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中午，3-24三楼楼道里开始弥漫普通人世间那呛人的烟火味，并循着窗户和房门的缝隙不断钻进屋里来。伴随着淡淡饭菜香味的，满是悦耳得足以像吊桶般打出人口水的炒菜声。



    337寝室对面的水房里，做饭早的男人女人已经开始洗洗涮涮，关系好的还不忘打情骂俏或开个荤玩笑，让生活乃至生命的庸常触手可及。



    “秋波，我可能要结婚了！也许就在这里！”



    在丁小盈、霍建彬相继出门，李二英也出去吃饭后，林雪忽然起身，跟坐在旁边椅子上一直耷拉着头看手机的芮秋波说。



    最近，同寝室的李二英比较正常，也知道烧水和拖地了。主要是因为他刚干了件出格事。上周的一个傍晚，在洛河边玩的时候，因为和女朋友发生争吵，二英一气之下挣脱女友的拉扯，跳河“轻生”，把女友吓得嚎啕大哭。



    闻讯赶来的十几个民警和志愿者紧急组织救援，忙乎了两个多小时未果，最终才从洛河南岸一个钓鱼的老头那里得知，会潜水的二英早已偷偷借着芦苇的掩护从别处游上了岸，并向老城方向跑了。因为这个事，最近女朋友嚷着要跟他分，派出所也找到了单位，说二英毛捣（捉弄）警察，涉嫌寻衅滋事……



    “什么？结婚？！大雪，你开什么玩笑！是想女朋友想疯了吧！要我说，你的事还得从长计议。唉，你还是先想想王会长那边的事情吧！”芮秋波看看林雪后，以为听错了，继续摆弄他那部该死的手机。



    林雪不知道，那手机屏幕上是芮秋波即兴填的一首词：我欲清仓归去，又恐迅速反弹，踏空不胜寒。与其储蓄负利，不如厮混其间，少追涨，勿杀跌，夜安眠，不应有恨，获利总在无意间。月有阴晴圆缺，股有横盘涨跌，此事神难全！



    “我没开玩笑。我有女朋友了！而且，而且她已经是我的人了！”林雪笑着跟芮秋波道。他觉得糖糖依旧在自己怀里。



    这也让芮秋波觉得林雪第一次笑得那么自然。那种笑是满足的笑，也是幸福的笑，更是眼里充满了憧憬的笑。



    “大雪，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对了，是上次开车那个，还是在《青鸟有约》认识的？”芮秋波总算合上了手机，并来了兴趣，就跟旧社会烟馆里的客人过了一半烟瘾后，忽然听到了关于赛金花的花边新闻一般。



    “都不是。是我在老城打工时认识的！当初我想请她看电影，她没去，可昨天我们又遇上了。就像我在洛浦公园丢了钱包，里面有出门带的所有资金。回头去找，却还在原处，一位老人就守在钱包跟前，直到我来。以前不相信缘分，现在我相信了，是你的终归是你的……”



    窗外的大杨树上有只喜鹊在叫。没等芮秋波开口，林雪继续说：“那时候糖糖在泰勒芬公司人工台，经常过来跟我要报纸看。有一天我想请她看法国电影《第五元素》，但当时她伶牙俐齿地说，让我最好别追她，她是不会嫁给我的！”



    “爸爸在搬砖，女儿吃西餐，整个中国都在看！我上个卫生间，先！”芮秋波忽然挤眉弄眼，念念有词道。随即匆匆出门去了，一副尿急要拉裤子的样子，但这一去，他就没再进门来。



    林雪猜测芮秋波可能最近有点不顺当的情况。独自下楼准备去吃饭并办理小灵通停机手续的时候，林雪见一楼那个昨天挨了媳妇训斥的男子正对着手机给孩子教唐诗，但细听，又似乎不是。



    因为那男子摇头晃脑的内容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有毒；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A股；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收费；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公费！



    刚出楼门洞到院子里，迎面匆匆，正遇上丛嫣然。



    “我还怕找不到你呢！你电话咋回事啊？”白衣飘飘的丛嫣然劈头就问。林雪看看丛嫣然，淡淡说：“我电话昨天就丢了，昨晚上到现在，已经有很多人接到诈骗电话了。”



    “为什么不及时停机？”“我这不是正要去嘛！”



    见林雪对自己不冷不热的，丛嫣然在用纸巾擦了把汗后，忽然笑着说：“我一大中午的过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你不请我上去歇歇凉、喝口水了？！”



    看看周围进进出出的人，林雪忽然说：“嫣然，我觉得你就是太任性，太独断专行了！我倒不怕你来找我，说实话，你来我这鬼地方我很荣幸，但为什么你每次都不打招呼就来了？！”



