钦点，心中很没底。



    陈主任被老尤拉走后，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轻松。大家似乎都没把刚才陈主任安排的事情放心上。就听大老刘第一个说：“昨晚那雪也够大的。一早，我过来上班时，听说附近有露宿街头的流浪汉，被人发现已经是肢体冰凉，没了呼吸。嗨，其实我那小区的暖气加压站边上很暖和的！”



    雷秘书听了说：“这年头，很多事咱管不过来。昨天下午我去附近酒店的地下一层洗蒸汽浴。可能因为费用问题，服务生跟一个40多岁的中年男子起了纠纷。那男子看起来不高、略胖，也很低调，换上衣服悄悄走了。不一会，就来了四个人，说是自来水公司的，要停水。老板这才知道，刚才服务生得罪了这一片供水公司的总经理。”



    坐在门后沙发上的老王就冷笑着说：“小小自来水公司的总经理，算什么！横行霸道电业局、耀武扬威交通局、欺黑压白公安局、吃拿卡要税务局、睁眼瞎话国土局、没事找事技术监督局！现在地方的每个局委，谁都惹不起的！”



    雷秘书接茬说：“也未必，瞿书记不是常讲，‘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吗？我大舅哥是粮食局的，他说，到政府部门办事，你得先去墙上的‘政务公开栏’里找部门主管领导的名字。轮到自己办业务时，你就拿着手机假装说：某局长啊，不用了！这么简单个事，还能麻烦您吗？我直接来柜台办了，回头继续一起打麻将哈！然后，你再客气地跟窗口的办事员说：您好……对方一般都会笑得跟朵花一样，且都会很麻利地帮你搞定！”



    史师傅觉得几个男人扯的这些，离自己太远，就说：“社会上的事情你们就不要管了。还是多关注一下你们自己的身体来的实际！最近几年，我去医院多了，慢慢就觉得，在中国做事、接受服务，自己一定要成为半个专家，最起码要有点判断力。这同样的病啊，在不同的医院里，诊断结论就可能不一样，开的药就更差的不是一条街。一般来说，我会先综合评估一下，如果诊断和用药太离谱，就换一家医院看看。”



    因为干部档案审核工作需要向市相关局委打报告和备案。这个上午，林雪受陈主任指派，专门乘车到市行政服务中心送相关文件。



    60路公交车上，似乎永远都坐着一帮闲球没事的老头老太太。林雪刚上车挤在他们中间，就听有个退休干部模样的老师傅在议论和总结说，你看咱国家，会议召开没有不隆重的，闭幕没有不胜利的，决议没有不一致通过的；领导讲话没有不重要的，鼓掌没有不热烈的；领导看望没有不亲切的，班子没有不团结的，成绩没有不显著的！



    那老师傅咳嗽了几声后，继续说，只是，现今大家都不傻，都会往相反的方向想。一听见伟大胜利，就知道悲剧要变喜剧了；一听见接轨，就知道要涨价了；一听见友好往来，就知道败家子又要送钱了；一听见辉煌壮举，就知道是自吹自擂了；一听见抓了贪官，就知道准是又站错队或得罪人了……



    老师傅身边那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就挤着眼睛说，管他呢，反正我不看党报。这年头党报也只能派给机关订户，要不是各单位摊派订阅，他们早就嗝屁了！全世界人都知道，现在很多报纸反着看就对了，可就是那帮编辑记者还自鸣得意，觉得老百姓好糊弄！



    拄着拐杖的老师傅话音刚落，他身后坐的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中年人不愿意了，说，你们这两老同志看上去都是体制内吃饭的，咋都这种思维呢！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典型的、内心龌龊的小农意识！！



    拄拐杖的老师傅听了就说，我们说我们的碍着你啥事了？啥内心龌龊？你才内心龌龊呢！



    刚开始搞总结的那老师傅就劝同伴道，话不投机半句多，大人不见小人怪。不说了，不说了！



    不料，见两个老师傅退缩，那中年男子更来劲了，吆喝说，我就是搞党报工作的！我崇敬伟大领袖，我更支持人民民Z**！现在你们这些西方资本主义的第五纵队疯狂进攻，伙同专家、叫兽、汉奸、买办等所谓精英人士伪造民意、捏造民情。本人特此声明：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本人时刻准备着，听从党的号召，杀尽敌人，铲除奸妄！



    中年男子这样一吆喝，全车的人都吓得不敢出声了。林雪觉得这个岁数的人脑子一旦坏了就没法修补，便看着那中年男子笑了笑。



    后来，那男子下车后，司机说了句公道话：又是一个疯子！



    虽然下过了大雪，但林雪赶到后，办事窗口外仍然排着长队。看着快12点了，林雪有些着急，就就想用雷秘书说的那个招插个队。



    查到人事局那局长姓陆后，林雪就对着小灵通假装说：“陆局长啊，我来给你送个机要文件。对、对、对，我是小林。啊，不用了，真不用了！我就在办事窗口开个绿色通道吧。马上，马上啊！”



    然后，林雪就很礼貌、很客气地挤到队伍最前面，很正规地对里面的工作人员说：“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啊，你们陆局长急着让我给他个文件，先帮我办一下吧……”



    当时，几个工作人员全瞪大了眼睛。其中一个女的在顿了几秒后，说：“我们陆局长他前几天刚刚去世，信息栏里的照片还没来得及撤下，你老老实实在后面排队去吧！”



    林雪在碰了一鼻子灰，正觉得无地自容之际，小灵通又响了。这次是杨翠烟。她在电话那边说：“小林，你昨天没来上海市场吧？哎呀，我家的事可真多，现在我姥姥才缓过劲来，吓死我了！”



    林雪也觉得杨翠烟不至于昨晚无故失约的，就忙问是怎么回事。



    杨翠烟就带着埋怨的语气说：“别提了，我姥姥她真是越老越糊涂、越帮越忙！昨天下午她闲来没事清洁卫生间，倒入洁厕灵后随手就把84消毒液也倒了进去。不几分钟，人就晕倒在了卫生间里。送医院抢救后，医生诊断为氯气中毒！”



    林雪就说：“是老太太年龄大的原因吧，怎么会中毒呢？”



    杨翠烟说：“我也才知道，洁厕灵里是盐酸，84消毒液是次氯酸钠，二者混合会产生氯气，很致命的！”



    听林雪说正在市行政服务中心办事，杨翠烟就说：“正好这几天我要照顾我姥姥，天晴的时候，我再约你吃饭吧！”



    林雪还想说要过去看看杨翠烟姥姥之际，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