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着咯咯吱吱响了一路的黄色面的车进市区后，林雪见大转盘附近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有辆依维柯面包车居然撞到了路边的大枫树上，树没事，但车内装的几十箱鸡蛋却几乎全部破碎了，不但黄白交替的蛋液流淌了一地，就连司机也是刚从蛋液里爬出来，整个人被糊得面目全非。“啥几把水平，见过猪撞树上的，没见车成那样的！肯定是疲劳驾驶，打瞌睡了！”面的车司机一边不屑地评论着，一边又跟林雪吹嘘道，“跑郊区和县里真累，有好几次我也是迷迷瞪瞪的，但都是跟着别的车安安全全到了市里……”



    忽然来了个电话。又见开车的那烧包蛋在按灭了火风的“抱一抱来抱一抱”的铃声后，对着破手机先是客气寒暄，继而大声说，朋友妻不可欺，睡睡还是可以的！你跟那女的说，我现在开的是宝马，手机号码是7个8，让她把破小灵通扔了过来找我吧……



    林雪没心情理会，觉得这个世界的分辨率被人为调低了，无数路人甲、路人乙、路人丙、路人丁都喜欢在乌烟瘴气的小剧场里苍白无力却强装潇洒地演绎自个、彰显自己。



    窗外阳光正强，在街上看美女，高一点是欣赏，低一点就是流氓。林雪紧盯着眼前的计费器，只盼着它跳得慢一点。就在那飞快的数字即将跃到25的时候，林雪连喊几声，叫那司机停下了车。



    林雪这样做，是他兜里已没多少钱了。除非你对自个抠塞和吝啬得要命，否则，钱这个东西就是你从容、优雅和体面的底气和心理基础，少了它，有时你会觉得，人生最痛苦的事就是方便面涨价了。



    虽然车已到市中心，但却远没到李胖子单位所在地。之所以找李胖子，林雪有点漫无目的，或者说莫名其妙，再就是一种惯性思维。只身在这个纷乱的、将薪比薪想一下就不想活了的城市，朋友少，知音更少，能够靠得住的人少之又少。更别扯像岳鹏举那样欲将心事付瑶琴，弦断无人听。你就是扭断别人的脖子被抓起来，也不一定有人会像李胖子、芮秋波那样掂着方便面和火腿肠来看你。不去找李胖子等人，林雪又能找谁？



    黄河路上，沉闷的蝉声透着一缕让太阳做主角、自己做配角的无可奈何。稀稀疏疏的行人跟那些躺在树荫底下顾不上瓜摊死活的进城老农一样懒散、保本和漫不经心。



    已经是下午四点时分。农业局小区门口，两个老头一边下象棋，一边瞎求喷（神侃）。一个说，中国足球自苏永舜走路后，不知哪个杀千刀的定下了长传高吊的战术阵容，十几年没长进。求，长传高吊对阵日韩朝等萝卜头都不中，还想跟人家欧洲人斗，肯定被人吃生菜！还嘲笑万恶的美帝踢球像玩橄榄球！



    “可不，你力气、速度、技术都被ra（人）欧洲踩在脚下，还打个屁打？！老老实实玩你的强项乒乓球吧！”另一个老头说，“依我看，中国足球只能走南美路子，用细腻的脚法和灵活走位，底线传中才能从胜利走向胜利！将，我用卧槽马和拐子马，将死你个老信球！”



    输了棋的老头估计被绝杀，也不生气，一边弃子后重摆，一边说，只有老苏那届国足才配懂技、战术，以后就啥都不是了，简直就是一群王八蛋！不改变急攻近利的长传打法，会死到底且永无翻身之日的！



    快到李胖子单位时，林雪见迎面跑来了一个很可爱的小朋友。正想着谁家孩子，怎么能在大街上乱蹿，忽听身后有个女的叹了一口气。回头看，就见一大姐对她身边其貌不扬的男子说，以后生小孩要是得像你就全完了!那男子估计是她老公，林雪见他愣了一下，随后恶狠狠地瞪了老婆一眼，说，要是长得不像我，你就完了!



    大叉着腿，躺在独立办公室高高的皮靠椅上，戴着耳机的李胖子正通过电脑观看曾经在中国票房高达1.04亿的《泰坦尼克号》。



    虽然最近市里刚通报了一些公务员在上班时间窝在办公室看电视剧、上QQ农场种菜、上网炒股之类“不在状态”的情况，并被严肃处理，但在李胖子看来，那都是扯他娘的咸鸭蛋。



    他觉得压力不大、指标不硬、考核不严、待遇不错，难免导致机关人浮于事，让大家“闲得慌”。而上班不务正业这种顽疾由来已久。早在互联网普及前，大家形象地把公务员的“闲”状描述为“一杯水，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如今，网络普及了，鼠标轻点，什么电影、电视、游戏、QQ应有尽有，这么好的资源和便利，不利用才是浪费！就在早上，他还跟两个同事发牢骚说：讲效能建设也好，说整治作风也罢，关键要弄清公职人员懒散的根源，对症下药才能治得住。创设机关工作人人有事做、人人有压力的机制和氛围，让大家不再“闲”、更“闲不住”，恐怕要比单纯下禁令，搞明查暗访或者给个什么处分、开除个把临时工管用得多。