    丛嫣然被林雪这句话说懵了。她压根就没想到林雪今天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看着林雪，顿了一下说：“你的意思是我打扰你了？好吧，算我冒昧了！”说着，转身就往3-24院子外面走。



    “嫣然，你等一下！我想知道别人是怎样用我的小灵通骗你的！”林雪急了，赶紧喊着追了上去。但丛嫣然只管往前，且越走越快。似乎很委屈，并很毅然决然。



    林雪本想追上去拉住丛嫣然，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因为汤糖糖，因为昨天晚上，他觉得他应该跟丛嫣然结束了，尽管他们其实就根本不存在开始的问题或者说感情的问题。



    世界有点颠三倒四或者说胡闹，尽管端午节早过了，但3-24单身宿舍外面，却有几个打着洛阳大学横幅的、穿汉服装扮成屈原的学子，在一边朗诵着《离骚》，一边手拿艾蒿，推销盒装的粽子。



    林雪看过个资料，有个叫江绍原的民俗学家在1926发表过《端午竞渡本意考》，大概是最早专门研究端午节起源的。他和闻一多一样，认为端午节起源甚早，与屈原无关。但吴人说端午节起源于纪念伍子胥，越人说是勾践，楚人则称是为屈原，并一路传下来。



    其实根据《古今图书集成》所引的“武陵竞渡略”为线索，江绍原认为，端午日门户悬艾、臂系五彩、飞舟竞渡之类，属于古人送疾、禳灾的风俗，至于包粽子、救屈原，完全是后人的附会。



    林雪走出3-24大院时，见丛嫣然的小轿车已经很猛地拐到了大马路上，并在差点挂翻一个黄色的垃圾桶后飞速而去。显然，丛嫣然是带着情绪启动车，并调头开出去的。



    在天津路营业厅办完小灵通停机手续后已经是一点多。看到公用电话亭后，林雪又打了丛嫣然的手机，想跟她说声抱歉，但对方最终没接电话。



    给丛嫣然打电话时，附近那家银行分理处的玻璃门，刚被一个愤怒的老太太用把锤子砸坏。据说是1953年，老人的父母给她存了5万元，现在她想取来出，却被告知，当时存入的是第一代人民币，现在连本带息只能取500多元！老太太无法接受，坐在银行大门口不愿离去。后来，估计是越想越操气，专门从对面的土杂店买了把锤子过来，几下就搉（敲打）碎了那门，并引来了警车和救护车。



    林雪付电话费之际，公用电话亭连带着卖小百货的那个穿着轴承厂工装的老大姐忽然骂道：“SB银行，真不要脸！我们小时候一个鸡蛋才三分钱，那时150块钱买瓶茅台酒绝对没问题。要按这么算，给人家兑50万也不过分啊！”



    林雪听了说：“大姐，你以为银行是私人的啊！这样兑换估计是过不了审计关和政策关的。我们单位还有人珍藏着从祖上留传下来的革命欠条和民国法币呢！除非是金银等硬通货，否则现在根本兑换不了，还不如当文物收藏！哼，老百姓跟政府算老账，门都没有！它跟你算老账还差不多！”



    下午上班，因为早上就知道林雪的小灵通丢了，大老刘先过来笑嘻嘻地说：“小林，我看以后你也不用显摆好手机了！随便到上海市场的旧手机交易市场先弄一部用着吧！我听在唐村的黑市上，一部翻新的诺基亚才几十块钱！”



    雷秘书听了道：“刘师傅你都不知道，黑市上的手机多是假冒的，对在耳朵边上简直就是个大功率电台，辐射太大很影响脑部健康的！”



    大老刘看看雷秘书说：“那就让小林支持支持国货吧，什么诺基亚啊，三星啊，真没咱国产的杂牌手机好！咱中国人不用中国制造，那还是中国人吗？！说不定你今天买了日本造、美国造、韩国造，将来你的钱就会变成射向同胞的子弹和落在钓鱼岛上的炸弹！”



    林雪还没说话，雷秘书就继续戗大老刘，说：“刘师傅，我也觉得做中国人用中国货是件很骄傲的事。但你别忘了，当年咱国家老一辈领导人访问法国，咱的国产轿车可是在人家国宾车队里突然熄火抛了锚的啊！据说当时怎么也打不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换乘法国雪铁龙，闹出了国际笑话！看看，用国货多骄傲！”



    “小雷你是想当汉奸是不是？！我看你这种人啊，要是鬼子再进村来，肯定会摇身一变，成为低三下四、点头哈腰的维持会长！”大老刘生气了，开始搞人身攻击，就好像明天鬼子就会进村来。



    雷秘书也不生气，笑着说：“刘师傅，咱俩也就是说说话、图个乐子，你也别激动。你就记住一个客观事实：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凡是干部及其子女积极去做的事，都是当时社会最有利的事！



    上世纪60年代末，干部子女纷纷从下乡知青变为了解放军战士和工农兵大学生，后来军人和工农兵大学生就成了待遇和前途最好的社会群体；恢复高考后，干部子女开始纷纷考大学，之后，学历就成了香饽饽；80年代初，干部子女搞官倒、搞批文，随后纷纷下海经商；本世纪又开始纷纷步入政坛，这些可都是与时俱进的好选择啊！



    回到刚才的主题。现在的干部恐怕都喜欢用外国的东西，并几乎都把子女送往美国留学吧！他们不了解事情的真相吗？他们会比咱们傻吗？我祝你全家使用国货，也希望你终生爱国！”



    一旁的老王主任听不惯了，开始批评雷秘书，说：“小雷，人家刘师傅也是一片朴素的爱国心，你别含沙射影地说恁求多好不！”



    为了搞平衡，老王又转身冲大老刘道：“我说你也是越老越没个正经闲了！年轻人买手机，买啥牌子、怎么买，跟你就没关系，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为了彻底堵住大老刘的嘴，老王又说：“总之，对于外国货和中国造，我们都要辩证地看，批判性地进行选择。最近我看《人民日报》就专门发文，批‘文必引西方’是软骨头病，说：理论自卑往往导致理论盲从。一味‘拿来’，反映的是我们理论工作者的自卑！我们有少数人热衷于‘拿来’，言必称希腊、文必引西方，却对自己的优秀理论成果视而不见，甚至不屑一顾，这体现的是一种不负责任心态，听之任之早晚会出大问题的！”



    说话间，戴昌龄忽然拿着手机过来了。跟林雪说：“林哥，你千万别买手机了，我买了都后悔死了！不说一分钟通话费本市两毛多，外地四毛，国内漫游六毛简直就是抢钱，拿了这破玩意儿，那可都是让别人方便，给自个添乱添烦啊。我是忍了十几忍，都没把它丢垃圾堆里啊！”



    林雪笑着说：“不管咋说，手机还是要有的。咱总不能再回到鸡毛信时代吧？！”戴昌龄听了说：“通讯不发达是优势哩！就跟用大粪浇出来的菜更绿色一样！我听说为了躲避美军的定位和轰炸，现在阿富汗的恐怖分子都用毛驴传递口信，让老美拿他们没点办法！”



    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就近的大老刘接通后看着林雪说：“找你的，一个女的！”



    林雪赶紧接过，就听符程程在电话里说：“小林，你说话不算数啊，短信约好了要跟我上网QQ的，怎么就突然消失了？让我白等了一晚上，打你电话也不接！”



    林雪正想找个借口，符程程又说：“这两天你的电话被谁用了啊？我接到的可是你女朋友打的，说你准备买房子急用钱，让我先给你转个账！跟你说，这样的电话我一个月能接十多个。更搞笑的是，有人还给我发短信，说，奶奶，最近别忘了给你孙子转生活费，然后就留一串账号！这年头，骗人是有科技含量了，但骗子却越发弱智了！”



    林雪说：“我的小灵通昨天丢了，今天中午刚停机，好在你还知道我们单位的电话！”



    符程程笑着说：“你可真笨！咱的大媒人不就跟你是一个办公室吗？！”



    符程程一句大媒人，让林雪觉得有点突兀和不好办。眼睛余光里忽然见办公室的黄主任正从外面走廊进来，林雪赶紧对着电话里道：“先就这吧，晚上我跟你QQ，下午单位正忙着呢！”说着不容分说地挂断了电话。



    林雪原想着黄主任进来后会宣布什么重要事，或给大家提什么新要求。不想，她把两只手插裤兜里，一声不吭地沿着办公室的四个边一圈一圈开始打转，大概是要看看办公室的每个人究竟都在干什么，任凭脚底的高鞋跟哒哒哒哒地敲那地板，就跟美利坚的航空母舰巡逻波斯湾一般，充满了震慑和耀武扬威的意味。



    “小林，听说你手机丢了？”在足足沉默了十分钟后，黄主任忽然停在林雪身边，开口了。为了渡过刚才那难捱的十分钟，林雪不得不拿报纸看，但报架上只剩下了《参考消息》，而他看的那一版上刊登的新闻是《看脸的世界》。说是苏丹西部小镇麦地那有一对新婚夫妇举办婚礼，根据当地习俗，婚礼前双方都没见过对方真容。最后时刻，当新郎看到新娘的脸后，脸都绿了，一跃而起，当场表示不干了，说对方与他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最后婚礼不欢而散……