    就他本人而言，人在办公室，也上班了，可就是心不在焉。如果上班不玩电脑，简直就是无聊，下午尤其如此。反正又不能反锁上房门睡大觉，总得找个打发时光、消遣寂寞的管道吧？如果不是网络监控，谁会知道？如果不曝光，还以为都他妈在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哩！



    不过话又说回来，对公务员也不能一概而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孔繁森也比比皆是，各人价值观不同、追求不同、境界不同。就自己所在的这个单位讲，有的岗位的确是“白加黑”、“5＋2”，辛苦得跟驴似的，但有的岗位则就他妈是整天无事可做。



    说一千、道一万，说到底，如何为各部门配好编制，让每个岗位都能忙起来，才是治本之策。虽然再完美的规章制度也不可能涵盖所有需要禁止的行为；虽然自律也很重要，但傻子都明白，好的制度其实更为重要。就像咱局座大人在会上老生常谈的那样，人岗科学配置后，监管重点就要放在办事效率和结果上，不管闲与不闲，加大为人民服务，哪怕是为人民币服务的力度总是不错的……



    “胖子，你几把过得邪求美啊！刚才上楼时，值班的那货还让我登记身份证，说是你专门交代的！”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李胖子后，林雪一个劲地埋怨。见李胖子办公桌边的茶几上有矿泉水，林雪拿起来拧开就喝，随后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屁股歪在了李胖子办公桌对面的真皮沙发上。



    “操，以后谁他妈再叫我李胖子，我就跟谁急！我消极对待减肥，你们能不能取消我胖子的资格啊？求，从今天开始，哥们要正式改外号，叫李准瘦！”李胖子没起身，看看林雪，嘴里这样说着，继续看他的《泰坦尼克号》。此刻，电脑屏幕上，杰克正穿着别人的西服在出席头等舱富人们的酒会。



    林雪觉得自己受了冷落，直起身道：“操他妈的，在国企工作真没劲，咱普通员工活得真几把悲哀，除了犯事和辞职，自个的大名从来都不会出现在单位正规文件上，更别说上班跟你们一样潇洒了。”



    李胖子头也不抬，继续说：“我们这儿上班时间打游戏、聊天、看电影不是最近才有的现象。单位也不乏规定，但大家就是不听话。这不纯粹是自不自觉、守不守纪律的问题，根子出在环境上，套用网络流行词，我们这其实叫寂寞。求，大家都是公家人，总不能都干坐着大眼瞪小眼、伙计看老板吧？！”



    林雪起身凑过来，见屏幕上杰克已跟露丝下到普通仓跟劳苦大众去跳舞了，又笑着对李胖子说：“都老片子了，你还看这么下劲！1998年3月10日，这个片子在全球的票房收入超过了10亿美元，成为电影史上的奇迹，我记得当时咱俩还没认识吧？”



    李胖子淡淡道：“这片子我都看十遍了，但每次到关键处，不是卡顿就他妈是马赛克，不过再差也要比成龙的片子强。求，老成除了片子烂，人气也差，代言小霸王，小霸王倒闭了；代言爱多VCD，爱多倒闭、老总坐牢；代言汾湟可乐，汾湟可乐没了；代言开迪汽车，全国才卖九百多辆；代言霸王洗发水，被查出致癌；代言思念水饺，检出饺子含有葡萄球菌……”



    见李胖子情绪不高，还拿成龙撒气，林雪知道自己已成了不速之客。勉强笑着说：“我的小灵通彻底坏了，也不知道你新换的手机号，今天正好路过，就想上来喝口水。你忙吧，我走了！”



    李胖子也不挽留，起身送客。临出门时忽然说：“上次在桃源小厨吃饭，我说手机被紫东来的那妞拿走那是烟幕弹，我是故意说给老贾那几个熊货听的。求，啥几把人，都一群白眼狼，以后我他妈再也不搭理那帮人了！唉，老哥我如今是从宝马760到长安面包车，烦恼人生啊！”



    林雪有些吃惊，问李胖子烦心什么，李胖子大手一摆说：“一言难尽，不提也罢！求，幸福都雷同，悲伤千万种。以后我他妈有酒自个喝，革命的小酒天天醉，就是不理会任何邀请和聚会！”



    林雪还没来得及回应，又听李胖子继续在凉幽幽的楼道里说：“有种自卑叫过度友善。生活里有这样一群人：他们看重面子、有求必应、害怕让人失望，并试图用友善取悦所有人。在他们心里，害怕拒绝，以为这样就会赢得别人尊重，但这其实是懦弱，是来自于内心的一种自卑！”