    “是个小灵通，用了大概两年了，也够本了！”林雪起身回答。



    “哦”黄主任点点头，说，“我听说最近你谈了个女朋友，人怎么样了？能成吗？”



    林雪苦笑着说：“都是只开花，不结果。”



    “那你还得继续努力啊！”黄主任说着，兀自出去了。临出门，她又回头问：“下午小史去哪里了？回来后让她来办公室！”



    史师傅上午就去人才市场了，是去办理公司办新招的那个叫冯伟的小伙子的手续。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3点多了。



    听老王主任说，黄主任找她，史师傅不紧不慢，一边喝水一边说：“上午遇到个熟人，也在办档案转走手续。一问才知道，去年两口子为卖房子避税假意离婚了，结果是弄假成真，今年女的爱上了别人了。男的本来很郁闷的，但就在上周，他出国的留学offer下来了。正好前妻不愿意出国，他又新找了个原意出国的女朋友，可谓皆大欢喜。”



    从黄主任办公室回来后，史师傅板着个脸，没名没姓地说：“以后大家在办公室就不要上网听歌和用耳麦边干工作边听歌了！主任发话了，要大家党员骨干带头，主动挤压三俗歌曲的生存空间！”



    一只耳朵上带着耳麦的戴昌龄听了说：“不会吧？听歌也要管啊？！听歌能增进工作哩，奶牛场为了催奶，播放的都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专辑！”



    史师傅看看小戴，说：“我估计主任是在说我吧，因为我听的是她最不喜欢的太极舞伴奏和佛教音乐。主任还说，有个唱歌的全国政协委员称，今年华语热门歌曲排行榜前200首，爱情歌曲占了93%，公益、励志类歌曲仅占7%，弘扬爱国主义精神的主旋律歌曲一首都没有。不仅如此，上榜歌曲大都无病S吟、苍白空洞，甚至鼓吹买卖式爱情！”



    “额的娘唉，真是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歌曲了！”小戴缩头做了个鬼脸，赶紧把耳麦收了起来。



    “黄主任还说，让大家今后在采购办公用品时要注意货比三家！”史师傅一边喝水一边继续说，“最近，公司电视台的采购预算中，就出现了个‘天价’，听说纪委都介入了。说是计划购买的270个移动硬盘需花费27万元，即平均每个盘要1000元！



    主任说，作为党的喉舌，我们应该带头践行党风廉政建设，虽然不排除有些部门的财务人员不专业，但出现这样的事，对单位形象却是个很大的损伤。利益是一方面，在大是大非面前能够主动规避风险、撇清责任才是根本。”



    老王主任听了道：“主任说的在理啊！简直是殷切希望和谆谆教导！电视台的党风廉政会议我列席并做记录了。他们的任重霄台长做完八个方面的自我批评之后，其余干部员工每人过关，均照既定程序轮流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最后，几个监察专员和纪委的邵副书记又分别做了总结发言。”



    雷秘书在一旁插话说：“王主任，他们电视台那个纪要我看了，我觉得好像有点扯。尤其是任重霄台长总结的那几条，什么‘在酒桌上办公，在办公室聊天；在乡下砍树，在城里种草’啦，什么‘厉行节约一张纸，铺张浪费万亩田’啦，什么‘大街上见死不救，看言情剧涕泪横流’啦，还有什么‘在学校里把孩子管得服服帖帖，在社会上却要他们开拓创业’啦，都是正确的大道理，都是避重就轻，都是抽象和玩虚的，都是王顾左右而言他！”



    “当天的批评与自我批评没有一点停顿，大家都抢着积极发言，每人自我批评在15至20分钟左右，批评别人平均2、3分钟，否则是过不了关的。”老王主任说，“好在最终邵副书记定调了，表扬说，电视台的相互批评没有拐弯抹角、没有和稀泥，而是不留情面、直指痛处，做到了真开炮、辣味足！”



    老王主任讲完不到一分钟，大老刘忽然开口了，说：“老狼安排耗子当仓库管理员，小狼提醒：耗子手脚不干净，还是换别的吧！老狼道：傻孩子，换个干净的动物，咱家东西从哪里来呢？！耗子贪的那点东西，不及咱家零头！再说了，不让耗子弄点，将来黑锅谁背啊？！小狼恍然大悟，说：我明白了，将来咱再把耗子给法办了，那群蠢猪还会对您老人家可劲讴歌和点赞呢！”



    老王主任听大老刘话中有话，觉得不对味，也不好再批评什么，起身看看大老刘，又倒杯水后坐下了。



    下午不到五点，林雪就请假跑到了大街上。他想去珠江路那边找汤糖糖去。凭感觉和判断，他觉得糖糖家就在那夜市附近。



    正准备去花店给糖糖买束花，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叫。回头看，正是前两天在办公楼下遇到的丁小盈他们宿舍的李怡。



    见小伙子手里提着个蓝色的无纺布包，上面白得扎眼的是“全国第五次人口普查”的字样。林雪就问他，辞职手续办得咋样了，怎么又搞人口普查了。



    小伙子听了，一声长叹说：“我原来想着辞职很容易，没想到公司人事部死活就是拖着不给我盖章，说让我再考虑考虑！这不，考虑了几天，孙主任今天又把我推荐给了社区，让我协助搞人口普查！”



    林雪对李怡印象不错，笑着说：“这样也好，孙主任这是爱才、惜才，才使的缓兵之计啊，我觉得你先在咱单位工作着也好。虽然咱这单位现在效益不咋着，但还是有一批值得你留恋的老好人的。我听说你们宿舍的小甄还是老丁，去年冬天就想走，大雪天的，咱们管热加工的袁总听了，专门跑到雪地里追着去挽留！唉，男人一生，在哪里不是过日子？！除了父母之恩，最重者恐怕就是知遇之恩了！”



    李怡看着林雪说：“林哥，我是迟早要走的，但不是现在！这两天搞普查，看了点资料我才知道，现在全国至少有2000万人没户口！因为是黑户，这些人普遍面临上学、就业等诸多不便，无法享受他们应得的那点可怜的保障。”



    “虽然去年开始大学扩招了，但我觉得这绝对是弊大于利！”李怡继续说，“一个最基本的常识是，大量只适合做蓝领工人的孩子到大学学了低质量、实操能力极差的专业，最后还对自身又有了很不切合实际的社会定位，弄得现在企业招人找不到合适的，许多大学生毕业即失业，根本不知道能做什么。唉，大学生数量世界第一、博士数量是世界第一有个鸟用，高级技工世界第一，才是立国之本。”



    见林雪急着进花店，似乎无暇听他议论国家大事，李怡又问：“林哥这是要去约会吗？都说人约黄昏后，现在太阳还老高啊！”



    林雪笑着说：“今天你嫂子过生日，想给她个惊喜。”



    “嫂子？这么快就有嫂子了？！我听说你不是喜欢那个穆莹莹吗？可她后来却跟老丁耗上了！”李怡也跟芮秋波一样，将信将疑。



    见林雪已经跨进了花店，李怡又跟进一步，说：“林哥，我觉得既然是嫂子过生日，你还不如送她一幅钟馗图显得有文化，送花多俗套啊！”



    林雪听李怡年纪轻轻的观点却比较新颖，重新回来站到小伙子身边说：“送钟馗画？以前我见过钟馗舞剑和捉鬼图，却没想到送礼！”



    李怡笑着说：“我们老家那一片，过去人们送礼常以食物、烟酒、日用品为主，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为体现文化和涵养，通常用‘赐福镇宅圣君’钟馗的画像作各种不同场合的礼物。一般有福魁、禄魁、寿魁、禧魁、判魁、子魁、妹魁、文魁、武魁、财魁供大家选择。”



    林雪听明白了，李怡的意思是那张牙舞爪像李逵和张飞的钟馗就是万金油和可治百病的方子，送什么场合都合适。又问：“这个图，恐怕送给女孩子会把对方吓傻吧？”



    李怡道：“不会不会！看女孩子文化层次了。不瞒老哥说，我找女朋友就不送花，专门送钟馗图，谁接受我就认准谁！”



    “那有人接受吗？”林雪问。“暂时还没有，不过已经送出去五幅了，有一幅还被送了回来，那女孩当着我面把画撕碎说，居然给她送鬼，让我见鬼去吧！唉，没文化真可怕！文化不高更可怕！”



    “我估计钟馗图送老人比较合适，不知道是不是老城有卖？我觉得送一幅给我的老丈人应该上档次！”林雪说。



    “你不必舍近求远了，我就会画！”李怡说，“要不，要不我今晚上先给你订制一幅，咱一个单身楼的，连画带裱，收你200吧！”



    林雪听了说：“算了，我还是买50元一束的昆明玫瑰花保险一点！”



    “袭人”花店的那个女孩子让林雪觉得很面熟，长得跟潇湘工学院时校报的蓝穹筝可像。



    大概是已经听到了李怡和林雪的谈论，一见林雪进店，她就迎上来说：“先生，你要钟馗图的话我们也能订制，就一百块，绝对包你满意。不过除了给老人做寿礼可送《钟馗祝寿图》，其他场合我们不建议你送画。如果对方真的很有文化的话，建议你可以送一些象征长寿健康和表达关怀心意的礼物，如寿桃、寿面，但忌讳送钟表和鞋子。”