    “唉，瘦子永远体会不了胖子站在秤上的忧伤，胖子永远理解不了瘦子轻易被推倒时的凄凉。杨钰莹就是回到唐朝也不可能是杨贵妃。我们要学会体谅。”李胖子继续说。



    见李胖子说的很严肃认真，林雪忽然想起张纪中拍的《水浒传》中，开头有高俅发迹后棒打昔日穷哥们的桥段，便笑着说：“胖有什么不好？你开车多，不见自古胖子坐副驾，瘦子都抱团挤后边么？唉，有些企业追究成龙，说他代言把企业代死了，但企业的生死真不是看谁代言，是看自身实力的。”



    离开李胖子去老城的公交车上，林雪有些失落，更有些难过。凭感觉，他要失去李胖子这个朋友了。忽然又想起了杨翠烟，觉得她当初关于酒肉朋友的那席话，说的真对。尽管当时自己不以为然。



    正这样想着，101路电车忽然一个急刹，马上就有女的将尖利的高跟鞋踩在了林雪的脚面上。电车司机骂骂咧咧，好像是一个骑电动车的打着手机横穿马路，差一点就成为他的车下之鬼。踩林雪的那女的长得不咋地，所以让林雪觉得被她踩踏钻心地疼。正想发火，另外一个被撞趔趄了的男子已经跟对方动上了手。车内一时更乱。



    面对周遭麻木而冷漠，又不时充满暴虐、狡黠且不守规则的芸芸众生，林雪忽然觉得，这真是个人人自危的时代：毕业生怕失业；教师怕升学率；患者怕看病贵；医生怕医闹；底层百姓怕强拆；基层干部怕群众上访；县处级干部怕反腐；高级干部怕站错队；商人怕执法被刁难；企业怕职能部门检查；演员怕被潜规则；农民工怕拖欠工资；富人怕政策变；穷人怕物价涨……似乎社会各阶层每个人都感到不安全，不踏实……



    好在还有足球，尽管欧洲杯的硝烟已经散去，但车上依旧有人在谈论足球。



    热得、挤得、晃得人头晕的101电车上好不容易恢复平静后，有个中年汉子开始跟身边的朋友调侃说，不是所有牛奶都叫特仑苏，不是哪支球队都叫特能输。中国足球专业输球几十年，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我们不进球，我们只是足球的搬运工，国足理财，值得拥有！投资股票和到银行理财，都别逗了！还有什么理财能比理国足稳健？！如果从1990年起，你拿出1000元赌球，每次都押国足必输，如今你差不多会拥有100万左右。



    车到西关，林雪好不容易找到张宝单位时，车间那个矮矮胖胖的何班长说，你是小张的同学吧？唉，可得劝劝他，让他好好上班，单位都快喷（不行）了，他还因为跟小姑娘谈不拢，整天不好好上班……



    林雪按照何班长的指示要去铸造厂办公楼上找张宝时，又听何班长在身后说，唉，年少轻狂，你可以错过好姑娘,也可以错过尽孝道的好时光，但千万不能因为学不会世故圆滑错过了升职机会……



    位于二楼的铸造厂办公室里，风扇转得正欢。林雪敲门进去的时候，见张宝正坐在一张灰帆布缝面的破沙发上，似乎在看着一份《工人日报》。在他的对面，一溜顺三张办公桌边还坐在一女两男三个年轻人。



    靠南窗户的那张大办公桌上，正躺着几张宣纸，上面是《兰亭序》和《怀仁集字圣教序》。可能因为天气或者是墨的缘故，满屋子有一股子让人不怎么赏心悦目的味道。



    但这并不影响窗边两位老师傅的自娱自乐。



    一位穿着卸掉了肩章和领花的旧军装的、脖子细瘦的老师傅一本正经说，陈老兄你这字过于重形，忽略笔意、诗意，且没有吐纳收揽，突出主笔。小弟以为，书法有法，还是要沉下心去苦临王右军的帖子，不能因为自感悟性高就喜欢创作，并夹杂自己随性的东西。呵呵，乱说几句，别介意。



    那位姓陈的师傅则笑着说：“祝老弟你这算是给我面子了。昨晚上我拿临摹的一幅字让柯书记看，想着他要看上了，过两天就让小肖她们去裱了挂党委会议室。可柯书记说，我这字是明显的笔力弱，提按不到位，而整幅作品章法欠考虑，仅是字的随意排列。虽然功底已有，但匠心太重、气韵不足，总之，一个字，俗！”



    “可能觉得太打击我了，柯书记又话锋一转，建议我笔锋不要过于外露，注意运笔的连贯性、韵律感和成篇性。说到最后，他还建议我多看看何应辉的作品，莫名其妙嘛。”陈师傅说着又开始提笔，对着另外一张纸跃跃欲试。