    林雪说：“就送花吧，不说画的事了。其实，我觉得送给老婆的东西应该独特一点，不能太传统。”



    没等“蓝穹筝”说话，花店里一个挑选礼物的老太太出声了。说，你们年轻人懂什么传统啊？传统怎么就不好了？！我们那个时代，有人结婚，谁要是送个热水暖瓶或洗脸盆，那可是大礼！更多的人是凑钱，给你送面镜子，镜面上还用红油漆写上毛语录，什么‘五洲震荡风雷激，四海翻腾云水怒’之类的，就差写为革命操她奶奶逼的生孩子了！



    林雪想笑，但“蓝穹筝”马上说：“先生，我觉得你送爱人个自拍杆也不错的！现在自拍杆已成了人们的旅游必备品。我们店新进的自拍杆可是风靡韩国的神器，它能在20到120厘米长度间任意伸缩，你只需将手机或傻瓜相机固定在伸缩杆上，通过遥控器就能实现多角度自拍。”说着，已经给林雪递上了个样品。



    林雪见那自拍杆上贴的标价是300，感到有点贵，笑着说：“还是来束花吧，花这么高的价买个杆子，还是个二杆子，老婆大人一定会很生气的！”



    ———————————————————————————-



    汤糖糖家可真不好找。



    在珠江路附近转悠了几个家属院，眼看着夕阳西斜了还是没点线索，林雪又不得不拨通了刘凡的手机号，但刘凡那家伙依旧不接。



    一急，便顾不了那么多，林雪又硬着头皮拨通了丛嫣然的手机。他觉得也许丛嫣然那里还存有汤糖糖的联系电话。



    因为用的是公用电话，丛嫣然接住后很客气地问林雪是哪位。



    带着歉意，林雪说：“中午我有点心情不好，想说声对不起！”



    但丛嫣然马上挂了电话，似乎不想听林雪任何废话。再打，对方干脆设置成拒接了。



    无奈中，林雪转身，他想像上次找杨翠烟家那样，用最原始的方法去找到糖糖家。他有这个决心，更有这个意志和毅力。哪怕最终是花一晚上时间。



    没走出十步远，电话亭那个小伙子忽然大声喊他了，说：“大哥，你的电话回过来了，快来接啊！”



    是刘凡。一开口就说：“小林，我是真不想接你电话啊！昨天晚上你是喝多了，还是故意占人家女孩便宜啊？我远远见糖糖扶你上出租车时，你居然像纪念二战胜利一样，跟糖糖来了个胜利之吻——你可真无聊！你这是东施效颦，故意恶心我啊！你难道看不出，我喜欢糖糖吗？！”



    听林雪没出声，刘凡继续说：“我他妈现在正在医院呢！求，上午帮一个朋友打了一架，他妈的，状态没以前好了，居然被三个小屁孩打破了头！”



    林雪急忙问是咋回事。刘凡说：“没事，和从前住一个单身宿舍的哥们跟厂里几个小混混约架，吃了点小亏。但对方也损失不小，有两个被我们打成了脑震荡，还有一个在重症监护室！”



    林雪一惊，说：“都打成这样了，还没事？你在哪个医院，我现在就过来看你！”



    刘凡不置可否，道：“唉，记得以前在厂里时，我们这些正干的人和不正干的小混混们各是各的圈子，谁是谁的道，就像两条平行线，似乎没有交集。那个时候，除了性格贱次次和喜欢打闹、又欠揍的那种人，我们工作拔尖、性格又稳重的，基本没人惹。平时，我们研究我们的浮法工艺技术，他们研究他们的把妹秘笈，是井水不犯河水。



    可现在格局和形势全都变了，那些混混年龄虽然大了，但却把好的传统全都丢光了，不但不讲规矩和原则，还专门挖我们这些人的墙脚。就跟上初中时班上那些没原则、没底线、不讲江湖道义的小混混一样，专门挑会读书的欺负，谁书读的好就揍谁，根本不懂得尊重学霸、尊重知识的道理。”



    林雪道：“还尊重学霸、尊重知识！他们要知道这个，就不是混混而是懂规矩的合法公民了！”



    刘凡说：“尊重和不尊重学霸及知识还是不一样的！听我老爸讲，十多年前，市政法委某个领导还是派出所副所长时，曾经跟绰号‘小红宝’的一黑社会头目熟悉。在一次宴会上，‘小红宝’给副所长敬酒，副所长未回应，当着众人的面，‘小红宝’就将一杯酒倒在了副所长脸上。去年，副所长当上了市政法委领导，在另外一次宴会上，专门叫人放翻了‘小红宝’，当场打了个半死，就差吃屎了。据说最近市里还要把‘小红宝’当严打典型，准备枪决哩!”



    “市里在搞严打，你们还打架斗殴、寻衅滋事！”林雪很吃惊。



    “这次躲不过，我觉得是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刘凡说，“那几个混混太他妈气蛋了，我那老室友小徐三十好几了，好不容易找到个女朋友，还让他们在单身宿舍给下M药糟蹋了！”



    “小徐是湖北恩施人，家里姐弟3个。他到武汉读大专时，每年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勤工俭学挣来的，没要过父母一分钱。毕业后分配到我们厂，他做过销售，当过司机，还在洗车店里打过工。”刘凡补充说，“女朋友是小徐今年才认识的，认识小徐以前，她还没谈过恋爱，真的是个很单纯的女孩。知道小徐的经历后，她很感动，说，如今不依靠父母、完全凭自己能力生存的男孩不多了。就这样，他们很快就陷入了热恋之中，都快结婚了，却不想被那帮王八羔子给害了。”



    “草他妈的，这帮没人性的畜生！”林雪骂道。



    “今早上，我正准备上班哩，老室友打电话说，要我带几个兄弟到电视塔附近的洛河滩去帮他收尸！”刘凡说，“我这老室友是个稳当人，之前从不说极端话。我一听知道坏了，就和同寝室的崔勇、张军杰以及楼上的老裴一道，掂了几根不锈钢管，紧急赶到了电视塔附近。到了才发现，老室友他们就4个人，但对方却来了十多个人。不过大都年龄比我们小，几乎全是社会上的小青年。



    实力悬殊，崔勇和张军杰不敢动手，关键时刻老裴也几把说要找厕所躲了。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就打上来了。最终几个人都受了伤，我打的人最多，自然打我的人也多，所以受伤最严重！”



    “你们为啥不报警？”林雪问。



    “报个狗屁警！”刘凡说，“你以为你是人民、人民是你？！你以为警察是为咱普通老百姓服务的？求，别说出警是要花钱烧汽油的，就河滩上群殴这种事，除非死了人，否则大家随便！中国最不缺的就是人，就是小混混，死干净了才好！”刘凡说。



    接连咳嗽了几声后，刘凡又在电话那头说：“对了，小林，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汤糖糖给我打电话，让我转告你，让你以后别再找她了！你们是咋回事啊？”



    林雪一愣，说：“没咋回事啊，我现在在珠江路附近，正准备找她哩！”



    刘凡忽然长叹一声，说：“唉，生活在这个魔兽世界又逃不出去，只能每天麻醉自己！交个朋友往往需要几年或几十年，而得罪一个朋友只需要几分钟或一件事。可口可乐再不好，但由你百事可乐来说就不大适合了……或许因为我们是朋友，彼此才少了些顾虑，少了份尊重，可谁又明白，用心去珍惜和呵护一份友情的痛苦呢……”



    林雪没出声，他已经管不了刘凡怎么想，他只想着汤糖糖。他觉得汤糖糖爱的是他，而不是刘凡，因为糖糖把第一次给了他！



    “自从上次我跟她求爱被她用吉他爆了头后，我就深深觉得，爱情的重要定律之一就是强扭的瓜不甜。”刘凡说，“我不敢说我有多浪漫，但那至少是一场诚意十足的求爱，可惜我的功课没做足，被她用吉他爆头并阻止了……”



    “现在我已经明白，男人有两项基本职责，第一是保护老婆孩子不受世界的侵害，第二就是为老婆孩子体面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提供最好的物质和精神条件。老刘，我们是朋友，永远是，但糖糖是我的，或者说已经是我的了！请你告诉我她的手机号吧！”林雪最后跟刘凡这样说。



    按照刘凡提供的手机号，林雪打通后，接电话的却是自称汤糖糖大姐的一个女子。林雪问糖糖去哪里了，对方说，我妹她上午出现了严重过敏，现在我爸妈正陪她在第二中医院观察治疗呢。



    林雪很是吃惊，对着电话问：“我是糖糖男朋友！昨天我们在一起吃饭还好好的，也没吃海鲜之类的，怎么会过敏呢？！对了，当时还点了碗虫蛹，不知道会不会是因为吃了这个。但印象中她好像没吃啊！不会是因为啤酒喝多的缘故吧！”



    糖糖大姐说：“既然是糖糖朋友，我也不瞒你，我妹妹她从小就这样，有时候削个芒果，整张脸都肿得眼都睁不开；如果误食了鸡蛋之类，更不得了，会呼吸困难，整夜都睡不着！这一回不知道是什么导致过敏，反正上午9点从外面回来，脸上就痒痛不止，随后开始发红、发肿。至少应该不是啤酒吧，因为她过去喝啤酒是没事的。”



    听林雪嘴里念叨着怎么会这样，糖糖大姐又道：“我也算半个医生，人的过敏原还是比较复杂的，从温度的冷热到空气的湿度，从面包等食物到花草树木，你能想象到的物质，都有可能让患者苦不堪言！我们医院有个护士甚至对男友的口水过敏，因为这个，她确定男友前，首先需提取对方唾液，然后通过生物共振仪进行检验，合格了才行。”



    “我想现在就去中医院看糖糖，不知道她在哪个病房？！”林雪忽然着急了。



    对方迟疑了一下，说：“就在三楼住院部。不过我妹妹专门交代了，不让人去看她的，因为她觉得自己过敏的样子不好看！”



    “我不在乎，我一定去！”说着，林雪挂了电话，几乎是小跑着向公交站台，开始焦盼着去往中医院方向的车赶紧来。等了不到一分钟，他又觉得自己特愚蠢，干脆直接截住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喊着叫司机拉自己去中医院，越快越好！



    欲速却不达。正是下午下班峰期，九都路上，车又堵死了。等了五分钟还不见动静后，林雪甩十块钱给那司机后，干脆从水泄不通的车流中奔了出来，沿着同样乱哄哄的人行道，小跑着往中医院赶。



    沿着九都路一路跑到南昌路，再跑到中医院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林雪一边跑，一边给自己打气，连唐诗宋词都用上了：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快跑，快跑！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赶快过！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跨栏、跨栏！



    跑过一个农贸市场时，林雪见一个卖肉的光膀汉子，可能因为跟工商、税务、城管、卫生还是防疫部门的人起了矛盾或纠纷，正掂着把刀追着几个穿制服的在乱剁，有几个则吓得躲在了脏兮兮的肉案子底下……



    但他哪里能够顾上这些！他一边气喘吁吁地跑着，一边在头脑里想象着自己见到糖糖时的情景——手捧玫瑰花，糖糖可能会抓住他的手，说：“你这傻蛋，跑来干嘛！”



    然后他回答说：“我最大的缺点就是办事一根筋！北京的五环绕一圈大概122公里，为了庆祝伟大祖国的生日，我打算今年就带着你去，咱们花10几个小时跑一圈！”



    糖糖一定会说：“切，我才不跟你去哩，敢在北京的空气里跑马拉松！你还是用X光先看看肺，再庆祝伟大祖国生日吧！”



    或许，或许今天晚上糖糖家人会让自己这个准女婿陪护糖糖。然后，在夜深人静时，糖糖可能会红着脸对他说：“小林，和……和你说个事——我觉着，我觉着马上就……”



    他大喜，道：“真的吗？！难道你……”糖糖用力点点头：“嗯，是的！”



    ……



    终于跑到了中医院。此刻，林雪已经大汗淋漓，整个衣服都湿透了。那束火红的玫瑰花他保护得很好，依旧娇艳欲滴。



    看着心急如焚、不住喘气的林雪，医院的门卫在窗户里平静地问：“小伙子，你找谁？已经下班了，人都走完了。”



    “你们不是还有住院的吗？就是，就是在治疗过敏的！”林雪急切地说。



    “你说话可真诓外（不着边际）！我们中医院历来只有门诊，谁跟你说有住院的？！”那门卫冷冷地说。



    心急火燎地再次找到电话亭，打通汤糖糖手机号后，林雪听到这一次是糖糖，很激动，几乎对着听筒大喊：“糖糖，我是林雪啊，我现在在中医院门口，你在哪里啊，我要见你！”



    就听糖糖在电话那边说：“对不起，小林，是我刚才叫我姐让你去中医院那边的。今天检查结果出来了，我这次的过敏原就在你身上，我们，我们，我们以后真的不行！”



    “行，我们一定行！”林雪更着急了，“我明天就去查过敏原，我不在乎你过敏！”



    “我的痛苦，你永远不会懂！”电话那边，汤糖糖哽咽了，“你亲了我后，我的过敏特征和反应更加明显了，今天的共振指标几乎爆表，你要相信科学！”



    “不，我不相信科学！我只相信你，我要见你，我要娶你，因为我真的爱你！”林雪对着电话真诚地喊。



    “小林，你冷静点！我相信你，我也知道可以通过生物共振仪进行脱敏治疗。但医生说，每周需要治疗八次且不一定有效。”



    “我陪你治疗，我一辈子都陪你治疗！相信我，糖糖！请你一定相信我！”林雪也掉眼泪了。他蓦然觉得人生真的不容易，真的很让人伤感和无奈！



    “我，我现在，不能再跟你说了。我，我觉得有点，有点喘不上气……”汤糖糖说着，先挂了电话。



    林雪再打，对方已经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